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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池次日再来,见自己岳丈不知从哪里翻出本编绳的书册,正在认真学,然而傅欢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碰自己娃娃的头发了。
韩临非常想施展所学,于是吃过午饭,去缠着逗小孩,想要一展编辫子的拳脚。傅欢被他哄得开心,便将娃娃给他,跟他比赛,一人编一只辫子。
上官阙见一大一小玩得兴起,笑着提议:“点点,要不要留在这里和韩伯伯一起玩?”
傅欢高兴地点头。
上官阙于是又对傅欢讲:“点点,问问伯伯愿不愿意留你在这里。”
傅欢于是握着韩临的手指撒娇。
韩临把她还给傅池,说:“这地方太苦了,不适合小孩待。”
他不能给这么小的孩子目睹自己的死亡。
不能如愿,傅欢又哭起来,韩临把娃娃还给她,她接了扔开。
上官阙捡起娃娃,缓声对傅欢道:“傅欢,不可以这样。”
始作俑者充当好人耐心教导孩子时,韩临推门离开。
出来时韩临穿得单薄,外头冷意刺骨,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吐掉中午的饭,吸了半天冷气,待不适止住,动身前往暖和的后厨,想问问冬天的余粮够不够过年。
推门进去,厨子在跟高挑婀娜的女人讲菜系,女人听门响转身,正与韩临四目相对。
贺雅见面便笑道:“大帅哥,好久不见呐。”
厨子奇道:“从前认识?”
韩临跟厨子讲你来得晚,她当年就住在隔壁山头的道观里,又说起多年前青崖道长毗邻临溪设道观授徒的过往。
趁介绍,贺雅去打量倚墙的韩临,多年不见,他脱去稚气,较少时更俊,高瘦挺拔,淡笑时眉宇间携几缕郁气,望着人说话,目光晒得人脸发疼热。
正说着话,又是门响,屋内三人同望过去。
上官阙在门口见到韩临贺雅站在一起,也是一愣,随后道明来意:“你忘了喝药。”
韩临说我一会儿回去。
厨子便又续着前言问:“隔了个山头要怎么结识?”
韩临讲青崖道长的弟子都精于轻功,当年两边来往很频繁。
贺雅说:“我师父的弟子才没有都精于轻功。就像我,轻功不好,来你们这边可费劲了,能不来就不来。”
韩临笑着赔不是,说:“嗯,是我以偏概全了,不好意思。”又对厨子讲明二人的过往:“我过去找人的时候,凑巧碰上小贺师姐,帮她搬过些东西。”
贺雅笑着眨眼:“碰巧?我挽师弟下山历练以后,你仍专程来帮我忙的碰巧?”
如此挑明,见男女姿容,厨子笑着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韩临也笑,又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想念我们这里的饭?”
贺雅:“我来陪孩子过年,顺路问问你们这里的菜,怕孩子吃不惯。谁会想念你们当年的饭呀?没点荤腥,还没我们道观的粗茶淡饭香。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呀,你们这位大厨可强太多。”
“我师父不在意口腹之欲,师叔会注重一些,张师傅是师叔从名楼里请来的。”韩临又问:“你家孩子到临溪学武了?”
贺雅说她家小孩偏要来,劝不住,偷跑出来的时候厚衣服都没带,她这次来也是给孩子送点衣服被褥,要留十几天。
这时候上官阙开始催了:“药快凉了。”
韩临略收笑意,告辞:“我先回去了。”
贺雅点头:“嗯,保重身体。”
开门时吹进刺骨的凉风,贺雅见上官阙解下身上大氅披在韩临身上,说:“你出来的时候也不注意些。”
回去的路上,韩临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歇口气,觉得皮毛大氅太沉,脱了还给上官阙。上官阙不接,韩临实在力乏,干脆扔在地上。
上官阙这才弯腰挽起大氅,也不穿,陪在一旁等韩临缓气,掸灰时讲:“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你的好事。”
牵涉到别人,韩临不得不打起些精神对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时路上走来吃完午饭的众弟子,大家许久不见韩临,见他身体不好,有人还从怀里掏出安神补气的丸药送给韩临。
韩临笑着接下,含在舌下,药还没化开,就听上官阙冷不防说:“别人随手塞的东西,你不怕有毒,却要来怕我给你的药,整日麻烦别人送药。”
韩临没理上官阙,只缓缓走自己的路。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了,哪里在乎这个,只盼自己死得快些,免得又被上官阙迷了心窍,旁生枝节。
“是,你一向来者不拒。”上官阙讲起旧事:“当年从洛阳龙门会回来,你好像嫌不够乱,也还敢替同门送我礼物,说好话。”
韩临不懂哪里惹到他:“他们也是好意。”
上官阙偏头笑了一声。
在临溪,因为自小见识过上官阙的武功,众人听到流言,又是另外的样子。
从前避得远,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人,见上官阙狼狈,反倒松一口气,压着高兴和得意,凑来献殷勤,嘘寒问暖,促膝长谈说体谅的话。
闭门不见更显得落魄心虚,上官阙有教养,少年时又矜持,做不出厮打辱骂的事,同门来见,只是好言好语地应对。
上官阙淡笑道:“计谋长远的人,劝我回金陵,多个名商朋友,为日后行走江湖铺路。着眼当下者,多是谋情求色。”
或许也有错怪,只是当时幸灾乐祸沸反盈天,贪图往往从眼里流出,从话语中冒刺。上官阙后来索性不看访客,透过窗看别的。
屋外那块空草地向来冷清,那时候却挤满看韩临练刀的来客,连隔壁山头道馆中的人都不远迢迢前来围看。
别有所图的访客寻着共同话题,随上官阙视线望出去,又新鲜又出奇:“没想到韩师弟如今这么厉害。”
皓月黯淡,方显出星斗之光,少年英俊,风采夺目,全不似众人印象中师父偏爱的那个小孩子,上官阙身后的小跟班。龙门会震动江湖,声名此物,向来活死人肉白骨,更何况是被盖住神采的韩临。
上官阙随便应承着人,见韩临练完刀,穿过众人,走到道观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身前站住,笑着同她讲话。贺雅口上说着俏皮话戏弄他,却也已是腮生桃粉,颦笑间情意缠绵。
送走访客,上官阙对着窗外唤了一声韩临,韩临应了一声,低头说了些什么,转脸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跑来上官阙房中,问师兄有什么事。
上官阙关窗,递水和手帕给韩临,韩临接水喝了,擦着汗笑着道谢。
上官阙屈指敲了敲窗户,意指窗外:“你的武功并非一日练成,只是这些人从不经心,只听你博得了声名,才拿正眼来看。”
韩临笑道:“人家从前又不认识我,谁会闲着没事关注不相干的人?龙门会之后,他们知道了我,想了解我,想和我结识,没什么好指摘的呀。”
韩临离开后,上官阙口涩,为自己倒了茶,只抿一口便搁下,轻声自语:“这么苦,他怎么都不说一声。”
由于和上官阙走得近,很多人托韩临赠礼,韩临当是好事,都抱过去,然而上官阙要他拿走。东西多,得分批搬,待韩临回去搬剩下的,见房门紧闭,吃的用的,全被扔到屋外地上。
此刻提起,韩临也意识到有人别有用心,但随即眼前又浮现很多情真意切的面庞,有不平之意:“你把人想得都太坏了。”
上官阙随手去理韩临的乱发:“怪你,给我看过真心,我才没办法糊涂入局,没办法被人趁火打劫。”
韩临听不下去了:“你别说了。”
沉默保持到二人回到房间,上官阙跟着韩临进屋,打量了一番,笑了一声,又说:“当年就是在你隔壁,有几个着急的,我不应招,他们离席时讲的话可比沈云思难听得多。”
此话一出,韩临先是愤怒地踢翻了一只凳子:“谁?我从不知道这些事。”随后怀疑地虚起眼睛,坐到床沿,警惕道:“你是不是又在扮可怜。”
上官阙去添炭火,淡淡道:“他们比沈云思聪明得多,清楚墙薄,不敢轻举妄动,不敢高声,恐怕惊到你。”上官阙笑起来:“你知道吗,靠你,我才敢在他们面前说点硬气的话。”
韩临沉默半晌,沙声道:“你当年怎么不跟我说,要是我知道……”
“哭着向你告状,要你替我出头吗?”上官阙半晌才说:“韩临,我不想让你看笑话。”
韩临大声说:“我不会笑话你。”
气急攻心,韩临呕出一口鲜血,慌忙忍痛拿手接口中溢出的鲜血,不让血溅污衣服。自从知道上官阙为他洗衣,他次次呕血都很小心。
上官阙望着韩临深恐血染脏衣服的模样,取出手帕擦拭他指缝血迹,说:“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但我比你年长,我是你的师兄,我不想你看到我被欺凌,看到我忍气吞声。我不想在你面前露怯,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
对方却忽然发作,伸手拽住上官阙衣领,将他掀翻在床上。
嘴角血线不止,血和泪一齐掉到上官阙雪白的脸上,韩临嘶声喊道:“那如今你又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上官阙感受到颈边的手指颤抖,他伸手去摸韩临的侧脸,擦他掉下来的泪。韩临却像被烫了一下,收手站起身,抹着嘴角的血去找痰盂,想往里吐满口的血,可是哪里也找不到那只痰盂。
上官阙坐起身,平静地看韩临四处翻找那只能帮他寻死的陶罐,道:“给你一个心软的理由,让你放过你自己。”
韩临转过身,望向上官阙。
上官阙过去牵住韩临,温声说:“不要因为生我的气而伤害自己,好不好?”
或许是韩临寻死败露,或许是贺雅在临溪,此后无论是吃饭、喝药、带孩子还是外出散心,上官阙均寸步不离跟着韩临。入夜,上官阙送韩临回房间,又拾起书信来看,直至深夜也不说走。
韩临熬不下去,盖被将睡时,上官阙搁下书,体贴吹了灯。室内骤然暗沉如水,只余吐息声,韩临睁开眼,再无睡意。
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一连三晚,上官阙只是坐在桌边靠墙休息,次日清晨苏醒张罗着韩临的起居。
他寸步不离韩临,甚至连洗衣都搬到了韩临房中洗。傅欢见水上浮起泡沫,总想戳着玩,上官阙抬起扎在冰水中红透的手挡住她的动作,温声说:“别碰,太凉。”
韩临过去抱走傅欢时,目光从不敢掠过水盆。
不知是辛苦还是受凉,靠墙休息的第二天,上官阙开始咳嗽。红袖问起时,他说是嗓子不舒服,不要紧,到第二天,咳嗽声越来越响,傅池和程小虎都建议请个大夫来看看,上官阙仍说无碍。他下了判断的事,旁人总会认为有道理,也不敢说不。
第三天,上官阙饭吃了一半便不吃,在一旁不住地咳,显然恶化,红袖私下让韩临劝劝他,韩临闷头不说话。
傍晚再睡,韩临见上官阙披条绒毯要守在椅子上睡觉,又听他一声声低咳,起身出门。
上官阙仍跟出去,却见韩临直奔自己房间,灯还没点着,韩临便摸黑拽出那只摆放位置没变过的药箱,从里头翻出一只瓷瓶子,倒出几粒丸药,递给自己。上官阙把药丸捏在掌心,要去倒吃饭时余下的茶水,韩临摸了下茶壶,又去烧了一壶水。
把热水塞给上官阙,韩临出门时踢了一脚门槛,有些愤恨:“你明明有药。”
上官阙饮温水润喉,淡淡道:“前些日子你也有药。”
韩临脚步一顿,没有讲话。
“我想试试你的做法,”上官阙带着药和水跟上韩临,室外凌冽寒风夹着他温和的笑意:“果然很开心。”
回到房中,韩临坐到他近日安睡的那张椅子上:“你别靠在这里睡了。”
上官阙服过药,拾起搭在椅背的毯子,又听韩临说:“你睡在这里,要是再生病,我不会再管的。”
上官阙还是不理,韩临说:“你跟我睡在床上吧。”顿了顿,又说:“你病死了,白映寒怎么对付她那一大家人。”
却见上官阙仍是慢条斯理地整着毯子,韩临不知道又怎么了,扯住毯子要说个清楚,上官阙却握住他的手,似笑非笑道:“我总要叠好,别着急。”
那双苍白的手十分冰凉,躺在被里半个时辰,摸过腰揽住韩临时,隔着衣料,韩临仍能感到洗衣的山泉水的寒凉刺骨。
这种羊入虎口的当口,韩临反倒没那么怕了,商量道:“以后衣服我来洗吧。”
上官阙把韩临拥进怀里,捏着韩临的喉结说:“小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痊愈才换吗?”
韩临喉舌发紧,没有回答,上官阙也没有继续动作,说完这话,便挨着韩临沉沉睡了过去。
他抱得很紧,次日一早韩临醒过来,都还在他怀里。他往常都比韩临醒得早,这时落在韩临耳边的吐息却绵长匀称。
那呼吸叫耳边碎发乱挠,有点痒,韩临伸手拨了一下,只轻轻一动,他便醒了。醒了以后,已经温热的手掌紧握住韩临的腰,确认怀里的是确切的韩临而非虚像后,他很轻地舒了一口气,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咳了一声,在韩临耳边问了声早。
第93章 折磨(上)
小孩子见了什么都想占,看见饭后韩临给上官阙递药,傅欢也喊着要,韩临当然不会给她,但她无法得手便哭闹,一桌人都不得安宁。上官阙便从那只药匣子里翻出点胡椒大小的黑丸喂她。见她吃得啧啧有声,红袖问那是什么东西。
上官阙:“逗小孩的糖,酸甜口,能治积食,韩临也吃过。”
韩临喝着茶随口一问:“什么糖啊?”
上官阙说:“陈皮糖。”
韩临呛住,咳了半天,没应他的话。
那治风寒的药吃了三天,上官阙勉强止住咳声,其间又喝了些清肺的药汁,病总算去得七七八八。
病好后,两个人分开睡,上官阙往往晨醒后换好衣裳就找来,连头发都要到韩临屋里现梳,看管得很严。
这天一早有人敲门,韩临当是红袖来送孩子,开门却是贺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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