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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维勉与贺云津闻言俱是一惊。那名头领听闻此言起了疑心,眼看马车要从他面前驶过,立刻抽出刀刺向车厢。
白花花的兵刃刺入,秦维勉中了毒没有力气,好在先有防备之心,立刻放低身子,人几乎是瘫在了车厢里。
那兵刃偏偏朝下刺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心提到了喉咙,正不知能不能躲过,那刀锋却堪堪停住了。
贺云津顾不得伪装,跳下车抓住了那握刀的手。守卫们立时高呼起来,附近和城头的守卫蜂拥而至。
“关门!快关门!”
刚升起一半的城门又缓缓下降,眼看那高度马车已是出不去了。贺云津心如火炙,他一手挥剑对敌,一手从怀中掏出短笛来,放到唇边。
却只吹出一阵低沉暗哑的杂音来。
秦维勉见了顿觉焦急:都什么时候了还吹你那笛子!
贺云津只吹了一霎便收起,全力对敌,心中暗骂这法器怎么一点仙家的样子没有。
城门缓缓下降,只剩堪堪一线。贺云津顾不得什么仙规,更顾不得自己仅剩的半颗元丹,凝神聚力便要施法。
忽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贺将军!”
贺云津扭头一望,立刻一剑劈开车厢,将软绵绵的秦维勉拽起来放在城门边,秦维勉自己就倒了下去,贺云津又掀了他一脚。
“天雪出城!!”
路天雪听了立刻转身,将秦维勉推出城外,自己也躺下滚了出去。
“咚”的一声,城门落地,将城内外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贺云津看了一眼,夜色之中不甚清楚,但他仿佛看到出去的是三个人。
不用分心保护秦维勉,这几个守卫贺云津不放在眼里,他迅速斩杀了面前的几人,回身往城头上边打边登。
此时城内突然传来喊杀之声,杂沓的马蹄声朝着城门而来。贺云津知道文俭必是发觉了,提了兵马来追。城外还不知有多少人,只靠路天雪不知能应付几时。
他要出城,只能去城头上扳动机关开门,那上面军士无数,很难得手。
他分析着形势,估量着要不要出手动用仙术。这几日天气本来万里无云,方才他在夜色中行进多时,天上都是一片晴朗,可此时他却忽然发现城头上空挂着一片奇异的云彩。
那云彩孤零零的,却形状分明,十分优雅。贺云津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是古雨的云头。
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隐身的仙人忽地幻化出真形,却只闪烁了一瞬。
贺云津明白了,古雨刚刚就到了,却只是立在云头之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在生死一线挣扎。
古雨现身的一瞬,不似往常嬉笑,难得地严肃庄重。自然,此事与古雨断然无关,但想到他的目光,贺云津仍然感到一股寒意。
高远的天上,有神仙这样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的悲喜和生死,仿佛这一切都不值一提。
贺云津知道古雨不动手,必是现在风声正紧,不敢随意下凡。因此他也暂且收了法力,只靠血肉之躯拼斗。好在到了城头上远远一望,城外并没有厮杀。
城头上的人见他勇猛,竟能孤身打到城墙上来,早已有了计较,彼此连成阵法。
这阵形贺云津识得,虽然不新鲜,但在狭窄的城头上十分好用,他一个人是断然冲不开的。
看看那开门的机关,正被正被四人团团围着。
贺云津也已疲惫不堪,如此激战饶是他这登仙之人也吃不消。他到了垛口边上,朝下一看:
这么高的城墙凡人跳下去是必然会摔死的,不知道神仙跳下去如何。
他往天上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那朵云彩瞬间到了他身边,在半空托了他一把,而后让他不轻不重地着了陆。
贺云津从地上滚起来,回首一望,那朵云彩已经再度升起,到了天边甩了甩云尾,消失不见。
不顾凡人,但多少还是帮帮仙友。贺云津大概知道了古雨的界线,他暗暗感到,自己还是不太习惯做个神仙。
来不及细想这些,贺云津调理气息,拔腿去追秦维勉和路天雪,可四下一看,却未发现一点痕迹。
路天雪护着秦维勉出了城,也将人背在身上,但他自然不如贺云津的力气,背了一段路就两腿战战。好在城外山野广阔,他一直挑隐蔽之处走,听到身后有追杀之声,便藏身于树林之中。
方才跟着他们出来的人是范得生,此刻三人停下,秦维勉忙问:
“得生!你师父呢!你怎么不帮你师父去?!”
“禀殿下,小的看师父自己拼杀顺手,若是我在身旁,还要分神保护我,反倒不好了!师父早说过,只要我跟定二殿下,必然能跟师父重逢的!”
这话像一杯滚水泼在了秦维勉心上,烫得他生疼。他又问路天雪:
“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禀殿下,敖将军听了庄将军的话,说我们大队人马不一定就容易逃脱,单枪匹马不引人注目,或许还有机会钻出城去,便命人护着卑职出府,希望能追上殿下,同您一起叫开城门出去。”
秦维勉点头叹道:
“敖将军安排得当啊……只是不知城中如何,济之又——济之?!”
秦维勉回首一望,北地直硬的树丛之上微微露出高耸的城头,那个他熟悉的身影从城上纵身跃下。
路天雪跟范得生也看到了,三人俱是张口结舌。
路天雪先反应了过来,他低下头,向着远方躬身致意。
“师父——!!”
范得生直愣愣地跪下,泪如泉涌。
秦维勉看看他们,这才确认自己所想不错,从城上跳下来,是真会死的。
东方泛出青白之色,一阵冷风吹来,林中飒飒作响,飘来令秦维勉陌生的草木之气。
他蓦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城门已开,追兵喊杀而出,秦维勉咬咬牙挣扎着无力的手臂拍了拍范得生。
“我们走!”
第87章 唯物信仰稍有动摇
秦维勉要走,路天雪指着前方道:
“殿下,那边有一废弃道观。”
秦维勉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到,正要问时,路天雪说道:
“来时敖将军已派人打探好了,夜里对卑职说,若寻到殿下便到那里暂避,待他脱身就来汇合。”
敖来恩也不能预料横州的变故,能有如此安排,定是平时向来如此缜密。秦维勉听了十分叹赏,便下令先去道观。
这次换了范得生背负秦维勉,走不多时便远远看见那道观。路天雪找了个隐蔽之处安顿好秦维勉,范得生独自前去打探。
不一会儿范得生回来,喜道:“观中无人!虽然十分破落,但好歹有个落脚地方,二殿下,咱们过去吧?”
秦维勉点点头,现在毒性已过大半,他便令路天雪和范得生二人架着他前行,很快便到了。
道观围墙已经出现缺损,大门顶上结满蛛网,檐角之下鸟雀安家。
牌匾倒是还在,灰尘下凹凸着“冲寂观”三字。
观中只有二进房屋,正殿供奉神像,后殿当是从前道士起居之处。
范得生道:“刚刚我在后院看见一口井,辘轳还在,我去看看有水没有!”
路天雪扶秦维勉进入正殿,打扫出一块地方给秦维勉坐下。
范得生已提了水来,没有杯盏,直接将桶提到秦维勉面前。
顾不得什么风度,秦维勉俯下身子趴在桶边上喝了。路天雪和范得生也相继喝了水,秦维勉道:
“这井水倒十分清冽。”
他是背对着供台坐的,进来时也不曾仔细看那些蒙尘的神像,倒是范得生歇了歇,抬头瞻仰起来。
这么一看,他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这是——?”
秦维勉疑惑着回头,只见中间供奉着元始、灵宝、道德三神,两边胁侍二位尊者,范得生就是对着西边那位垂泪的。
这道观久无香火,神像色彩都已暗淡,金装亦已斑驳,秦维勉方才是靠着对道观的推测才猜出中间三尊的身份,实则是分辨不清眉眼的。
可是此时破晓的日光从东方照来,穿过破败的窗棂,在昏暗的大殿中独独照亮了西侧胁侍之仙。
秦维勉顿觉心惊。
这尊塑像竟然像极了贺云津!那额头、眉眼、鼻子,甚至双唇……
秦维勉感到难以置信,颤颤巍巍地扶着供台站起细看。那塑像神态坚毅镇静,面带悲悯。虽不如三清像那般超尘出俗,但稳重庄毅之上又自带一股凌迈气度。
恍惚之间,秦维勉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高超的塑像技艺,就在皇家的道观和宗庙之中都属罕见,竟然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如此传神的样貌神态。
尤其,还跟贺云津这样相似。
秦维勉仔细寻找了一番,那三清像前都有神位,依稀可以辨认,但西侧胁侍尊者身前却没有。
他又去看东侧胁侍那位,希冀通过那一位的身份获取一些线索。不想那位不仅没有牌位,甚至塑像的头部都缺损了。
秦维勉只把这当成了一个巧合。塑像自然是朝着端庄俊逸去塑造,贺云津长相便如此,跟神像撞脸并不奇怪。
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看见,是非要让他心如刀绞了。
范得生忽然抹了把泪,带着一脸泥痕笑道:
“师父没死!师父没死!”见秦维勉一脸疑惑,他向着那塑像拜了三拜说道,“师父早就成仙了呀!怎么会死呢?!”
秦维勉心中稍微燃起的火光又熄灭了。但他不忍戳破范得生的希望,只是默然回过头,像没有经历过这些波澜壮阔的心路一样,沉着地下令:
“得生,去找些吃的来,别被人发现。天雪将院中的树枝收拢收拢,看看能不能找些引火之物。”
二人奉命去了,秦维勉又回过头,仔细看那塑像,只见它还是那样神态坚毅,纹丝不动。
此时天光又亮了些,秦维勉发现他身上并非如三清一般穿着宽袍缓袖,在斑驳之下仔细辨别,才看出原来是束袖铠甲。
“这位公子缘何到此?”
秦维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一位道士。
路天雪听见声音早已扔下东西跑了过来,那道士并不嗔怪,反倒笑了两声。
见他气度不凡,手上也无兵刃,秦维勉稳住心神,回礼道:
“敢问道长可是这观中之人?”
“不错,贫道四方游历,刚刚回来。”
“哦?那这观中还有别人?”
“仅只贫道一人时来落脚罢了。从前虽曾有些道众,但北地烽烟四起,方外之人也被征兵入伍,官府又不许再受戒出家,因此荒废啦。”
秦维勉疑道:“那道长为何……”
那人捋捋短短的髭须笑着回答:
“贫道早已超龄了。”
本朝律例男丁六十方可老免,这道士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因此秦维勉十分疑惑。
“公子不信?”那道士哈哈大笑,“贫道年轻时曾获得一株仙草,有不老神效,因此容貌不变。”
秦维勉从前是断然不信这些的,他相信所谓的仙药仙丹之说,不过是为了哄骗达官显贵的钱财罢了。
“哦?果真如此,敢问道长贵庚?”
“贫道出家之时,朔州尚属朝廷管辖,派汉臣流官经营。后戎人中的山戎一支,因其首领沙默东骁勇,因此迅速壮大,吞并了戈戎、原戎等部,又大举南侵,官兵不能抵御,朝廷又有议和之心,朔州百姓不愿为胡虏凌践,自行组织民兵抗敌,其中最为厉害的便是以贺翊为首的无味山道士——公子可相信了?”
秦维勉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稍感意外。不过这些事若是博闻之人也未必不知,不能轻信。秦维勉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爱弄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哪怕是贺云津这么可靠的人也不能免俗,他也就不深究了。
秦维勉连忙问那道士:“请问道长,西侧这位胁侍尊者,是哪位仙家?”
那人往里踱了两步,颔首道:
“此非仙者,乃是道友贺翊。”
秦维勉惊道:“贺翊?这里为何供奉反贼之流?”
那道长哈哈大笑,反问道:“反贼?保家自救,何谓反贼?难道听凭朝廷割让朔州,才是良民?贫道年岁已高,不怕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瞒公子,论起师承,我倒是这贺翊的师叔呢。不过我同他师父早已分手,朔州乱时贫道正在苍梧游历,因此不得参与。”
秦维勉听了默然不语,良久又问:
“纵然汉民感念贺翊,那横州刺史可是归降的戎人,为何容许就在这横州城外供奉贺翊?”
“公子不见这塑像并无牌位?刺史大人管不得这么多细事,有心之人过来祭奠,无心之人来了也不识得,就是问时,便告诉他是某位上仙罢了。”
秦维勉明白了。他自然知晓为何横州士民感戴贺翊,若不是贺翊等人牵制住山戎,让山戎知道侵略之难,恐怕就是割地议和了,山戎也不会知足,到时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横州了。
贺翊虽有功劳,但他后来同官军开战,这反迹也是不争的事实。
范得生寻了些野果野蔬回来,秦维勉便问道长要不要一同用些,不料那道人回答:
“贫道既有不老之身,自然无需人间五谷。”
这乱世之中果腹不易,哪有人看着吃的不要的。秦维勉只当他自有吃食,也不再让,自己同路天雪、范得生用了些。
那道士去后院打水扫洒,包袱就放在正殿地上,里面露出半截通关文牒,秦维勉打眼看去只觉十分破旧。
他示意范得生取来,里面还有一本身份文书,范得生一并给他拿来了。
翻开一看,上面印章累累,最远的已有七八十年了。
秦维勉悄然合上,令范得生放回去。
他既觉得道长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要给他看见,又觉得那些官印不是容易伪造的。
等了一天也不见敖来恩或者庄水北到来,秦维勉心中逐渐沉重。晚上那道长自在后面睡了,秦维勉睡不着,就靠在供台上将息。
路天雪也不睡,秦维勉便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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