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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缘见他知晓,稍感意外,只拿话接着劝说:
“是他不错。司命平时虽然随和,但大是大非从不含糊,自己的职事看管得一清二楚,这语灯莲他是不会给你的。”
古雨叹道:“唉,那可麻烦咯!我还听说司命是天界数一数二的猛将,你可别去硬碰!啊!”
贺翊听到此处转头重回司命处,人间早已过了丑时,秦维勉撑不了多久了。
自他走后,司命便打开了玉鉴,在夜色下化成了琼田万顷。那位云津仙友前几日来问一人的事迹,今天又问如何给凡人续命。司命是个谨慎的人,自是要先看看原因。
泛舟一观,原来那位叫作秦维勉的凡人马上就要死了。对着簿册一找,确是这个命数不错。
司命心中踏实了,想着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此人死了,云津也就没什么念想了。到时他跟黄泉路上的同僚说一声,晚点再给这个人转世,拖上几年,到时这云津也就忘却了。
司命掌管这个职事很久了,新来的仙友往往有这个毛病,忘不了俗世的故人。若只是经常来看看也就罢了,司命挥挥手就给他们看。若是偶尔遇到贺翊这样非要逆天改命的,他就用些类似的手段,很快也就都平息了。
他自诩是个通达的人,同列仙班,他能帮则帮。
看完了秦维勉的命数,司命正欲挥手合上玉鉴,孰料却听闻外面传来一阵兵器交碰之声。
他抬头远望,什么也没有。
司命要出去看看,出去之前先合上了玉鉴。到外面一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唯独风大了许多,他门前的牌匾竟然就在他眼前掉下来了。
司命伸手去接,双手刚伸到半空,腕上的金镯竟扶摇而起。
不好!
他顾不得牌匾,接住了便丢在地上,扭头去追自己的金镯。
“云津!我知道是你!”
夜色之中无人现身,连金镯也不见了。司命只管往玉鉴处追,还未行几步,脚下已经化作一片碧海,月色里浮光跃金,湿意扑鼻。
“云津!”
他大喝一声仍旧无人现身,只是灵湖又凭空消失。司命守在玉鉴之前,一声冷笑。
很快贺翊就出来了,驾着高高的云头,将金镯抛下,手持一朵莲花,遥遥冲司命抱拳:
“多有得罪。”
说着就要走。
司命朗声朝他喊道:
“你以为我吝惜一朵莲花?”
贺翊顿住步子,司命也上了云头,冷笑道:
“你可知如何发动这莲花?”
贺翊转过头:“还请赐教。”
“呵,这莲花倒不稀奇,你要千朵万朵也有。可这莲花之用乃是牵引灵湖之气,注与凡人。这天地悬隔,莲花离湖片刻便枯,你道它要如何牵引?”
贺翊看着司命。
“要用你半颗元丹,为莲花培固清气!”
着急下世的人闻言一怔。
司命见状冷声道:“为了你好,却不识好歹!你要摘莲怎不问我?没有我的法术,你摘了它去也无济于事!我还告诉你,莲花续命只管一次,今后他或病或伤,该死还是要死的!”
贺翊问道:“少了半颗元丹会怎样?”
“元丹是养清固元之根基,少了它你便只能在天界活动,若是去了人间或是黄泉,离了清气滋养,便与凡人无异!”
司命满以为这该吓退云津仙友了,此时他气也消了些,想着递个台阶。
“你们新来的常常如此,放不下俗世情缘。这也难怪。再过些时日便好了,到时怕连自己俗家名姓都忘了。”
他朝贺翊走去,伸手叹道:“快给我吧,再不栽回灵湖就要枯萎了。”
贺翊将莲花递给他,双手抱拳,沉声道:
“就请仙友施法吧!”
“……你说什么?”
“有劳仙友施法,用我之元丹,固莲花之清源。”
司命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刚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贺翊说完,从胸中托出元丹,那东西虽比这夜的月亮小,但却更加金灿耀眼。
司命见状无奈冷哼。
“我仁至义尽,你执意如此,我就只有尊重了。”
眼见星斗流转,知道时间已经不早,贺翊只道:
“多谢你了。”
司命从未做过此事,从前虽也有像贺翊这样的痴人,也都被他三言两语劝下了。他正犹疑着,忽然见一位仙友从远处驰来。
“云津!”
是古雨这个老家伙。司命认了出来,也知道他跟云津是邻居,心想或许古雨能劝得住这个呆瓜。
贺翊听见古雨喊他,回手一挥,设下结界。
司命无言。他早从灵湖中看完了贺翊俗世的一生,知道这样的人必有削金断玉的心志。既然人家一心如此,他也懒得再劝了。
司命催动金镯,元丹被飞刀削去一层又一层,彷如金乌乍裂。
金屑落于莲心,莲花顿放,片片剔透。绽放得这样美的莲花,司命也是第一次见,只觉这东西竟和生命一样脆弱。他示意贺翊收回元丹,将莲花小心地纳入锦袋,交给面前之人,叹了口气。
谢家是名门大族,家中所用有时比皇宫还珍稀些。谢质听太医说千年灵芝或许能救秦维勉,立刻亲自回家求家主拿了,到了秦维勉府上,切下当中一片,塞进秦维勉口中。
太医瑟瑟发抖,春夜寒气仍重,他们上了年岁的双膝在砖石地上冷得如同刀割。更让他们害怕的则是太子殿下偏执凌厉的目光,随时可能一声令下让他们全部身首异处,此刻人人都在暗中祷告,祈求谢质带来的灵芝管用。
贺翊就在这时候现身于秦维勉榻前。
满屋子焦灼的人立时变得紧张。谢质是认得他的,此刻率先回过神来,高喊侍卫。
“我是来救他的!”
一队侍卫冲进屋来,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便有那个杀了他两次的路天雪。
在天上时贺翊并未觉得有太大异样,可到了人间,立时便感受到了不同。那是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属于凡人的迟重和踏实。
他往桌上一看,漏刻已近寅时。
“谢公子!我的本事你该知道!”
“你为何缠着二殿下不放?!我看定是你这妖人设法害了二殿下!”谢质朝太子说道,“太子殿下!二殿下与我前几日曾多次见过这妖道装神弄鬼!”
秦维勋闻言,挥手令众人抓捕。
漏刻滴滴,马上就是寅时了。贺翊在凡间没了仙术,如果这里面没有路天雪,他也有本事一战,可如今就难说了。
何况漏刻虽然不慌不忙,是绝不会为了谁而稍停的。
太子一声令下,明刀明枪的侍卫向他冲来。
路天雪最是警惕,早就看出这个道长是有些本事的,因此冲在最前。不想却见贺翊向后一退,直到了秦维勉榻边,紧接着路天雪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路天雪被弹得老远,别的侍卫也是如此。他们抬头一看,面前的床榻、二殿下和云津道长都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混沌。
结界之中,贺翊正捂着胸口缓劲。刚才他强行用元丹之力发动仙术,虽然只是设下结界这简单的法术,却疼得他眼前一白。
顾不上胸中的剧痛,贺翊扑到秦维勉面前,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锦袋。那金莲缓缓绽开,贺翊将它放在秦维勉额头,莲花一闪,化作满帐清光,随即消逝。
贺翊回头,在结界外乱摸乱撞的人影中间看到了漏刻。
那一滴水若是落在大海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在此时的漏刻里却有着千钧之重。
刚交寅时。
贺翊恍恍卸力,喉咙一松,一股腥气的热流顿时从唇间泻出。
第10章 正缘就是正缘
濒死之时,秦维勉在梦中看见了他早就去世的生母。
那眉目清婉的女子是宫中一个下等的秀女,即使诞育了皇子,身份也并未得到多大的提升。那时章贵妃盛宠多年却无子嗣,自然容不得她富贵。
到了秦维勉五岁之时,章贵妃仍未生养,便求了天子将秦维勉交给她抚养,说是跟着她会更有出息。
那一日也是春天,宫中的海棠落得像雪一般。秦维勉被章贵妃带走,并不知道从这以后想见自己的生母一面便只能偷偷跑去了。
每一次秦维勉求了自己心腹的老仆去打听娘亲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娘娘正听讲道”。
那时天子也沉溺于此,秦维勉对此并不陌生。但他不信。
在秦维勉的记忆中,他的娘亲是一个喜爱绣花和调香的清雅女子,居所虽不甚宽大,但总是布置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有华贵的料子,她便亲手绣一些图样。
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喜欢那些穿得怪模怪样的老道士呢。
那些人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香灰味儿,只需一闻就将人带到了那些不知所谓的道场,将什么细腻婉约的香味都掩盖下去了。
于是秦维勉便偷偷跑回去看。
这一看便吓了一跳。他才离开没有多久,娘亲那年轻丰润面庞竟然干枯凹陷了下去,两只明眸变作一对突出的圆球,整张脸泛着铁青。
那失意的女子半靠在榻上,帘外隐约可见几名道人。下人将道士手中的盒子接了,呈到帘内,打开一看,那丹药也泛着铁青。
“娘!你不吃这个!”
秦维勉冲出来,榻上的女子先是一愣,干红的眼中这才有了些湿润。
他尚未扑到跟前,打小伺候他的老奴回头看了娘娘一眼,半嗔半笑地说:
“二皇子怎么到这来了,待会儿贵妃要着急了。”
榻上的女子手伸到一半,闻言又停住了,终是什么也没说,任由秦维勉被人架走。
从那不久,秦维勉便听人偷偷告诉他,说他娘亲殁了。
从此秦维勉便常常做这样的梦,随着他长大,梦里的他也逐渐高了、壮了,一次次他冲到娘亲面前,让她不要服道士的丹药,一次次都有更强壮的人将他带走。
终于他离宫别居,手下有了一队侍卫,遇有大事也能自领一干人马,可当他疲惫地合上眼,他的娘亲仍在道士谄媚的笑容之中吞下了那颗丹药。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了。每逢冬日他总要闹些毛病,等到春日晴暖才会逐渐痊愈。可今冬不一样。
他原来不懂,人到五十为何能够知天命,可这个冬天他却从一声声、一夜夜的咳嗽中早早窥见了自己的命数。
他的气息已微,他的力量已弱,如今是更不可能去改变什么了。
“娘……”
当秦维勉再次看到那原本秀丽洁雅的女子接过道士奉上的丹药时,尽管费力,他还是发出了呼喊。仿佛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一般,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忽然,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都消失了,仿佛一道金色的列缺击中了他,秦维勉觉得身上又充盈着力量。
他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人,头戴着方家的莲冠。
那面孔令他熟悉。
秦维勉含着口中的灵芝,声音轻微却坚定:
“给我将这道人……赶出去!”
贺翊听了一怔。
方才他呆呆地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吐血了。司命所言不虚,少了半颗元丹,他的清气难以固持,到了凡间便与凡人无异了。
刚刚情急之中他强行催动元丹,以元气施法设下结界,是以大伤。
如今胸中剧痛,他的结界难以维持,稍一含糊,便如春冰一般裂解。
外面的人刚刚被挡在外面,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现在见状立刻扑上前来。贺翊支撑不住,正要叫小九接他,不知衣领被谁提了一把,竟就这样被拎到了天上。
被扔到兰筏溪的榻上,贺翊一瞧,原来是古雨。
天上充盈的清气像春雨在润泽一棵枯苗,他只顾吸取,一时搭不上古雨的话。
“喂!我说你差不多行了,这回知道厉害了吧?你救也救了,在天上好好待着吧!”
司缘跟宴冰从外间走来,显然刚刚几人是一同在万象镜观看了人间景象的。
贺翊感觉好些了,忍痛答道:
“我不去,你们看什么?”
他说着便往起爬,司缘问道:“你是要去哪?”
“去给司命道歉。”
这话只说了一半。贺翊一是诚心道歉兼致谢,二是想再看一眼灵湖之水。
那天他只一眼看到秦维勉快要大婚,不管不顾地冲到人间,还没看清秦维勉这辈子早前的经历。如今他到人间便是凡人,本事小了,谨慎就多了。
虽说死是死不了的,也不好天天下去就是被捅吧。秦维勉这么反感他,他总得知道缘由。
司命果然是个随和人,话说开了事便了了,任由贺翊看去。
秦维勉痊愈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仿佛一夜之间,他的生气便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了,就在数日之前,他还以为春风再也不会吹开他的帘帷。
秦维勉醒来,听人讲了事情经过,缓缓说道:
“小弟醒转,多亏了大哥不辞辛劳,整夜照料,也要多谢希文拿出这么珍稀的药材,我只含了一片,竟就大好了。”
谢质连忙道:“我不敢居功,还是太子殿下衣不解带连日在此,召集了这么多太医为二殿下诊治。先前他们已经给二殿下灌下许多汤药,若不是太医们的方子得当,我纵有一棵灵芝怕也不济事。”
秦维勉意识到谢质在提醒他什么。放眼一瞧,外面跪着黑压压一片太医,斑白的头颅贴到了地上。
“原来如此,多谢大哥为我如此费心了。太医们想来也累了一夜,就请他们先下去如何?我这里有一两个侍候也够了。”
太子秦维勋听了自然答应,回头道:“听见了?你们先回去,明日我重重有赏!”
秦维勉再一打量,这才看见三弟秦维务也在他房中。
当初秦维勉到了章贵妃身边不久,她就有了身孕,诞下一子一女,便是三皇子秦维务和前些日子出嫁的蕴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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