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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考得没什么问题。”陈礼谨主动说。
杨宁婉的心一下落到了实处,她拍拍自己的胸口,“那太好啦,今晚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拉着陈礼谨的手离开,考完的这个下午是那么平常,就这样在汹涌的人潮和父母的簇拥下,在怀抱着鲜花中,仓促地结束了。陈礼谨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一中,还没来得及去怀念一下他高中时代的落幕,他就被带着离开了一中校门口。
林随然已经保送了,他不用参加高考,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在一中的校门口,在后边最远离人群的那个长椅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穿着一身最低调的黑色T恤和长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来接弟弟或者妹妹考完的哥哥。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林随然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其实......如果他能选的话,他觉得自己会选择高考。
奥赛远没有他想的这么容易。他去参加冬令营,里面很多选手都是从初中、乃至于小学就在学习编程的选手,他们聚集在一起,轻松地讨论着“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刷完了USACO的铂金级”“我初二进的集训队”,而林随然只是一个高中时候半路自学出家的选手,整个附中都没有人走这条路,他没有可以讨论交流的同层次伙伴,他那点可怜的履历完全不够看。
岌岌可危的睡眠在这种环境下早已彻底崩塌,他在别人吃饭时刷题,别人入睡时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那些天才们气定神闲地交流着一道又一道的解题思路,他输掉了一场又一场模拟赛。
无数次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偏偏脑子里的两半灵魂还在死死拉着他,醒来的每一天,他都在问自己:“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另一个声音哭着回答他:“要是失去他了怎么办?失去他比死还可怕啊!”
“可是我不是早已失去他了吗?”
他平静的外表下看不出内心翻滚的波涛汹涌,不知道答案的每一天,都是对他灵魂的凌迟。
他后面飞去羊城参加NOI决赛,主办方派车来接他们,给他们发了一些物资和日程安排手册,到了宿舍,还有地方在卖NOI的纪念品。刻着年份的徽章十块钱一个,他盯着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花了二十块钱出去。
两枚徽章被他放在书桌上,书桌空空荡荡的,但是徽章因为有了同伴,倒显得没有那么孤寂。
比赛持续六天,但是其实只有两天时间需要比赛,其他时间大部分都是安排的其他活动和自由活动。
其他选手有的兴奋结伴,有的紧张备赛,只有林随然,他这六天除了必要的外出,几乎都是窝在宿舍写他的软件。
他已经不再去想自己能不能赢,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他的心里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公布成绩的那一天,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旁边跟着金牌两个字。他的证件照用的是他最经常用的那一张,眼含笑意看向镜头,他的样貌出挑得让不少选手笑着起哄,但是他本人没有什么表情。
在不用他伪装自己的地方,他一般都不怎么笑,大概是跟陈礼谨学的,陈礼谨也老是这样,他很难看见陈礼谨有情绪波动的时候。
按照赛程,公布成绩的第二天选手才会返程。
金牌被他和那两枚廉价的纪念徽章随手放在桌上,林随然坐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写完了ARchitect的最后一个代码。
一中大约是猜出了毕业生们的不舍,刚高考完就迫不及待把学生们拉回来办毕业典礼。毕业典礼反常地没有在封闭的大礼堂里,而是在一中露天的操场上搭了一个很大的舞台。
进场有一面很大的照片墙和签名墙,刚拿到手机赦免权的毕业生们兴奋地拿着手机到处找人合照,陈礼谨走两步就会被拉入一个新的手机镜头里。
“谨哥和我拍张照可以吗?”
“我要和你自拍!”
“蹭蹭,和学霸拍照,保佑我高考多五十分。”
他礼貌地与人留下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到最后他自己笑得都有些累了,怀里又被班长塞进一束很大的鲜花。
满天星和蓝玫瑰串成了一束包装精致的花,他抱着鲜花看向班长,眼中有些迷茫,“你送我的?”
班长耸耸肩,“不是我,是刚刚有个外卖小哥送进来说要给A班的陈礼谨的。”
陈礼谨翻了一下花束,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也没有任何祝福。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他没再多想,抱着花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随然依旧坐在他平时最经常坐的一中校门口的长椅上,一年前西门的那面矮墙被修好了,虽然他再想想也能找到其他办法,但是他还是再也没有进过一中。
他安静地坐在树荫内,听着一中校园内部传来的音响的动静,他望着天空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到陈礼谨收到那束花时候的表情,刚开始一定是带着点迷茫,但是很快就会被更多人的掌声和祝贺淹没。
陈礼谨的人气是那么高,每天收到的情书和小礼物数不胜数,这束花大概也很难在他心里留下更多的涟漪。
但是没关系,能在他心里留下几秒的匿名祝福也够了。
主持人听起来像是学生,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校园,“在毕业的骊歌唱响之际,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优秀毕业生代表——陈礼谨,上台发言!”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传到林随然耳朵里,他依旧看着天空。
接下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很荣幸今天能作为.......”
清冽、沉稳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像玉石一样,清澈得像流水潺潺,流进林随然的心里。
他猛地低下头,眼泪顺着他的动作砸下来。
原来陈礼谨......长大之后的声音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听得这么清楚过。
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小时候陈礼谨的声音是很甜的,又软又糯,撒起娇来一把好手。
“求求你了阿然哥哥~”“帮帮我嘛阿然哥哥~”
“崔姨姨我想要吃蛋糕~”“林叔叔我不想吃皮蛋~”
陈礼谨只要这么一撒娇,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哄着顺着他。
“回首这三年,有汗水,有欢笑,有迷茫。我们在凤凰花开的季节里告别......”
他错过的是那么多啊,他以为自己守着陈礼谨是跟上了陈礼谨的脚步,可是到头来他连他的声音都是那么不甚熟悉。
其实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他不知道他平时和朋友聊天都聊什么;他不知道他课堂上会不会经常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陈礼谨平静的眼神背后,是不是也曾经为了某个人掀起过波澜?是不是也曾经对某个人露出过不一样的笑容?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占据了他生命中......林随然永远无法企及的位置?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没有办法。
他和陈礼谨相识的那点时光已经被他挥霍殆尽了,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小心地去反复品尝他生命里的那一点点甜。
他以为勉强跨过了选择大学这一关是结束,其实永远不会结束。无论他如何撕裂自己的灵魂以求靠近,如何用尽一切手段妄想守在陈礼谨身旁,他和陈礼谨都是注定要分开的。
未来陈礼谨选择谁,和谁结婚成家,都和他没有关系。他能够拥有去陈礼谨婚礼送祝福的资格吗?杨宁婉可能会礼貌地和他寒暄几句,陈慎可能会认出他是“林家那孩子”,陈礼谨或许终于能知道他是“一个小时候和你玩得挺好的朋友。”
然后呢?
“感谢一中的培育,感谢师长的教诲,感谢同窗好友的陪伴。愿我们都能拥有面对未来的勇气,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台上的陈礼谨结束了演讲,他礼貌地和所有人致意,台下再次响起一阵欢呼雷动的掌声。
前路从来不是历经苦难就能到达的圆满大结局,而是没有归路而又望不到头的茫茫无尽黑夜。
接下来的节目声依次响起,林随然一点都听不进去。直到主持人说着谢幕的致辞,说着“欢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林随然坐在原地,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泪往下落到手上,又从天上落下来滴到他的手上,他抬起头,才发现下雨了。
不算太大。还够他勉强维持体面地走回去。
“接下来,是亲爱的母校给我们准备的惊喜,愿同学们此去经年,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主持人激昂的话语还未落,忽然砰的一声,漆黑的夜空被璀璨的金光划亮。
是烟花。
那道金光升直最高处,轰然炸开,每一缕光都带着灿烂的拖尾,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接下来是更多的焰火。更多五颜六色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一时间,整个夜空亮如白昼。校内传来惊天动地的惊叹和欢呼声,焰火的光芒映在一张张年轻脸庞上,无论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都相信自己的未来是光明璀璨的。
林随然坐在夜空之下,坐在漫天的烟花中,哭得不能自已。
“毕业快乐.....”他轻轻说,“毕业快乐,陈礼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归现实啦
第47章 现在就要见
杨宁婉说到最后,回忆起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捂着嘴流泪,“我知道小朋友没有错,也知道不要去怪罪小朋友,可你那时候也那么小,在ICU住了那么久,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是谁——你都不认得妈妈了!”
她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孩子,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睁开那双大眼睛,里面却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陌生和困惑。他看着她,这个日夜守候在床边、哭干了眼泪的母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谁?”
“后来呢?”陈礼谨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往下问。
“就是这些了。”杨宁婉说,“后来我跟你爸爸商量,想着......以前那个院子,可能待不下去了。看着那个地方,总会想起......想起那天的事......就给你办了转学,我们也搬了家。”
“你转了学之后,我们家基本也没怎么再跟他们联系过了。我想着说,既然都开始了新生活,以前那些也不太想告诉你了。”
陈礼谨鼻头酸得几乎要控制不住,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差一点就要在杨宁婉面前哭出声。
他想,如果他不认识林随然呢?
如果林随然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存在于母亲讲述中的陌生名字呢?那他听杨宁婉说话的时候,内心会有什么波动吗?
是会惊讶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童年玩伴,还是感叹于自己有一个不算太幸运的童年?
他大概会唏嘘两句感慨人生无常,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
是了,就是痛彻心扉。
杨宁婉走进房间,拿出了一个泛黄的相册和一本上锁的日记。
“这个日记我们收起来之后一直没动过,也不知道密码。”杨宁婉说着,把两样东西都递给他,“以前的东西就剩这些了。”
陈礼谨抱着这两样东西失魂落魄地回了卧室,他靠着门坐在地毯上,翻开相册,里面全是不同时期的他和林随然的合照。他看的这张大概是幼儿园开学,他和林随然背着黄色的小书包,在幼儿园门口回头。小时候的林随然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他看上去则是有一点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想上学,还是没有吃到零食?还是......在和旁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闹别扭?
他的心绞痛得难以言喻,他不敢再看其他照片,砰的一声盖上了相册,又拿起那本上了锁的日记本。
密码本的封皮上面印着小朋友最喜欢的卡通图案,还被小陈礼谨用铅笔在上面用力刻了几个字:阿谨的日记本
下面有一行小字:不许偷看!!!
密码是四位数,陈礼谨看着这本日记本,他的脑袋空空荡荡,他什么记忆也没有,当然也不知道密码。
他试了一下自己最常用的密码,不对。
又试了一下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他颓然地将头靠在门上,闭上酸涩的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了上来。
那个念头如此荒谬又不合逻辑,却又带着一种仿佛就是真相的感觉。
他颤抖着指尖,拨动密码转盘,在输入最后一个数字“6”时,咔哒一声,尘封了十年的日记本应声而开。
陈礼谨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事实。他上锁的日记本,是用林随然的生日打开的。
他颤抖着手,极其缓慢地翻开第一页。
【5月7日 天气:晴 心情:高兴】
呼!终于有一个秘密日记本能让我写日记了!只是我不知道密码该设什么,太简单的怕一下就被别人破译了,太复杂了又怕我记不得。阿然哥哥说那就用他的生日吧,我怎么都不会把他的生日忘了的,不然他会生气的。
好吧,那就用他的生日吧。
【5月18日 天气:晴 心情:高兴】
院子里突然跑进了一只小猫。它的身上又有橙色,又有黑色,又有白色的,好像颜料盘被打翻了。
崔姨姨给了小猫一点吃的,小猫吃起东西来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好可爱呀。
【5月20日 天气:雨 心情:高兴】
小猫今天又来了。今天下着雨,它好像跟其他小猫打架了,身上的毛脏兮兮的,还受伤了,好可怜。
我和阿然哥哥说,我们可以养这只小猫吗?
阿然哥哥又问崔姨姨,我们可以养这只小猫吗?
崔姨姨说可以,但是我们要想清楚,一旦养了就得照顾小猫一辈子,不可以半途而废。
我当然会照顾它一辈子的。
【5月21日 天气:雨 心情:高兴】
崔姨姨带着小猫去医院检查了,我和阿然哥哥在家里等她回来,顺便给小猫起名。
我说,小猫身上五颜六色的,像染上去的一样,要不然就叫阿染吧。
阿然哥哥说,和我的名字也太像了吧!
我说,可是我很喜欢阿染这个名字啊,而且跟你的名字像的话就很好记。起别的名字我可能还会忘了,但是你的名字我肯定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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