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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好。”
秦维勉请贺云津坐下,宫人去拿了脉枕来,他却不急着伸手,反而问道:
“贺大夫哪里人士?行医多久了?何日到得京城来?”
贺云津颔首抱拳,答道:
“草民原是朔州人士,南迁久矣。独自行医只有几载,原来跟从吾师雁州张宗恩走南闯北倒有十年。”
秦维勉还未答复,太子听了立刻喜道:
“这么说,贺大夫的医术是从道观中习来?”
“正是从道观习来。原是随师父炼制丹药,因此看了些医书。”
太子听了果然大喜,好笑地睨了秦维勉一眼。
杨妃语声缓缓:“我原也不信这些道士者流,倒是闻说章贵妃颇为笃信,五日前三殿下有恙,便是请了道人医治,如今已是全好了。在晓,你虽说大好了,但仍不可掉以轻心,便请这道长为你调理调理吧。”
秦维勉还未答话,却见贺云津眼珠向左一转,示意他往旁边看。
那边是一道屏风,隔开了前厅跟后堂,平日里那屏风前总站着两名宫女,今天却没有人。
有人躲在屏风后面。
能躲在后妃宫里的还能有谁?秦维勉立刻明白,是他父皇在后面看着。
这么一来他便明白了。想必他父皇吃了贺云津进献的丸药有些效验,所以借杨妃将这大夫召来,想要亲自一观。
秦维勉知忽然明白,杨妃这是给他铺好了台阶,他只肖顺着说上几句,让他父皇以为他从此虔信神道,此事便揭过了。
他思量时,贺云津便盯着他看,似乎在等着看他将如何决断。
秦维勉微微垂眸,藏住坚硬眼神,仍是默然无语。
贺云津唇畔染笑。
反倒太子开了口,藏不住的喜悦:
“二弟,前几日章贵妃请到如此能人,为三弟医好了急病,你怎不一起看看?竟将自己身体拖成那个样子。”
太子这话里全是没准备遮掩的讽意,分明是在笑他不得章贵妃看重,两个儿子都病着,却只给一位延医求药。
这话也实在无从反驳。
杨妃“诶——”了一声,急忙拦下太子,却也不知如何才能为秦维勉解围。
“二弟我只是在城外受了惊吓,养几天就是了,原用不着兴师动众。”
贺云津不等太子追问,拱手道:
“草民随先师修道之时,也曾习过几个安神补中的方子,就让草民为二殿下切切脉,如何?”
太子悠闲道:“道长既有此能,怎不早说?这宫中上下神思不定的人倒不少呢。”
他说时眼神分明往那珠帘之后去看。
“大哥,”秦维勉赶紧拦道,“我以为,不如先看看贺大夫医术如何,再做打算。”
“那好。”
宦者搬了凳子来,贺云津坐下,向前倾身,按住他的腕脉。秦维勉见他手托袍袖,垂目凝神,指尖轻点,装得像模像样,倒有些好笑。
原本装装样子,片刻就够了。偏贺云津一直盯着他看,秦维勉脸皮薄,被他看得心头若有风拂,躲又不是,直到一旁的宦官咳了一声,提醒道:
“贺大夫失礼了。”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秦维勉都已经准备摆摆手不予计较,那手都抬到了半空,不料贺云津忽然做出一副惶恐万分的样子,蓦地起身,两手一拱,鞠了个深躬,倒吓了秦维勉一跳。
“草民该死!只因未曾见过二殿下一般面相,因此看得呆了,请二殿下勿怪!”
这一说险些给秦维勉的心吓出来。之前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项,贺云津这是想干什么?
第16章 藐上
上次贺云津在他面前说这些话,明里暗里说他是“真龙”,这回当着他父皇、杨妃和太子的面,若说出这种话来,岂不是要他死吗?
只听杨妃疑道:
“哦?你倒说说,二殿下的面相奇在哪里?”
贺云津反而不说话了,吞吐了半天,杨妃道:
“但说无妨。”
“他一个大夫懂得什么!”秦维勉连忙拦住,一笑道,“想来是刚刚不慎失礼,乱言找补罢了。贺大夫不必挂心,你初次入宫,不谙宫中规矩,娘娘岂会轻易怪罪于你?”
秦维勉语调随和,笑意盈盈,心中却也忐忑。原以为这样能够搪塞过去,不料太子忽然道:
“诶,在晓,我倒想听他说说呢。反正午后无事,就当解闷了,是吧母亲?”
杨妃道:“贺大夫,你说便是,恕你无罪。”
贺云津面露踌躇,一副不得已的样子:
“我观这位皇子——印堂清亮,眼若点漆,似有——似有将星附体。”
秦维勉一听此言,牙关瞬时咬紧。
他知道最近天子一直在筹谋,想命一位皇子将兵到北地去作战,太子有传国之重,自然不会轻动。他与三弟、四弟年龄相仿,按理都在考察之列。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秦维勉会担当这个大任。论武功,三皇子秦维务自幼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论智谋,四皇子秦维加天资聪颖,机敏过人,且最得天子欢心。
原来贺云津是想让他去?
背主谋事、无令轻动,可不是自诩死士的人该做的事。
秦维勉早就知道,章贵妃有意让他三弟去将兵,到时候封王开府,出去转上一圈,回来便有了军功在身了。只是北地局势紧张,她也反复拿不定主意,生怕是个有去无回。
秦维勉立即反应过来,笑声朗朗,向众人言道:
“贺大夫不专心看病,怎么又看起相来了?偏生看得又离谱,莫不是在宫外打听时记错了名字?我三弟四弟倒或许有将星在身上。”
杨妃一笑,似乎有些失望。
“贺大夫这样说可惊到本宫了。二殿下经史子集都精通,唯独恃勇斗狠不是他的强项,你说他有将星,我看陛下可未必放心他去呢。”
秦维勋也大笑说道:
“别说父皇,我也不放心他去呢!二弟,谢中书网罗到这样的奇人,谢质没对你说过?怎么今天才荐到这里来?”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杨妃接口说道:
“瞧你说的,他俩虽说是打小长到大的,也不至于就连这样的小事也要通气。”
秦维勉仓猝回答,语气黯然:
“奇人奇药难得,自然该先荐给父皇和娘娘们。”
贺云津知道,秦维勉也看得出太子是故意刁难他,那夜急得发狂自是真心实意,可这位太子爷的真情怎么像是毒药一样,数次给秦维勉难堪,挑拨他和身边亲近之人的关系,着实可恶。
“草民随口胡说,各位贵人勿怪。”
秦维勉跟谢质这种从小相伴的关系是最难攻破的,秦维勉若是当一辈子闲散王爷,那就会一辈子跟谢质这样的世家公子品茶论诗。
他要夺缘,就不能只是着眼儿女情长,必得给秦维勉逆天改命,这样他才能在秦维勉的人生中有一席之地。
秦维勋又缓缓道:
“贺大夫看了我二弟的脉象,可看出什么端倪来没有?”
“二殿下脉象中正平顺,一切都好。”
“是吗?二弟前几日病得那样厉害,都说病去如抽丝,怎么竟好得这样快?”
“草民正要呈报:二殿下脉象有些受惊之兆,不过基本服顺。恐怕是时日已久,加之二殿下身体康健,因此逐渐调和。如若着急,也可服几日饮片,总是没有大碍了。倒是太子殿下——”
贺云津朝着秦维勋打量了一番,秦维勋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面相之类的奉承话,不禁笑道:
“我怎么?”
贺云津抬头稍望了一眼秦维勋,随即又守礼地低下头。
“太子殿下……可否请脉一观?”
贺云津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太子看了心生忐忑,但仍爽快答道:
“有何不可!”
贺云津搭上秦维勋右手腕脉,凝神垂目,诊了半天。太子越看越不耐烦,连杨妃都急了起来:
“还没看清么?”
贺云津沉着道:“请左手一诊。”
换了左手,又是细细地诊了半天。秦维勉方才听贺云津说话虽然样样都能应付,但不像太医们那样言谈精专,笃定他是半吊子糊弄人的,此时看着太子被磨得不耐烦,着急又不敢显露,不禁觉得好笑。
贺云津终于放下手,抱拳道:
“太子殿下的脉象涩而无力,脉道不充,有些虚相啊……”
秦维勋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涩而无力,脉道不充,即是说脉细而迟,往来难散,或一止复来,犹如轻刀刮竹,又如——”
杨妃道:“大夫休说这些脉象,只说太子可是有什么不利?”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虽是有些涩脉之像,然症候尚轻,且——且太子殿下年轻力强,只要及时调理,并无大碍。”
贺云津自从见了秦维勋的面相,说话就一直藏头露尾,现在说着没有大碍,语气也仍暗藏忧虑。
秦维勉知道贺云津玩的什么把戏,越是飘渺无根,越是疑心深种。他这大哥春秋正盛,哪像有什么病的样子。
太子自己说道:“快休听这野郎中的话吧,瞧他这年纪,能见过几个病人?我身体并无不适,母亲若不放心,明日我传太医来看。他进献的丸药即便有用,那也是师门所传,未见得是此人医术之故。母亲还是等等看二弟吃了他的药如何,再做打算。”
这话说得在理,杨妃听了赞赏,便吩咐下人明日传太医来。
秦维勉正要顺势让杨妃打发了贺云津,不料宫中忽然传来沉着的男子之音:
“慢着。”
只见天子自屏风后悠然步出,并不看堂中诸人,径自向堂上走去。
众人纷纷行礼,秦维勉伏在地上之时抬眼一看,贺云津竟然还站在那里。
当即便有宦官喝到:
“你这大夫!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贺云津垂目屏气,这才跪下。
“方外之人,不知礼数,请陛下恕罪。”
“无妨。贺大夫从何受业啊?”
“回陛下,草民师从雁州城西水虚观张宗恩,蒙恩师指点,传我守一、行气、导引等术,兼及医药。”
“学过炼丹不曾。”
“回陛下,金丹、云英、八石、玉浆之法,也略有涉及。”
秦维勉看那贺云津时,只见他虽然进退答对皆合法度,但却丝毫没有恭敬小心之意。秦维勉见惯了他从容冲淡的样子,只觉得现在贺云津身上更多了一份蔑视与不屑。
方才他迟迟不跪,秦维勉便去看贺云津,见他只是这跪拜的动作,便仿佛都带着隐忍。
那些放旷不羁的诗篇秦维勉读过许多,可等到真到了金殿面圣的时候,那些说着“一醉轻王侯”的文人墨客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小心奉承,哪有人谁真像贺云津这样,近乎全力按捺着自己的藐视。
秦维勉一时简直怀疑,难不成圣旨杀过贺云津的全家不成。
【作者有话说】
小贺内心:我一个存心夺缘的都不干那个挑拨离间的事,太子什么东西敢说我老婆没人爱?
第17章 不许进宫
天子在重重帘幕之后,并不像秦维勉看得细致入微。他又道:
“贺大夫年轻有为啊。我这神道监尚有员额空缺,贺云津,你——”
贺云津进宫只想让秦维勉得到兵权,并不是真的相信能够改变这个昏庸无道的皇帝,不过既然有机会,他也想试试。
他正要等天子说完再谢恩,不料秦维勉忽然高声道:
“父皇!万万不可!”
秦维勉拦了一句,随即顿住,一看就是还没想好理由就脱口而出了。贺云津感到奇怪,他这是激动什么呢?
“父皇,”秦维勉搓了搓抱着的手,低头道,“贺大夫年纪尚轻,担此重任只怕不能服众。父皇若是抬举他,不如慢慢培养。”
太子早看贺云津不顺眼,也劝道:“父皇!此人初次进宫,虽有谢中书举荐,终究是底细不明,父皇还是三思为好。”
杨妃软语附和道:
“陛下,太子说得有理,神道监位处禁内,用人不可不慎啊。”
这回贺云津明白了。
他早听说禁内有二十四监,负责皇家事务,均以阉人充任。
想到秦维勉激动阻拦的样子,贺云津不禁发笑,他朝身侧之人看了一眼,只见秦维勉面带微愠,瞪了回来。
众人反对,天子也不再坚持,只说令贺云津潜心研究,若有所成再贡献上来。
天子去了,杨妃令贺云津给秦维勉和秦维勋都开了药方,而后让两名皇子回去。秦维勉还未起身,就见章贵妃身旁侍女到来,说等这边结束,请贺大夫也到章贵妃处谈谈。
秦维勉知道,章贵妃定是听说了方才的事。自从先皇后殁后,天子整日炼丹服药,皆是同章贵妃一起。杨妃只因受先皇后遗命抚养太子才得入宫,实则并无恩宠。
既是章贵妃感兴趣,要留贺云津详谈,那不是炼丹,便是看相了,这都是贺云津的本业,秦维勉毫不担心。
回到府中,谢质早已在等他。见秦维勉归来,谢质忙迎上来问道:
“二殿下!怎么样?”
“不急,进去说。”
秦维勉将谢质带到书房,边洗手边请谢质坐,闲杂人等自动退下,走时还关了门,只剩几个亲信在门外。
一改刚刚在长宁宫时的局促,秦维勉的语气沉着淡然。
“希文你所料不差,贺云津入宫果然有他的打算。”
“他说了什么?”
秦维勉笑道:“他说来说去,竟说我有将星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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