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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忽然想,上辈子他都未曾问过,云舸追求他那么长时间,彼时又是什么心境?
而秦维勉只顾想,这道人到底为什么一直缠着他?分明接连被他下令杀了三次,竟没有一点怨怼?
只见那贺云津向他道:
“二殿下可否帮帮那个老妪?”
秦维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那名声音沙哑的老妇,此刻竟未离去,就靠坐在祭坛边上,垂手痛哭。
秦维勉疑道:
“她是何人?”
“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
秦维勉看向贺云津,那人眼中既有愁色,也带着鼓励。
老妪的哭声也是沙哑的,瘦弱的胸膛鼓荡不出高亢的声音,直似快要断了气一般。
这声音任谁听了也要不忍,秦维勉过去问道:
“婆婆哭什么?”
那老妇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他二人,将泪一抹,留下两道泥水。
“你……你的声音好像我儿……我、我怎么看不清……”
老妇是朝着秦维勉说的,边说边又去揉眼睛,希望能够揉掉眼中的白翳,将面前人看个清楚。
贺云津道:“婆婆错认了吧,这是秦公子。”
那老妇虽看不清,却能隐约看出面前人穿戴华贵,因此一时明白了,又泄气哀哭。
刚刚秦维勉就看见众人到祭坛上哄抢东西,因此询问:
“可是你的东西叫人拿去了?”
老妇点头,又摇头。
她年事已高,行动迟缓,看得人着急。秦维勉正要再问,却见贺云津蹲了下去,平视那老妪。
秦维勉一诧,只听贺云津说道:
“婆婆有什么难处,只管慢慢说出来,我们两个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谁也帮不了我了……”
“诶,这是什么话,有什么难处过不去的?你好歹说说。”
“除非、除非是神仙……我一连来拜了几天,可神仙也不要我的礼……”
“神仙不要你的礼,又不是不帮你的忙,人家是神仙,还犯得上要咱们俗人这点玩意?婆婆这身子骨,每天都过来拜神,你这么诚心,神仙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维勉原本一心想知道那老妪有何难处,此时反倒更对贺云津好奇起来。他见贺云津蹲下身去同那老妪讲话,衣襟都沾了浮土,言语也不再像平时一般半掩半露,反而平易近人,耐心劝解。
说话之间,贺云津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给那老妪将脸擦净,帮她把散发别到耳后。
秦维勉随意稍看了一眼,不料竟觉得那老人的面庞十分熟悉。
“俺就想问问神仙——”说到此处,老妇又是满脸淌泪,“俺儿……俺儿他到底多时回来……当年他从军去了,当时说到北方去,就、就再也没消息了……”
官军在北方连连败退,多地沦入山戎之手,秦维勉疑道:
“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年前了……”
秦维勉听了默然不语,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八成是早就死了。而这老妪就这么等了十八年,等到话都要说不清楚,等到只能求神告佛。
他想着,回去定要安排人接济接济这老婆婆。
贺云津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秦维勉一眼。
“秦公子,婆婆就这么一个儿子,多年杳无音信,着实不易啊,”贺云津说完又向那老妪道,“婆婆别着急,我过几天正要到北方去,大哥叫什么?我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
“俺家姓董,他叫董修,当时是入了左羽卫走的!你若见了他时,千万劝他回家来啊!”
贺云津应承下来,又说道:
“若是别的什么,晚生不敢担保,那左羽卫当时在北方打了几次胜仗,后来调防到了幽州,就在北地屯田驻扎,那些兵丁也就安下家来。婆婆可知道现在边线上有个骁毅军吗?那就是当年左羽卫留下的人改建的。”
那老妇听了这话,半蒙的双眼竟也射出一些光亮来。
“这是实话?”
“可是实话呢!”贺云津又看了秦维勉一眼,“大哥现在或许还当了个小官呢。”
第13章 是那块料但不完全
不知为何,秦维勉竟觉得这老妇莫名熟悉,甚至有股亲近之感。即使没有这层奇异的感觉,这老妇也令他动容不已。
他也在老妇面前半蹲下来,贺云津扭头打量,见秦维勉面色凄楚,猜想前世的丝还是牵到了今世。
这“董修”不是旁人,正是秦维勉的前一世。
当初征兵之时,小吏为充人数,不顾他是家中独子,愣是将他捉到军中。当时董修年岁也小,便被派到前线修筑工事。一块块巨石从山中运出,粗绳勒在他因吃不饱饭而瘦弱的肩膀上,血迹从肩头慢慢洇满整个胸膛。
那时这妇人腿尚利落,眼尚明亮,每日都到山头上向北瞭望,却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前线受尽了北国的风雪。她亲手给做的鞋子早在去的路上就被老兵抢了,干活时只穿了一双麻鞋,一步步拉着石料往前挪,双脚磨至见骨。
“婆婆别难过了,我送你家去吧。既然我与令郎声音有几分相像,也是一种缘分,大哥没回来时,我来供养婆婆。”
听他如此说,贺云津竟慰然一笑。
“有公子这句话,婆婆可算终生有托了。”
秦维勉着意去看贺云津的应对,只见那清隽飘逸的道人随手搀起了老妇,自然流畅,并无半分嫌弃为难。
一袭白衣搀着满身污泥,秦维勉看得震动,竟忘了答话。如今士林中玄言盛行,人人贵清贱浊,官守职事、声乐舞蹈尽皆要分个清浊出来。何况修道之人,更是以清明自养。他初见贺云津,便觉此人高迈凌越、胸次无尘,不意他竟能如此行事。
更令秦维勉讶异地是贺云津对从前战事的述说。这骁毅军的来历连他也不十分清楚,贺云津一个方外之人,竟然如此了解?
就算是他关心时事,可方才所谈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贺云津也不可能亲身经历。
三人将那老妪送到家中,秦维勉令路天雪记下此处位置,临走之前贺云津说道:
“能帮帮这位婆婆,也算全了一些心愿。”
秦维勉听得奇怪,正待问时,贺云津又道:
“二殿下若不急着拿我见官,不如就去前面共饮几杯,我想殿下定有用我之处。”
秦维勉略一思忖,点头同意。
“我微服出行,不愿沾惹麻烦,道长便休叫我‘二殿下’了。”
贺云津早知道谢质私下称秦维勉“在晓”,因此听了这话心里喜悦,以为自己也能这般亲近相称。
然后便听秦维勉说道:“就叫‘秦公子’吧。”
贺云津赌气道:“在下已经还俗,秦公子也不必叫我‘道长’。草字‘济之’。”
秦维勉伸手礼让:“道长请。”
那酒肆就在山脚下,不过草屋两间,茅棚一方,条桌四座。见他们过来便有店家前来招呼,路天雪在附近查看地形。
正是天气晴暖的时候,绿柳如烟,即使傍晚也是熏风醉人,贺云津看这茅棚下倒是清爽,便伸出手请秦维勉。
“坐。”
他说着便随意坐下,直到看见秦维勉还站着才反应过来。
自从死了师父,师叔飘然离去,贺云津成了无味山山主,便再没有尊让过谁,哪里记得要等别人先落座。
秦维勉心中诧异。
刚刚他见贺云津周济老妇,猜测此人出身草野,可就这落座一事,又显出此人地位非凡来。
别人同他这个皇子交游都是惶恐小心,生怕错了礼数,可此人非但没有局促之色,甚至明知错了也不告罪更正?
本就是微服出行,不愿让人知道,秦维勉暂不计较,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贺云津赶紧陪笑,替尊客斟酒,秦维勉闻着那酒便知酸苦,不愿饮用,只是看着贺云津问道:
“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几次都没死?”
贺云津笑道:“未到该死之日,自非埋骨之期。”
“何为该死之日?”
“天道有数,人道有常。”
秦维勉无奈,这人怎么没有一点正经,总说这神神道道的话。
“看道长形貌,或是北地之人?”
“祖籍朔州,因战乱与家人失散,被师父收养。”
“道长谈吐不俗,想来颇通诗书?”
“随师父识得几个字,会念些经书符箓罢了。”
“方才观道长武艺,想来习练颇勤。”
贺云津明白,秦维勉这是在打探他的底细。说自己是神仙人家又不信,说是贺翊那是自找麻烦,如此只能给自己编个身世出来了。
“粗通武艺,会得几样兵器。”
“也是在道观中习来?”
“正是。”
“道长既已还俗,可娶妻不曾?”
“孑然一身,自由来去,不曾成家。”
问来问去,还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乡的化外之人。秦维勉心中愈发犹疑,贺云津这样对答如流,莫不是早就想好了,备着他询问呢?
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思要接近他,到底所为何事?要说眼线,他身边来自太子、母妃、三弟、四弟的眼线是谁,个个他都清楚,直接送来就是了,是谁要费这么大周章、演一出从天而降的戏码,把贺云津送来给他?
就在前几年,他那太子大哥从宫外偷运来一名男子,那男子打扮成道士模样,实则是太子的男宠。此事不知怎么被他们父皇知晓,在东宫里逮个正着,气得他们父皇差点就要废储。
难不成,有人要用这招害他,因此挑了这么个姿容俊美的道人来引诱他?
更早的时候,秦维勉自己便撞见过太子和男宠的苟合。太子安卧榻上,怀里坐着东宫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口中正在哼哼唧唧。
那时他也不过刚知人事,见到那一幕只觉震悚,不觉忘了回避。他那大哥许是听到了声音,抬头来看,正和他四目相对。
那是秦维勉绝难忘记的一次际遇,也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后来太子也佯装不知,从未提起,只是送了一群眉目出众的小太监给他。
秦维勉又看看贺云津。
这道长生得山眉海目,自然是极出众的一副皮囊。几次相见,也可见得是个处事灵活大胆的人物,若真是背负着这样的任务,倒也是个合适人选。
只是秦维勉见那些为人优宠的都是些清秀娇柔的男子,可这贺云津身量结实颀长,气概高迈不俗,也不像是……
秦维勉边想边去打量贺云津,一时回忆起东宫那一幕,想到贺云津……
贺云津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会让秦维勉满意,他正想找补一下,却见秦维勉忽地低下头,仿佛红了脸,询问的语气也大不自然。
“咳,那道长今后有何打算?”
贺云津虽然犹疑,还是回道:
“丈夫生于世间,自当建功立业,若能留名青史,也不枉活了一场。”
这一番打探下来,贺云津的话秦维勉就信这一句,也只这一句像是个凡人会说的话。
但贺云津心中却无比苦闷。当年他纵横朔北十一州,未曾着眼看王侯,不管是山戎的媾和还是朝廷的招安,他都拒绝了多次,不想如今成了仙,反而得装作自己想要的是这些浮名利禄。
怎么就叫他碰上这么一位不信鬼神的呢,说实话反倒成了妖道,还是得装作凡夫俗子才能取信于人。
“道长既然想要建功立业,为何放着正途不走,要如此装神弄鬼?”
这话给贺云津问住了。一个神仙为什么装神弄鬼?
“……原是以为这点本事能瞒过公子,想要走个捷径,是我将秦公子看轻了。”
恭维还是管用的,秦维勉笑了起来,这一笑和易温粹,便全似云舸的样子。
“道长三次受伤均在几日之内生龙活虎,这样的医术恐怕不输神医云舸,若是能将方子拿出来,必能扬名于世,何必到我这里走什么捷径。”
见云舸提到云舸,贺云津心中一涩,随即笑着回应:
“在下走南闯北,就凭这么点本事,秦公子何必非要问个清楚呢?”
“那好,”秦维勉敛容道,“我还有一个问题,道长可万不能闪躲搪塞了。”
“什么?”
“道长几次三番接近于我,所图究竟何事?”
【作者有话说】
ps,小贺是攻,大家不要像二殿下一样搞错了!
第14章 组合拳
“道长几次三番接近于我,所图究竟何事?”
直到此时,贺云津才发现自己已被秦维勉连弩继发一般的问题逼到了山顶上。反思一下,他刚刚还是将心情放得太松了,这不是与他心照不宣的云舸,是不记得他、亦不相信他的云正航。
贸然表白心迹、说出实情,只会适得其反。
可若不说,难道要他像陌生人一样从头开始?
贺云津略一思忖,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在此时,刚刚打酒店门前路过的一名少年,又忽然顿住步子,倒回来冲到贺云津面前道:
“半仙儿!是你啊半仙儿!”
“你是——”
“我是谢家的帮工啊!我姓范,他们都叫我范二狗!那天我在林子里捡蘑菇,听到你给两位公子算命,然后被我们十九爷下令杀了——”
见提到糗事,贺云津不免面色一滞,问道:
“十九爷是……?”
秦维勉答道:“谢希文,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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