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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点点头,指望此事揭过,不料那少年又大嗓门说道:
“诶,半仙儿,你是真神啊!噗——一道金光!你就从地上飞起来了啊!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贺云津本想应付几句就让他走,不想秦维勉跟着说道:
“刚刚我也没看清道长是怎么弄出的金光,道长就在此演示一番如何?也好让我看个明白。”
贺云津喉头哽住。他如今少了半颗元丹,到哪再去发什么金光。堂堂一个上仙,竟然要为怎么演一个半仙儿发愁。
他稍一思量,说道:
“看家的本事,岂是说教就教的?”
贺云津正想诓秦维勉些什么逗逗他玩,不料范二狗先当真了,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双手捧了递过去。
“半仙儿!求您收我为徒吧!这是我刚发的月钱,请您收下!”
秦维勉正色道:“这些银钱虽然不多,怕也是他全部家当了,你可休嫌轻微啊。”
“我家里还有几件破铜烂铁,您若不嫌弃也给您罢了!”
范二狗说完便直直跪了下去,秦维勉忍笑说:
“道长受了人家的跪,可不能推脱了。”
“就是就是!”范二狗向前膝行两步,眼巴巴地看着贺云津,“道长就收了吧!”
贺云津见秦维勉抿着嘴偷笑,心里反而甜丝丝的。他问范二狗道:
“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你那长生不老!杀不死的本领!”
“为什么?”
贺云津跟秦维勉都感到奇怪,像范二狗这样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也贪恋活着吗?
“如果别人杀不死我,我就不怕打架了!等杀完了狗官,我就去北方,杀了那些山戎、强盗!到时候大家都不用去打仗啦,岂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范二狗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细脚伶仃的样子也不甚出众,贺云津原当他是想学些糊弄人的本事好骗钱骗财,不想他竟有如此志气。
贺云津道:“那我问你,如果还没学成就死了,你怕不怕?”
“不怕!现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等明年到了岁数还不是被征去戍边,到时也免不了是个死。死之前能杀一个赃官也值了!只怕白白死在路上!”
秦维勉听了心中怏怏。他早知如今皇纲失统,官府在民间没有威信,可真听到百姓如此恨意,他还是觉得惊心。
这贺云津显然也是怀着对官府的敌意的,只是在他这个皇子面前尽力遮掩罢了。
“好!既如此,这个徒儿我收了。我不要你的钱,你住在哪里?回去置办些东西,等我有了落脚之处就去寻你。”
范二狗连磕了三个头,报上住处。秦维勉本来是看热闹,见贺云津竟然真的收徒,也只好无奈一笑,不料贺云津又说道:
“你可别光拜我,这位秦公子才是你的贵人。”
范二狗伶俐,立刻转身冲秦维勉也是纳头便拜。
秦维勉受用也不是,拦又来不及,一番张口结舌后忍不住斜睨了贺云津一眼。
贺云津反而松弛下来,装模作样地向范二狗说道:
“你师父我今后还要指望在这位公子身上,何况你小子?”
“是是!多谢师父提携!多谢公子!”
范二狗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秦维勉心想,你让他磕了一回还不够,还要梅开二度是吧。
“今后跟着贺道长,自然有你的前途,”秦维勉慷慨惯了,从腰间解下玉佩来,放到桌上,“这东西就算我送你的拜师礼吧。”
范二狗自然是连连又谢又拜。贺云津双唇紧抿,还是忍不住笑意,心想这东西可够他俩吃上几个月的,不怕在人间挨饿了。
秦维勉看着贺云津打发走了小徒弟,突然问道:
“刚刚的问题,道长还没回答我。”
这回贺云津答得流畅:
“在下对秦公子一见如故,暗自引为相知,想要长伴公子身旁。”
他这话说得滑头,模棱两可又让人无法诘责。不过看秦维勉凝重的神色,大概并没有多想。
“道长何时见过我?”
“那日公主大婚,殿下不是坐于楼上么?”
这么一说,秦维勉忽然想起来了,难怪看贺云津有些面熟。
“你是——那位制服了惊马的人?”
“正是。”
那日秦维勉见仪仗出了乱子,本想现身去主持局面,刚拖着病体下了楼,就看到一名身手了得的男子驯服了惊马。当时他便对那人颇有好感,还在可惜这人跑得太快,驸马的手下没有追上。
“当时相隔太远,并未看清道长面貌。”
这话秦维勉是带着歉意的。说也奇怪,前几日他还笃定这是个装神弄鬼的妖道,今日相见不久,稍一交谈,此人竟屡屡给他留下好感。
不过——
“道长这不是实话。”
“怎么?”
“那日街上,我不过是一名饮茶的闲人,还病恹恹的,道长看上我什么了?”
这秦维勉还真是不好糊弄。贺云津想了想只好又编了一句:
“不敢欺瞒二殿下。从前我与先师云游之时,途径京城长乐街,路遇二殿下随天子外出耤田,先师遥遥一望,说道:‘此人龙章凤姿,必克成大事。’因此留意。”
秦维勉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奇怪的是,那日林中相见,我真觉得道长眉眼有些相熟,只是想不起缘由。”
贺云津不知该笑该哭。
“那或许是我与殿下前世有缘吧。”
这回秦维勉的眉眼间挑起了三分不屑,心想这人怎么没两句就要扯那些玄而又玄的事情,明明看起来挺像个正经人的。
“我不信的说辞,道长何必再编呢?”
云舸也会这么敲打他了,贺云津觉得好玩。
“还不知道长贵庚?”
秦维勉初见贺云津便觉得这人沉着稳重,不似浮浪青年,等到见他调理那小徒弟,更觉得他老成练达。以贺云津这样的年纪,收徒竟也不觉羞惭,言谈举止似乎习以为常,实在奇怪。
贺云津未曾料到这一问,他死时已经三十余岁,难不成登仙之后未曾改变容貌,因此秦维勉嫌他老了?
“……依公子看呢?”
“我观道长倒是青春正好,只是这样的修为又不像轻易能够修得的。”
贺云津松了口气。
“那是先师指教有方了。”
秦维勉心想,这道人竟连年纪也不说实话,真不知他口中究竟有没有半句可信。
“道长这样闪躲,可不像想忠心追随我的样子。”
“实有实的好处,玄有玄的用处。公子反对佞信鬼神,可这些年说动了几个人呢?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像公子这样遭遇坎壈而不郁卒,身居高位而不放恣,身染沉疴却操劳国事的人又有几个?”
一番话说得秦维勉都要不好意思起来,可他仔细打量贺云津,却并未发现那人有任何谄媚之意,而是接着说道:
“正如方才那些乡亲,与其告诉他们没有救世的神佛,倒不如让他们信些无需靡费的仙人。”
秦维勉明白他的意思了。
“别人并非都如小民般可欺。”
“一试何妨?”
秦维勉与贺云津坐了半日方才离去。
他刚刚与贺云津对谈,便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贺云津对他竟然是用一种欣赏的眼神。那人的举止气度,不像孤身云游的道士,更像万人之上的王者,甚至于看他天潢贵胄竟然是用这种堂皇的眼神。
他贵为皇子,别人的欣赏于他而言不啻为一种贬低。
若说欣赏,也该是他欣赏贺云津,这人武功之高强,竟胜过路天雪,实在世间少有。只是此人虽然气貌和易,却分明有股海不扬波的深沉暗涌。
能涵养出这样气度的所在,世间不会有多少。往这个方向上想,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出贺云津的真实身份。
走了很远,跟在他身后的路天雪忽然说道:
“二殿下,卑职有一事启禀。”
路天雪沉默寡言,常常连续几天除了问安告退都没话说,今日忽然主动开口,秦维勉感到意外。
“哦?你说。”
“方才卑职与那人过招,不敌于他,请殿下责罚。”
秦维勉笑道:
“责罚你做什么?你的职守是保护我,如今我安然无恙,岂有责罚你的道理?”
路天雪跟在身后,面露一瞬疑惑,随即敛容又道:
“启禀二殿下,卑职小时候也曾在道观中修行,他的剑法,绝不是张天师一脉的路数。”
一听此事可能跟贺云津的身世有关,秦维勉来了精神:“怎么讲?”
“他说师从水虚观张宗恩道长,此处原是正一教派,若如贺道长所说,那么他的剑法该是最正宗的天师剑法,可他的招数却毫无正一教虚灵飘渺的影子,反而招招精要决断,杀气十足,反倒像是——”
秦维勉急道:“像是什么?”
“像是在战场对敌中磨出来的。”
第15章 怎么不按剧本走?
这也有意思。秦维勉想,贺云津不论身量还是长相,都有北地人的样子,这点他应该没有说谎。这几十年来,北地战乱不断,这与路天雪所说也能对应。
秦维勉想,回去要让谢质查一查,北地一带这些年可有哪些地方领袖、富商巨贾、得道真人没有。反正现在还不急,难得路天雪主动开口说话,秦维勉就想逗逗他。
“天雪,听你刚刚提起天师,语气倒十分尊敬,想来你仍尊奉教义?”
“回二殿下,卑职不曾出家,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在道观中帮杂混口饭吃。卑职觉得,既然吃了人家的饭,总该存些尊敬才好。”
秦维勉点点头,心想路天雪果然是个实诚人。
“那你对刚刚那道长怎么看?你也觉得他是个神仙吗?”
路天雪一时没有答话。
秦维勉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侍卫是不敢驳他,又不愿骗他,因此正踌躇呢。
“你既然认为他是神仙,刚刚为何向他拔剑?你不害怕吗?”
“回二殿下,保护二殿下是卑职的本分。”
明明害怕,可为了保护他还是会冲上去。秦维勉叹道:
“难为你了。你刚刚说的事很重要,我会好好探查他的身份的。”
这一番话,全被偷偷跟上来的贺云津听去了。
那日大家都以为秦维勉快死了,甚至司礼监都暗地里给他准备白事了,可他竟一夜之间疾痛全无,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甚至天子都不大相信,免了他许多日的习课和请安。
被叫到长宁宫的时候,秦维勉正在府上无事可做,刚派了人去叫谢质。
此时忽有侍者来报,说杨妃跟太子要见他。
“有什么事?”
“今日杨妃宫里来了一名医者,杨妃请二殿下一起去看看。”
“医者?”
“是。前些天谢中书荐了一名医者给天子,进献了一些丸药,天子赐杨妃同服,说是有些效验,因此请那医者进宫再看。”
太子九岁上丧了母亲,先皇后出自杨氏,临死时与族中商议,荐了一名小妹入宫,央求天子让那小妹照料太子,这便是杨妃。
秦维勉从小跟在太子身边,因此在杨妃面前倒有些情分。他知道杨妃八成是听说他这几日受了惊吓身体不快,因此想叫那大夫给他看看。
因为要见外男,堂中两层珠帘全都放下,将杨妃挡在后面。秦维勉行礼毕,就见太子一掀珠帘走了出来,秦维勉给他见礼。
兄弟俩寒暄了一番,杨妃温雅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太子、在晓,这大夫是谢中书荐来的,我这宫里都是女眷,见外人不便,因此叫你们来。最近听说你俩身体也有不快,正好也请这大夫看上一看,或许就有效验呢。”
他跟太子近日的不和必然传到了杨妃耳中,杨妃是不是想要借此替他俩说和呢?
不多时,下人引了一名男子进来,秦维勉跟太子同时去看,那医者行礼一过,仍旧低着头,不曾直视。
秦维勋见他身量,心中已感到几分熟悉,此时便道:
“这位大夫请抬头一见。”
那人只略一抬头,还未及往太子这边一望。珠帘后缓缓问道:
“请问大夫名姓啊?”
“鄙姓贺,名云津。”
太子秦维勋一看,竟是那夜闯入他二弟府上的道人。
贺云津朝向堂上回禀道:“前日里草民调制了几颗丸药,不知娘娘用后金体如何?”
“正因吃了你那药,身体轻快了许多,这才召你一见。”
“如此,便是草民之幸、万民之幸了。那丸药乃是采千年老参、幽谷灵芝、四方雨水炮制而成,封入玉罐中,埋入金沙里,历经足足三年寒暑,这才得以启封敬呈。”
“你有心了。”
太子笑道:“此人二弟那夜或许没看清。当晚可是闯进你府上要给你看病呢。”
贺云津向着太子略略欠身。
“二殿下的病,草民也有些许把握。怪草民去得唐突,未能有幸得诸位官家信用,后来听闻二殿下病愈,草民也就放心了。”
珠帘后又说道:
“就请贺大夫为我把把脉,看看如何。”
秦维勉拦道:
“娘娘!您常年体弱,不便乱用药石,既然贺道——贺大夫对我的病颇有把握,便先请儿臣试试道长的脉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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