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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猜点别的。”
“我猜不到,你别卖关子了阿然哥哥,是什么?”陈礼谨扑到他面前,试图伸手去拿林随然藏在身后的礼物盒,林随然得意地举起手,“是你之前一直看着的那件上面有阿染的衣服!”
“哇!”陈礼谨鼓掌,“可是那件那么贵,你怎么买得起的?”
“我攒了很久的!你没发现这半年都没给你买小蛋糕了吗?”
陈礼谨终于拿到了他的礼物,他心满意足地拆开,那件衬衫上小三花的样子栩栩如生,他高兴得转了两个圈,抱住了林随然,“谢谢阿然哥哥!”
陈礼谨永远都会第一个拆开他的礼物,然后发出惊喜的欢呼,扑上去抱着林随然不撒手。
他被大家簇拥着过生日时,眼睛在夏夜里总是亮晶晶的,戴着纸王冠,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小王子,整个夏天都是他的王国。
第40章 飞鸟
夏天过完了是秋天。院子里的刺桐树花落了,整个院子变得红扑扑,林随然踩着满地的花瓣来找陈礼谨。
杨宁婉最近给陈礼谨报了钢琴课,陈礼谨玩的时间一下子少了好多。林随然走到他家门口时,陈礼谨正在家里练钢琴,琴声从窗户飘出来,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不太情愿。
“阿谨!”林随然喊他,“要不要一起去摘枇杷?”
琴声停了,陈礼谨从窗户里探出头,他看起来不太高兴,“去不了,我一会要去钢琴课呢。”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里面也有一颗枇杷树,可甜了!”
“真的吗?”陈礼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可是你上次也说那个很甜,结果好酸好酸。”
林随然急了,举起手像是要发誓,“我尝了,是真的!骗你是小狗!”
陈礼谨脸上写满了纠结和心动,“但是我的钢琴课......”
“没关系,我们快去快回,反正不远,肯定赶得上的!”林随然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陈礼谨的心也早就飞到了出去玩上,他早就不想弹钢琴了。他没花多久时间就说服自己跑下了楼,牵着林随然的手,“我们走吧!”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跑出了小院子。
他们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熟练地穿过熟悉的小巷。走出巷子的那条街窄窄的,他们小心避让着往来的电动车,穿过路边的小摊。旁边的小摊贩早就和他们熟悉了,热切地和他们打招呼。
“阿谨和阿然又出来玩呀?给你们两个橘子吃。”
“谢谢李阿姨!”
他们笑着回应所有街边的叔叔阿姨,快活得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陈礼谨给林随然塞了一颗柠檬糖,这是杨宁婉从国外买回来的,平时买不到的糖。因为吃完就没有了,他们总是吃得很小心翼翼,每次一颗一颗的吃。
“就在那个前面!”林随然攥着柠檬糖,给陈礼谨指路,“我们拐进去就到了!”
“砰——!!”
尖叫声在这个平静的午后蔓延开,一辆车闯进了这条平时机动车根本开不进来的小巷,撞倒了一片摊贩的筐子。
林随然诧异地回头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像是个失控的怪物,踩着油门向他们冲来。它撞翻了装着水果的筐子,橘子和苹果滚落一地,可是司机没有丝毫减速。
林随然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他僵在原地无法思考,车只要再有一秒就会撞到他们,他清楚地看见了司机猩红的双眼——
下一秒,他旁边那个被他牵着的,那个小小的、总是需要他照顾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的林随然狠狠地地推了出去。
林随然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他的手掌被擦破,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扑向陈礼谨。
“阿谨——!!”
血。
到处都是血。
陈礼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如今没有一点生气,血染红了他所有。他的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可林随然知道不是。陈礼谨从来不会这样安静,他永远在笑,在撒娇,在拽着林随然的手往前跑。
林随然跪在血泊里,双手发抖,他的世界里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刺耳的警笛、人群的尖叫、他自己的心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尖锐的耳鸣。只剩下这片血泊,和血泊里快要消失的陈礼谨。
他想要喊点什么,想唤陈礼谨的名字,可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一瞬间失了声也聋了耳朵,只有视觉还存在着,那地上满地的红色鲜血刺激着他的视网膜,把他的眼前染得只有红色。
他看着赶来的医护人员把陈礼谨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终于恢复了听觉。
他听见救护车上仪器启动的声音,医生的指令,托盘里器材碰撞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回来了。但是永远会回应他的阿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他害的。
是他非要陈礼谨翘掉钢琴课,是他拉着陈礼谨过来摘枇杷,是他害陈礼谨躺在那里的。
他浑身发抖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衣服上还沾着陈礼谨的血。有好心的护士过来替他给伤口消毒,他无知觉地任凭护士帮他涂着碘伏,整个身体一起麻木了,心里的痛盖过了所有生理上的痛,他一点伤口的痛都感受不到。
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杨宁婉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她脸色惨白,连看都没看林随然一眼,陈慎在旁边扶着她。
医生刚好在此刻走了出来,“家属,谁是家属?”
“我是!我儿子怎么样了?”杨宁婉焦急地上前问道。
“病人情况不好,出血量太大,需要转ICU,家属在知情单上签字吧。”
杨宁婉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陈礼谨在ICU整整住了一个礼拜才脱离危险。林随然每天都会和崔悦一起来看他,他会帮他整理好所有的试卷和课堂笔记,带上陈礼谨最爱吃的零食,草莓味的饼干,还有一个个小巧的星球杯,他总想着,也许阿谨哪天突然就醒了。
陈礼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各种维持他生命的仪器淹没。他本来就瘦,现在更白得像是要融入病床里。林随然不敢眨眼,生怕一动陈礼谨就会消失。
“医生说,礼谨的大脑可能会受影响,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身后传来杨宁婉的声音,林随然回头看向她。
杨宁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的脸因为连续几日的熬夜显得格外憔悴,他从来没有见过杨阿姨这么脆弱的样子。
大脑受影响?林随然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这几日总是出现的耳鸣又尖锐地回响在他脑子里,他张了张嘴,却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杨阿姨,对不起......”
“阿然。”杨宁婉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这几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家吧,这里有大人在就好。”
林随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睛也变得酸胀胀的。但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甚至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他只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妈妈崔悦跟了出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阿然,”崔悦叹了口气,接着说,“警察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司机醉酒驾驶冲到了巷子里,才撞到了......”
林随然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积蓄了整整一周的恐惧和自责在这一刻达到极限,他整个人被汹涌的泪水和无法摆脱的负罪感淹没。
“是我的错......”他哭着说,“是我害了他......”
崔悦用力抱住了他。陈礼谨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同样难过得无以复加。
林随然在她怀里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他会好起来的。”她说,“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在所有人日复一日焦急的等待中,陈礼谨终于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可林随然站在病房门口,他不敢进去。
陈礼谨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细软的发丝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他在这些天迅速消瘦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圆脸瘦得只剩尖尖的下巴。
他看到陈礼谨茫然地环顾四周,他像个新生儿一般,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迷茫。
他问杨宁婉和陈慎,“你们是谁?”
林随然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运转。
杨宁婉在旁边哭得难以自抑,陈慎颤抖着和他解释,可陈礼谨的表情依旧困惑。他的目光又开始四处搜寻,无意间扫向门口,和林随然对上了视线。
林随然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敢呼吸。
下一秒,陈礼谨移开了目光,面部表情一点波动都没有,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随然站在门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不断滚落下来。他努力地抬着手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陈礼谨面前了。
林家和陈家几乎把能找到的权威医生都问了个遍,得到的答案都是陈礼谨的脑部冲击太大,几乎不可能恢复记忆,建议等陈礼谨情况稳定之后再想办法。
杨宁婉和崔悦疲惫地走出最后一位专家的办公室,杨宁婉攥着陈礼谨的病历,几乎是心死又无可奈何地说道,“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当做重新开始吧。”
出院那天,陈家搬走了。
林随然站在院子里的刺桐树下,看着搬家公司的车缓缓驶离。原本左边那栋小楼被收拾得空空荡荡。没了陈礼谨之后,气温仿佛一下低了十度。陈家的门再也不会打开了,也不会再有陈礼谨从里面探出头看着他。
陈礼谨额头还贴着纱布,他坐在后座,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他怀里抱着阿染,本来杨宁婉已经决定把猫交给林家养了,但是陈礼谨在这个时刻却表现得异常固执,他坚持着和杨宁婉说,“我想要小猫。”
杨宁婉没办法,只能随他去把阿染带走了。
陈礼谨把这院子里的一切都看了一遍,当然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他。但是陈礼谨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就像在看一棵普通的树,和一位普通的陌生人。阿染在他怀里亲昵的蹭着他,似乎还不知道小主人经历了什么。
林随然手里还紧紧攥着陈礼谨给他的那颗柠檬糖。糖果在这么多天里早已融化,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但是他舍不得丢掉。
这是陈礼谨给他最后的礼物了。
再也没有人会喊他阿然哥哥,没有人会牵着他的手和他玩,没有人会全身心地依赖他了。
第41章 一眼就好了
从陈礼谨出院之后,林随然再也没有听过陈礼谨的消息。
他每天按时起床,一个人吃完早餐,一个人背起书包去上学。上学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路上的叔叔阿姨依旧会和他打招呼,可他感受不到一点自己还存在的感觉。所有的鲜活似乎都随着陈礼谨的离去被抽干,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每天都很想陈礼谨,但是陈礼谨一直没有回学校,他的课桌旁边每天都空空荡荡。他每天都盯着那个空座位发呆,帮陈礼谨写今天的笔记,帮陈礼谨记下所有他落下的功课。
他问妈妈,“阿谨最近过得还好吗?”
崔悦给杨宁婉发消息,杨宁婉回复得客气又官方,“礼谨现在挺好的,谢谢关心,你们也保重身体。”
林随然还在旁边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她,崔悦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阿谨挺好的,过段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他。”
崔悦始终记得陈礼谨。她后面买了牛奶和果篮,想要带着林随然一起去探望陈礼谨。
林随然知道这个消息时,死寂很久的心情终于燃起了一点生机,终于可以见到陈礼谨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还好吗?伤口还疼吗?
“妈.....妈妈!等等我!我去、我去换件衣服!”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穿哪件比较好?他拿出一件陈礼谨曾经说过好看的卫衣,但是穿卫衣是不是不太正式?他又拿起一件衬衫......
林随然在旁边慌乱地挑选着衣服,崔悦拨通了杨宁婉的电话。
“杨姐,我是崔悦。买了点新鲜的牛奶和水果,想带随然去看看阿谨。不知道方便吗?随然很想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们的心意,但是医生说......礼谨还在恢复期,精神也不是很好......最好先不要接触陌生人。......等他好一点再说吧。”
崔悦开的是外放,杨宁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林随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的小火苗,又一点点的暗淡下去。
崔悦似乎有些不忍心看他的表情,轻轻叹息了一声。
仅仅只是一个月,他们从最亲密无间的挚友,沦为陌生人。
他是罪魁祸首,这一切......确实都是他罪有应得的惩罚。
林随然难过地想。
他确实是……那个最不应该再出现在阿谨崭新人生里的陌生人。
他不知滋味地又过了一个月,直到有一天的课间,杨宁婉和陈慎一起走进了教室。他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去找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但是他没有看到陈礼谨。
他们走到陈礼谨的课桌旁,杨宁婉看到他,勉强对他扯出一个笑,“阿然。”
陈慎开始收拾陈礼谨的东西。陈礼谨花花绿绿的画笔,上课用来写纸条的本子,还有一块印着小猫爪印的橡皮,陈礼谨的课本,陈礼谨曾是他同桌的一切证明,都被陈慎收到了一个袋子里。
林随然怔怔地看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桌子里慌乱地找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杨宁婉,“杨阿姨,这个、这个是我这段时间帮他记的笔记......”
杨宁婉没有接,只是轻轻说,“辛苦你了。阿然可以自己留着复习。”
林随然的鼻子变得酸酸的,他吸了吸鼻子,对杨宁婉说,“杨阿姨,是我对不起你们。”
杨宁婉摸摸他的头,“阿然,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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