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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悦知道时间到了,将谢沛一把推开,眼眶有些湿润:“你们快过去吧!”
人已经不似方才进来时那般拥挤,他对两人挥挥手,就往李正阳爹娘那边走去。
约莫半刻钟,仨人一齐站在树后远远看着这些或年轻或年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迈着步伐缓缓向城门外走去。
李正阳他娘捂着嘴望着她那傻大儿的后脑勺哭得直抽抽:“没心没肺,也不知道回头看爹娘一眼。”
“行了,哭啥,以后又不是见不着面了。”村长死死板着脸道,只是视线却也盯着某处。
说是这样说,其实彼此心里都没底,上了战场还能活着回来吗?没人知道,以前村里也不是没有被强制征兵的,十多年前有过一次,村里被召去的那群人,回来的十不存一,李正阳的亲大伯就死在了战场上。
时隔多年,一群年轻的村中血脉再次被迫输送了出去。
眼见就要出城门了,李正阳他娘忍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当即不管不顾追在队伍后面。
“儿呀,跟好谢家小子,人家比你聪明。”
追在他身后搀扶她的祝明悦:……
他的眼神也一直盯着谢沛的位置,即将出城门,谢沛似有所感偏过头。
祝明悦当即朝他用力挥手,大喊:“谢沛,一定要回来!”
谢沛听到了他的隔空喊话,唇角崩紧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谢沛喃喃道,可惜低语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城门缓缓合上,李正阳走在队伍后列低声呜咽着,他方才一直不回头不是不想在临行前回头看他爹娘最后一眼,而是不敢看,他的没心没肺很多时候都是伪装,他也舍不得他爹娘,又怕他娘看到他回头后,心更痛了。
他擤掉鼻涕,看了眼和他走在一行的谢沛,依旧是面无表情,好像没有感情一样,“你不难受?”
“嗯。”谢沛直视前方,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手中不断的磨磋着什么。
李正阳好奇心又犯了,忘了悲伤:“你手里盘的什么。”
谢沛还是没理他,手中不停。
李正阳自讨没趣撇撇嘴,他是彻底发现了,离了祝明悦,谢沛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这家伙跟个人形冰块似的,也不知道祝明悦平时是怎么和他和平共处的。
他们此番是要前往汲州河的一个岸口,乘船和徒步的速度是完全不同的,乘船如果运气好顺风可日行千里,不过几日便可达汲州。
甲板上,
“那船真大啊!”
“咋个木头做的大家伙还能在水上漂,真够稀奇。”
“运货物的,能不大?我叔以前就在这边搬货,这样大的船只他见过不少。”
“再大又能如何,咱们上去了不还是得挤一起。”
“忍一忍呗,比走去南边至少舒坦些。”
“你傻不傻啊,那么快去南边干嘛?急着去送死?”
“李丁,你瞎说什么。”
“我说错了?这么着急就把咱们送去南边,不就是摆明上赶着做替死鬼。你有武器不?你会打仗不?你就一个扛锄头的,你拿什么和人家练刀的打。”
众人哑然,显然这个叫李丁的说的话句句在理。
“那些官兵把咱们送过去可不会管咱们死活,咱们以后就应该合起伙拧成一股绳。”
那李丁说完不解气,又恨恨地看向已经找好了位置坐定凝神的谢沛,和为了安全感始终跟在谢沛身边的李正阳。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俩,李正阳被这么一大群人莫名其妙的盯上,只觉得如坐针毡,而一旁的谢沛却始终不动如山。
李丁往地上啐了一口,“装什么装,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显摆。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活过几时。”
李丁这人小心眼,又喜欢所有人都围着他将他当做主心骨,他方才那番话挑起了在场大多人的情绪,唯有这两人却始终不把他当回事。
李正阳这么大块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怂货,有人当他面挑衅他肯定不能忍啊。
“我看也才会装,才入军呢,就巴不得拉帮结派想过官瘾了吧!”他上下扫视了李丁一番,眼神中充满藐视:“官是一点也没有,架子倒挺大。”
“你他娘的,”李丁被当众戳穿小心思,当即破防,就要挥拳揍他。
李正阳也不是吃素的,同时挥起碗口大的拳头对战。
两人都只在村里和同龄人斗殴过,用的都是乱七八糟毫无章序的野招式,比得就是谁灵活谁拳头硬,一个回合下来李丁惨败,鼻子都被打出血了。
李丁不服,又主动开启了第二轮战斗,再次惨败,左眼被打肿了。
依旧不服气,开启第三轮,
这回还没将人打服,官兵来了,“你们在干什么!”
打架啊,还能干什么,没看到矮个子的那个人脸都快被揍的不成样了嘛!
先前还在看热闹喝彩的人都让开道,自觉离得远远的,生怕一会被官兵波及。
“好啊,真是好样的!还没上战场,拳头就对准了自己的同伴了。”
第73章
“既然这么喜欢打, 上了战场,我让你们站最前面冲锋陷阵,这点拳打脚踢的功夫可不够看, 战场上才见真章。”
李正阳摸摸鼻子, 都怪这个李丁,非得挑事出风头,现在好了,风头是出了,小鞋也穿上了, 还连累了他。
亏他娘当时还教他在军中千万要低调行事,说存在感低的人往往最安全,结果这才第一天就闹了笑话。
李丁比他更惨,被揍得鼻青脸肿末了还被当众拉去训斥,是谁主动挑的事人家一问便知,将他训得垂头丧脑, 回来时整个人像根晒干了的老黄瓜似的都焉巴了。
哪还有之前妄图在人眼皮子底下拉帮结派当老大的雄心壮志。
李正阳重新坐回谢沛身边, 恨铁不成钢:“他也骂你了,你难道就不生气?”
难怪他都快出城门了, 他娘还要叮嘱他跟着谢沛,说谢沛比他聪明, 他没看出来, 比他能忍倒是看出来了。
“你倒是吱个声啊, ”李正阳就没见过这么难交流的人, 他烦躁地挠挠头,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明悦先前还同我说你人好,看来是好在话少清净。”
“生气。”兴许是听到他提到了祝明悦,谢沛终于有了点反应。
李正阳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了, 来了劲儿:“那你为啥不和我一起揍他。”
“嗯,你揍了,”谢沛勉为其难施舍他一个眼神,“然后呢?”
李正阳:……
然后就被盯上了呗。
他现在怀疑祝明悦绝对对这个小叔子有滤镜,要么一句话都懒得搭理人,但只要一开口嘲讽技能就拉满了,这谁能受得了。
祝明悦这边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突然感觉空落落的。
明明谢沛在家中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可他就是觉得家里时刻有个人就分外安心。现在人走了,他看着屋里的陈设都觉得比平日看上去更加老旧,屋内阴暗潮湿,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慌。
“二丫。”
二丫歪歪脑袋扑棱翅膀飞到他的肩上。
祝明悦摸了摸他顺滑的羽毛,终于有了种家里还有活物的感觉,踏实了一些。只是,他蹭蹭二丫的脑袋,语气中带了惆怅:“以后没人带你上山打猎了,你就得独自一只鸟去了。”
他肯定是不敢上山的,谢沛走后,二丫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二丫小小的脑袋虽比其它小鸟通人性,却也装不下离别,它只知道自己的固定搭档今天不在家。
祝明悦给二丫放了点给谢沛做肉干时用剩下的碎肉边角料,不太新鲜了,二丫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吃得没滋没味,大概是实在忍不了,对他嘎嘎叫了两声,熟练地飞出去觅食了。
祝明悦:……
这下家里就真只剩下他一个了。
祝明悦叹气,没心情做饭也没什么胃口,烧了壶热茶配着糕点随便应付两口就算把午饭解决了。
二丫傍晚飞了回来,胃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把自己喂饱了。
看到祝明悦坐在院子里吃饭没去打扰,径直飞到了屋檐下把头蜷缩进毛里开始睡觉。
祝明悦晚上给自己煮了粥,配着自己腌制的小咸菜。这咸菜是年前就腌好的,李正阳当时尝了点很喜欢,还送了他一小坛,事后还和他抱怨,说他爹娘比他还喜欢,自己也没吃多少尽让他们吃了,祝明悦还安慰他,说等到春天再给他腌一些。
结果春天还没到,人就要上南方打仗了,如若不是菜坛子不方便携带,他索性就把家里剩的都给他们带上了。
谢沛不在家,以后就没人能天没亮就早起给他做早饭了,这也是他晚上煮一大锅粥的原因,留着明天一早还能再糊弄一顿。
夜里祝明悦早早的进屋,家里没人他还是有点害怕的,油灯燃烧着,祝明悦没打算熄灭,屋里有亮光好歹能让他的害怕消减几分。
他和谢沛的被褥被迭放得整齐,祝明悦想了想还是收了一床被子放进匣子里,他自己睡,一床就够了。
摊开被子的时候,一个石头大的小玩意横空被掀起来,祝明悦都没看清是什么下意识慌忙接住。
握在手中一看,竟然是块玉佩,上面还有简单的雕刻痕迹。
走到油灯下借着近光仔细端详,是只小兔子,雕工甚至不能说是简单,应该叫粗糙。
不会是谢沛心血来潮自己动手雕刻的吧?他心想原来谢沛除了习武打猎还有这种手工爱好。
祝明悦看玉就是个门外汉,只觉得摸起来质地柔和细腻,晶莹剔透,和之前崔大哥送他的月牙玉佩比略逊一筹,但肯定是块当之无愧的好玉。
就是可惜谢沛的雕工一般,也不知道是还未雕完还是忘了。
玉佩背面好像有一处不平整,祝明悦把玉佩翻过去对着光瞳孔蓦然睁大。
“祝明悦”他轻声念出来,他虽不识多少字,自己的名字倒是熟悉怎么写,崔谏当初教他的。
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怎么会……背面怎么会刻他的名字。
答案呼之欲出,这玉佩是谢沛要赠予他的礼物。
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划过心头,像电流般在心中乱窜,酥酥麻麻的。祝明悦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谢沛为什么要送自己亲手雕刻的玉佩,又为什么不亲手送给自己,而是压在他要睡觉的地方等待他发现。
可他发现了又如何,谢沛都已经出城了,他纵是心中有不解也无法当面询问。
复杂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神,他眼神闪烁呆站在原地良久,终究给自己的疑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可以送谢沛武器,也可以让人在武器上刻谢沛的名字,谢沛亦可以在送给自己的玉佩上刻字。他们虽没有亲缘关系但亲如一家,彼此关怀属实再正常不过。
想通后他豁然开朗,
他又细细端详了一遍,心境和方才截然不同,只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这玉佩的雕工也没有很差,仔细看还是能品出几分俏皮可爱。好不好看也是次要的,关键是背后还特意刻有他的名字。
谢沛肯为他花这样一番心思,他还蛮高兴的。
翌日一早,祝明悦将昨晚剩的粥加热吃了,摸摸二丫的头:“我要去挣钱了,你在家好好看家,午后我从镇上就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二丫拿头蹭他:“嘎嘎”
自官府强制征兵后,镇上冷清了很多,年轻男人的身影更是稀少了。
还好贺安因为是家中独子加之他娘病重,自身年纪也不大,逃过了这次征召。
不过经过此次,铺子里就只剩他,贺安和小翠了。
贺安将打烊的牌子取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难过。
“怎么了?”祝明悦不禁问他。
贺安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客不如以往多了。”岂止是不如以前,今日的客流比往日少了足足有三分之一。
祝明悦:“不能和以前比的,镇上少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这个群体是他们饺子铺消费的主力军,自然会有影响。
他家好歹在镇上名气做出去了,口碑自然好,只要还有人愿意下馆子,他家自然是首选,不愁没顾客。
再看看其他家食铺和酒楼,如今已是门可罗雀,顾客寥寥无几。
祝明悦安慰他:“别想那么多,少赚多赚都是赚。知足常乐嘛!”
贺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继续擦桌子去了。
……
又过去了一场倒春寒,天气便彻底回暖。
祝明悦从屋里出来,一股暖风拂过,没有冰冷刺骨的感觉。
院子前的大树,前几日还是满树枯枝,仿佛一日之间焕发生机,抽出了嫩绿的芽儿。田间地头的野草也纷纷冒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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