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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咬舌自尽,她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嘴里才不被塞东西,也只有这时候才能说话,也只能和喂她吃饭的挽明月说。
她说:“你父亲总是问我这里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咬了下嘴唇,看了一眼她六个月的肚子,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说:“不要是女孩。”
她也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认里面的情绪。
他后来才知道他是汉口林家的大小姐,林家是武林世家,结交天下英豪。林眉常游天下,同家里关系不好,很少寄信回家,家中只以为是大女儿又玩的忘了时候,没人能想到林眉在此处被劫。
后来断联系的时间太长,这才猜出不妙,查清了这处的土匪窝,林眉的父亲立即发英雄帖到这里来营救女儿。
一个小小的土匪窝自然扛不住这样的攻打,把儿子留在前面扛着,大当家仓皇逃回来,扭动自己屋里的一只花瓶,进到密室中去收拾细软,准备从小道下山逃命。
正收拾着金条,发觉后面站着个人,扭头,看见是他最不争气的小儿子。他将墙上的画取下,卷好放进自己的胸口处,说你自己赶紧跑吧,我没法带你。
话没说完,后心一痛,他倒在了四散的黄金里。
他的小儿子把手中的匕首插进鞘里,将他踢开,将沾了自己父亲血的金条重新再捡起,拾进包裹里,转身要走时顿了一下步,弯身从捂着心口的男人怀中抽出那副画,打开来,歪着头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的女子,接着,当着男人的面,在男人眼中仍有余亮的哀求声中,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每天都要给他收拾房间,对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很熟悉,自然包括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自然包括密室墙上挂的那幅画。被劫来的女人都是由他送饭的,他都见过她们,自然也能看出,那些可怜的女人,或多或少都和画上的女子有着几分的相似。
他也明白为什么他的父亲那么执着,偏要那些女人生个女儿。
他之所以被讨厌,不是因为他瘦弱不中用,是因为他不如他的几个哥哥像画上那个女人。他庆幸自己不像,也庆幸自己不是个女孩子。他要是个女孩子,出生在此处,宁愿在还不识事的时候就被人捂死。
只是他是真的不中用吗?其实也不全是,只是因为瘦弱可以不去骑马,可以不去打家劫舍,不去杀人,他宁愿瘦弱。况且,他跑得很快。在下山时他找了他早几年就探过的一条山路跑,背着沉甸甸的金子,谋划自己的将来。
可他想得有些简单了,来谋救林眉的人太多了,多到足以把这座山围起来,没有一个他可以溜出去的可能。
他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没办法,挨着一颗树挖了个洞,把金子埋下去,在树上刻了个“柒”。他只会写这一个字,是林眉教他的。
她说真巧,你生在七夕,又排行七,那你得会写这个字。
安置好金子后,他举起双手,朝着那边的人大声哭喊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那套自己是商人之子的说辞是临时想出来的,他还带着那把粘着血的刀,不可能就那么承认自己是老土匪的儿子,也不能承认自己杀了父亲。
晚上他们带他去见了林眉的父亲,路上他知道,整个山的人都死了,容盛昌也死在了一个密室里。隔着远远的,他听见不远处两人在外面吵,他熟悉林眉的声音,听见她沉静地说我不要生,死了我也不要生。
接着似乎是看见人影攒动,双方都停了话。
他们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带过去,告诉了林眉的父亲他编造出的经历,听完后林眉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中年男人很慈祥,但也不怒自威。他不识字,久久编不出一个像样的名字。
“挽明月。”有人突然说。
中年男人随声望向自己的女儿。
“我被掳去的时候,他和他父母也刚被劫过来,后来他父母死了,就只剩他一个。他给我送了很久的饭,我认识他。他姓挽,挽留的挽,叫明月,”林眉指着天,道:“天上的那个明月。”
接下来几人就在商议该如何处置他。
也是林眉,她说:“看他身轻腿长的,青崖道长不是也来了吗,送到他那里练轻功吧。”
几人转过头来征求他的意见,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知道林眉不会害他,他点头,说好。
最后他们带他去找师父的时候林眉远远叫了他一声,挽明月这个名字他还不熟,半晌才想起是在叫他。跑过去,等她说话。
她望着远处的篝火,对他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请你到汉口看看。”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她死于高月份的烈药打胎,据说她父亲让她生下来,不想养,他把孩子送人,现在打胎太危险。她坚持不要,她不想生,这个侮辱,她一刻都不愿与它共存。她宁愿去死,也要让它永远离开自己的身体,让它去死。
这个故事,从上完药讲到吃饭,又讲到关灯睡觉,断断续续讲了很久。
韩临听完沉默了很久,“所以你每年清明都要去一次汉口,是为了林姑娘?”见他点头,韩临又道:“明年清明,要是有空,我和你一起去吧。”
挽明月搂紧他,说:“好。”
他又问那你从前叫什么。
挽明月鼻尖与他鼻尖抵着,轻轻笑着说:“老土匪的名字加一个数字,有什么知道的。再说了,我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
他自然隐瞒了一些,比如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说他是见围山,在绝境处自尽死的,他只是捡了那把匕首。比如那些金子,比如更深一些的,绝不可以说出口的。
今年清明从汉口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一趟他出生的那座山,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刻有“柒”的树,现在来看,那个柒字写得仍很漂亮。他在树下挖出那袋金子,用几根金条在长安黑市买了一把早就看中的好刀,剩下的都存到银庄里。
那把刀因为很多原因,迟迟没有送出手,等送出手了,因为太贵重,对方收起来不肯用。
这段时日,挽明月为韩临劈柴,做饭,喂药,换药,挽明月自己都打趣:“我好像个照顾卧病在床妻子的丈夫。”
韩临很感谢他的照顾,竟然笑着顺着他的说辞给他补充:“倒霉的丈夫。”
挽明月哼哼了两声:“心甘情愿的丈夫。”
韩临哈哈笑着,笑得牵扯到伤口,又皱着脸喊痛痛痛。
挽明月把他扶到床沿坐下,脱掉他厚厚的棉袜,按着他的两足浸到热水里,撩起烫得手直发红的热水,往韩临脚面上泼,两手搓着,为他洗脚。
韩临的双脚是男子的脚,挽明月洗的时候不免自哀,没天理,怎么有人连脚都长得这么俊气。
韩临小腿长,足踝瘦,虎口贴着圆润的脚跟,一手足以轻巧的圈住他的足踝,甚至能留出些空隙来。但挽明月少时给这双脚满山头追过,知道这样瘦的足踝若想,该是多有力。
想来当年他也这样握过韩临的足腕给他正骨头,依稀记得那时也细瘦伶仃的,这么多年,人长高这么多,踝骨倒是没粗多少。
但韩临现今放松的很,这双脚温驯的飘摇在冒着热气的水里,任挽明月摆布。
韩临双脚冰凉,靠近了,热水就不显得那么烫,挽明月给他洗脚时细致的揉过每一个足趾,每一道足缝,脚踝圈量着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去搔韩临的脚心,韩临才轻轻踢水抗议——
“你玩够没有?”
挽明月把他双脚从水中捞起,放到膝头的干布上擦拭,笑着歪头去擦脚上的水珠,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是没玩够的样子。
韩临知道挽明月又是做给自己看,逗自己玩,轻轻拿擦干的裸足去搔他腰间的痒痒肉。
挽明月发痒笑着,两手准确无误的捉住调皮的两脚:“把袜子穿上再闹。”
门上的正字写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挽明月问他:“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
“等哪天我养好了,有什么不能看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养病,要是到外面受了凉,不是白花了你的心血?你天天搂着我这么凉的人睡,多难受。”韩临围了围被子。
挽明月找件厚衣给他披上,说今天雪停了,有太阳,穿厚点没事的。我带你去透透气,老闷着也容易生病。
韩临思索了一下,伸臂套上衣服被他扶着出门。
放晴的冬,天空向来是最蓝的。
出门后韩临的情绪不错,踩在厚雪上,看蓝垂四野,闭眼吸了很多口气。待睁开眼,扭过头笑着说:“你看我做什么?”
挽明月收了视线说没事,往前面走去,韩临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我去看看昨晚上放的捕兽夹,又说你先别进去,在外面透透气,等我回来。
韩临说好。
挽明月便朝前走,一直朝前走,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走到他觉得足够远,才转过身,看向来处。
让目力再好的人来看,木屋前等他的那个人,都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有他的存在,家似的木屋、落满雪的山峦、晴蓝的天、不时掠过的飞鸟,始终都是他的窗格背景。
挽明月用牙齿咬着摘掉手套,解开衣领,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隔着一层薄杉,缓缓将手放到左胸膛。
不对,是衣服太薄,手太凉。
挽明月扣上一层夹棉的衣裳,又将手放上去。
不对,是风吹得太大,胸口正迎着风。
挽明月把胸前衣裳理好,甚至将手套重新戴上。隔着一层手套,冬日耐寒的数层衣服,他又将手掌放到胸口。
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放了多久,他的嘴角认命似地弯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声。
第13章 闭嘴
正字画到第十五个时,那只蛊虫像是经受了什么鼓动。几次晨醒,韩临睫毛上挂了霜,右耳的两只银环结了层冷雾,挽明月每日需运内力护着他的心脉,为他续命。救的人却迟迟未到。
外面雪下了五天不见停,雪积过腿弯,寻不到猎物,前几日储的肉与野菜见底,烧热土炕的柴火一日比一日少。
从前挽明月也照顾过这样一个冬天伤重的人,用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挽留住她的性命,最终舍弃了她。
韩临精神不济,一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睡。夜里惊醒,挽明月总要叫他,听他应声才能放心。
一晚,韩临被他叫醒,再睡不着,挽明月给他掖了掖背角,突然同他讲自己刚出江湖的那段事情,那段携带着病人的逃亡。
“她真是个好姑娘。你总遇上很好的姑娘。”韩临笑着道。
“所以我讲我安身立命的法门是……”
“不要乱招惹女孩子。”韩临在他之前抢道,顿了一下,又问:“你喜欢她么?”
屋外风雪声鬼般凄厉,挽明月扯了下嘴角:“还没来得及。”顿了一顿,他抬眼又道:“你活下去好么?”
韩临在被褥中找到挽明月的手,拿尾指同挽明月轻轻勾了勾:“我会努力的。”
挽明月低眼去看韩临瘦得皮包骨节的手,却发现那抹熟悉的红色又回到了他的腕上。
前几天韩临昏迷,挽明月为他擦拭手臂,把这串红豆摘下压到枕下了。
韩临看见他的视线,晃了晃手腕,解释:“戴习惯了,醒的时候手腕没东西,总觉得轻落落的。”
他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么一晃,那串曾经合适的红豆径直滑到他的手肘。
韩临低下眼睛,把手串捋下来:“你去看了吗?那雪崩的地方能行人吗?”
前一阵韩临就催挽明月去找出路,看看雪崩处的山石能不能走,挽明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嘴上答应。
“没有车马,外头天寒地冻的,就算能走,你在路上也受不了。”
挽明月嫌那红豆刺眼,直接又给他摘了下来,纳进掌心,轻声说这么麻烦先别戴了。
韩临扒着他的手,又因为力气不够,死活夺不回来,喘着气:“那你就一个人走啊,总不能我们两个都折在这里。你到今天不容易,在长安风吹日晒那么久……”
正说着,韩临嘴唇被一张温热的掌覆住,对方距他咫尺之遥,吐着温热的气:“不早了,睡吧。”
雪停后,挽明月不得不留下韩临,出门去找食物,他走前韩临已经两天都神志不大清楚,挽明月喂他热水,有时要含在自己嘴里,贴着唇渡到他的口中。
“真是折磨。”挽明月给韩临擦嘴角时喃喃自语,戳了戳韩临消瘦到内陷的脸颊:“明明刚确定对你的心思。”
但不能不出去,总不能韩临还没冻死,他俩就活活饿死。无功而返的次数越来越多,挽明月算着余下的粮食,又看着昏迷的韩临,总是发呆,他不愿意去想万一之后的事,尽管现实已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境地。
这天晚上,韩临久违的醒了过来,只吃了一点蛇肉,便推碗不吃了。
挽明月拿过,将他剩下的吃掉,这已是这些日子的习惯。猎户屋中的盐巴早在七八天前就告罄,这蛇汤没滋没味的。
睡前给韩临久治不愈的腹部伤口换药,那腰瘦到一掌便能量出的地步,肋骨贴在胸口,一起一伏的,人看了只有难过。
韩临靠坐在床上,这天出奇的平静,开口说:“要是我咽气了……”
挽明月正涂着草药,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不能说你自己点好的吗?”
“要是,我不是说要是了吗。要是我咽气了,你不要管那些纲常伦理,我的尸身放着也是放着,与其被虫子吃掉,不如……你再坚持一阵,估计开春,营救的人就来了。他们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打猎,被狼给分吃了。你千万不要同我师兄讲实情,他一定会怪你。”
挽明月将绷带缠好,回身去放药箱,寒声:“闭嘴。”
“明月,”韩临很少这么称呼挽明月,“我不在意的,你伤势轻,只要能熬到开春……”
“嘭”的一声巨响,挽明月摔了药箱,韩临停了话。
挽明月弯下腰,将药箱中的瓶瓶罐罐都重捡起来,一一分好放回去,又打了一盆热水,来为韩临洗脚。
韩临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不一会,整盆热水都凉了。
睡前他坐在床沿脱衣,兴许是见他脸色缓和,韩临竟又提起:“我没几天了,这话早晚都是要交代的,无论怎么样,都要想办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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