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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秦维勉不禁回头去寻贺云津。不料他这一回眸,却见贺云津也盯着堂下之人,眼睛一眨不眨,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竟似看呆了一般。
秦维勉愣住。
见贺云津还没反应,秦维勉不满地咳了两声,贺云津这才回过神来,却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秦维勉心中一时大为不爽。
那文俭见秦维勉一直不答话,只当这燕王见了男色忘乎所以,心中不禁得意起来,笑着介绍:
“殿下,此人乃是我手下一名裨将,姓庄名水北。”
“庄将军器宇不凡,想来颇有韬略吧?”
文俭道:“庄将军如今年轻,屈居裨将之职,依卑职看,他日后定然大有作为啊。”
庄水北连忙逊让,秦维勉走下主位,到他面前笑吟吟地细细看了。他模糊地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默然无声却极有分量地凝注在前方,不知看的是谁。
秦维勉将庄水北看个清楚,笑着向文俭道:
“文刺史不知。前些时候本王在京郊曾经遇到一名道士,”秦维勉说到这里,含笑看了贺云津一眼,见贺云津还是板着张脸神情肃然,“那道人来去无踪,却告诉本王,我的际会与水有关,又兴于北——”
秦维勉眼中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贺云津的眸色却一瞬间深了几分。
“——今日看来,或许正应在庄将军身上啊!”
庄水北自然是惶恐地连连行礼,文俭抚着胡须笑道:“燕王若是看得上,便将这小将带走调教调教,那倒是他的遭逢呢!”
“文刺史真肯割爱?”
“燕王镇守边地,更需人手,文俭岂敢吝惜?水北,快谢殿下提携之恩!”
那庄水北的风貌气度并非文俭这般的圆滑世故,但听了这话却是真心实意地露出雀跃之色,连忙下跪。
秦维勉将庄水北扶起,贺云津在后面看着,仿佛觉得那文俭眼中闪过了一丝阴沉刻毒,不过烛光闪烁,他没有看清。
“庄将军面容清雅,从第一眼本王便觉得将军气貌不俗,倒和济之有些相像,不似军旅之人。”
庄水北道:“说来惭愧,末将虽然日日练武,但这身量块头总也不长。贺将军倒是身壮体健,勇武过人。末将也听过贺将军的壮举,十分钦佩。”
贺云津仍是不肯捧场,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谦逊。秦维勉拉过贺云津的手臂,将他放到庄水北身旁细细比看。
贺云津从未觉得秦维勉的目光如此刺眼,尤其那来自一双如此熟悉的眼睛。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管秦维勉说什么、做什么,在横州他都紧紧跟在秦维勉身边,因此方才无论发生何事,他都只是拿出一副坚硬的眼神来,直直地看回去,可是现在,他不想再看眼前的人了。
秦维勉将他两人放在一起一瞧,发现庄水北的身材确实比贺云津单薄不少。秦维勉心想奇怪,从前只觉得贺云津清逸洒落,今日对比着看了方才发现他的体格原是十分雄壮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想那日贺云津解开上衣给他看伤口,确实是极具男子气概的坚实胸膛。
思绪一下子飘远了,秦维勉收神,却见贺云津垂着眼眸,双唇紧抿,好像是真不高兴了。
秦维勉暗笑。
那庄水北虽然自有一股少年人的清澈洒落,却不及贺云津沉着淡泊。贺云津的清更像是秋雨洗刷后的长空,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和积淀后的清冽,比少年的天成之气更为难得。
秦维勉只当他犯了性子,还想怎么年长了几岁的人倒这么不识趣的,黑着张脸凶神恶煞一般。
文俭和几位官员也凑上来看,一面比较一面称赞。见他们评头论足的目光秦维勉心中一时大为不快,不过他今日多喝了几杯,现在思绪不太敏捷,没去想为什么。
秦维勉不动声色地拉过贺云津的手臂,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
“本王醉了……”
“诶,殿下哪里醉了,”文俭连忙说道,“时间还早,正该再痛饮几杯啊!”
“明日还有正会,不宜多饮误事。文刺史盛情,本王来日再领。”
一旦拿定了主意,秦维勉比谁都坚决。虽然喝得眼角两腮都是红通通的,但一旦他板起脸来,那朗朗的声音一出,便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之感。
这也是一种贺云津陌生的,在皇权中浸淫出来的威严。
文俭便道:“水北,同我送殿下回房歇息。”
敖来恩见状早就站了起来,眼神清明。路天雪也甩开众人到了跟前,脸上映着酒意。
“奔波了几日,你们都去休息吧。”
见秦维勉出言屏退侍从,文俭心中暗喜。他早已安排梁枕书等候,秦维勉又看上了庄水北这么个美男子,虽然不知燕王今晚想要临幸的是哪一位,但他的谋算都不会落空了。
路上秦维勉又让了两次,文俭只当得计,顺从地告辞,不想坏了燕王的好事。他给庄水北使了个眼色,令其留下。
“水北替我送送燕王。”
此时秦维勉身边只剩下两个人,贺云津自然是充耳不闻,一步也不离开,直跟着秦维勉到了房门口。
玩笑归玩笑,秦维勉还是要声誉的,便让庄水北退下,而后向贺云津道:
“济之也去休息吧。”
原以为贺云津该满意了,不料贺云津还是不走,秦维勉疑惑,贺云津道:
“殿下身边不可无人宿卫。”
“你放心吧,敖将军自有安排。”
贺云津只当没听见,一步也不离。秦维勉正要说话,却听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是梁枕书迎了上来。
难怪贺云津不走,原来这还有一位呢。
“梁小姐缘何在此?”
秦维勉这一句话问得梁枕书露出尴尬之色,她原以为已经心照不宣,不料燕王殿下竟问出这么句话来。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秦维勉的意思,连忙欠身道:
“不知是殿下宿处,冒昧经过,还望殿下恕罪。”
梁枕书改道而去。秦维勉到了房中,男女仆从一时都上来服侍,很快洗漱一毕,贺云津还立在一旁。
“熄灯,都下去吧。”
房中烛火接连熄灭,秦维勉见贺云津还站着不动。
他念着贺云津的伤,尽快心里有些不痛快,还是说道:
“济之快去歇息吧。”
贺云津不动,也不说话。
秦维勉只觉头昏昏沉沉的,早想躺下睡了,此刻便有些不耐烦:
“敖将军安排了人手在暗处。”
那人还是不动。
“贺济之!”
“殿下急着赶我走,是想叫哪个过来?”
第84章 先犯错再顺毛
头也不回,秦维勉一边朝着床榻走去一边冷道:
“我想干什么还用问你同意吗?济之可别找错了自己的位置。”
贺云津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倒要问问殿下究竟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秦维勉心中一惊,回身将要答言,却冷不防被贺云津推倒,歪躺在了床榻上。
“你干什么?!”
贺云津是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放倒的,但随即这双手却抓过了他的手,将其压在头顶。
秦维勉下意识地去推他,不想手臂还未用力就被禁锢住。贺云津又强硬地挤开他的手指,竟与他十指相扣。
秦维勉原本就力不如人,何况一步晚步步晚。那双大手温热而有力,将他按得丝毫无法动弹,他正为这陌生的触感而心惊,紧接着更令他震惊的事情便发生了。
闯进他鼻腔的气息清新而刚硬,紧贴在唇上的触感滚烫却柔滑。秦维勉瞬间感到从头顶到脊背一阵发麻,平时七窍玲珑的心思愣是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也没有用,贺云津以自己的身量和力气死死地制住了他,平时身上那股新异之气浓烈了数倍,直向他扑来。
秦维勉话也说不出,越挣扎就被压得越紧,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声。他心神一片混乱狼藉,模模糊糊地想这回真是玩脱了。
他见贺云津总是淡然平和,有着与年齿不符的稳重深沉,原想逗他一逗,却不想那副沉静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热烈的心意。
秦维勉原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口井,今日方知那下面是一片壮阔的海。
贺云津的亲吻毫无轻薄之感,先是强硬,而后执着而缠绵,低沉的吐息声中压抑着旷日持久的渴望。
秦维勉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就是让他想他也不可能想得到。他在震惊当中久久回不过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觉得这感受新奇极了,毛发都竖了起来。贺云津的双手、唇吻、胸膛都紧紧贴着他,让他前所未有地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个人。
秦维勉泄了力气,伴着酒劲儿,他一时之间竟然想再多要一些。
多要一些这样专注的、仿佛非他不可的执着,多要一些这样蓄积得快要决堤的直白。
就在此时,贺云津放开了他。
贺云津的脸就在他上方,面带懊恼,垂眸敛目,努力调整心绪。
刚才的迷乱被冷风吹散,秦维勉愣了一瞬。
“啪”的一声脆响,贺云津的脸上挨了一耳光。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寂静的房间里秦维勉听到自己金鼓交鸣的心跳声,想到方才自己的迷思,他移开了眼。
贺云津反倒直视着他,语调里毫无悔意:
“我不管殿下从前在王府是怎么玩的,今后你别想碰别人。”
“你还想管束我?”
“末将不敢。只是末将为殿下出生入死,就贪图这么点念想,难道殿下还要夺了去?”
这回秦维勉真是勃然大怒。
“你是在威胁我吗?!”
愤怒之余秦维勉更感到了一阵心慌。贺云津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答应他就要离开?他原以为贺云津与其他人不同,是心甘情愿地追随自己。可照今日看来,贺云津与旁人无异,只不过他人要的是功名利禄,贺云津想要的比他们更加胆大悖逆罢了。
贺云津疑惑地迎上秦维勉震怒的目光,完全不明白为何这句话引起了秦维勉如许大的反应。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秦维勉冷叱一声,“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我为殿下死了几次,难道殿下不明白我的执着?我——”
贺云津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秦维勉抛下他,沉声问道:“何人?”
“禀二殿下,文刺史见您多饮了几杯,特着小的送醒酒汤来,殿下用些再睡,更安稳些。”
秦维勉头正疼得厉害,也想冷静一下,就让那人进来。
贺云津闻言自然早站起身来,恭立一旁。下人奉上汤饮,秦维勉接来喝了,吩咐那人道:
“替我谢过文刺史费心。”
下人应声而退,秦维勉放下帐子,淡淡道:“贺将军也下去吧,明日再发落你。”
那声音疲惫却沉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贺云津立刻上前一步,拨开帐幔。
“殿下!”
贺云津听秦维勉刚才的话,已经明白秦维勉心之所想,纵然觉得很可笑,但这种误会是不能过夜的。
秦维勉见贺云津就这样掀开帘子坐在榻上,心中愈加烦躁:自己已经没有当场翻脸了,留待明天彼此都有个退步,他还没完了?
“你——”
贺云津抓住秦维勉的手,不让他说完。
“殿下!无论如何,我今生今世跟定殿下,绝不离去。适才是我酒后失德,一时冲动,犯上造次。明日殿下要杀要罚,我悉听尊意,只求殿下明白我的用心。”
认错这么快,秦维勉倒措手不及,不过既然肯认错,明日相见就好办了。秦维勉想到这里,脾气消了大半,只觉一阵睡意袭来。
“我醉欲眠,你先下去,明日再发落你。”
说着就要躺下。
贺云津看他好像脸色晴霁了许多,又拿不准,想了想试探问道:
“殿下是否也觉得我不如庄将军好看?”
秦维勉感到既好气又好笑。他原以为贺云津会因为被人比较、被围着品头论足而生气,想不到自己还比上了。他不甘示弱地回道:
“庄将军难道不英俊?我看济之瞧得眼睛都直了呢。”
他扫了一眼贺云津,极快地移开了。只见贺云津闻言一怔,随即化开一抹轻轻柔柔的笑,仿佛若有所悟。
秦维勉这才听出自己语气中的酸味,发觉说错了话,却是没有收回的机会了。贺云津乘胜道:
“殿下把那玉佩放哪了?”
贺云津原以为秦维勉不知道那玉佩来自于他,因此秦维勉从不佩戴也不提及,贺云津并不意外。他今日才知,原来秦维勉早就知道,却偏偏用这个来戏弄他。
就算秦维勉不像从前云舸一般待他,也不该如此轻贱他的心意。到底此人还年轻,不知道他这份感情的厚重。
“什么玉佩玉璜,我不知道。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秦维勉已经困得忍不住倒在了枕头上,贺云津一看,这也不像假的。
“殿下将那玉佩收好了吧?”
秦维勉顶着沉重的睡意试图思索,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这才想起自从穿上戎装,他早已不佩玉了。从前他常戴的那块,还是谢质献给他的。
“我的心意殿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那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子酸味。秦维勉闻言微微睁眼看,只见贺云津离他极近,虽然他睡眼惺忪看不清,却隐约觉得这话里怪委屈的。
秦维勉并不是个骄纵跋扈的人,此时毫无防备地一想,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贺云津的心意他又不想接受,干嘛非逗着人家为他着急呢。贬谪又舍不得,罚又不敢叫人知道。搞到现在这个地步,还不知今后如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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