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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他想让您带兵?可是这招数未免太直白了,难道真有人会信吗?”
“是啊,这似乎有失他前几次的处事水准。对了,”秦维勉抿了口茶,续道,“他给大哥也切了脉,说了些云里雾里的,又不肯明言,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是什么话?”
谢质自己也爱看些医书,因此秦维勉特意默记下来,等着询问谢质。
“他说什么,大哥脉象涩而无力……又说脉细而迟,往来难散,哦,还有什么以刀刮竹之类的话。”
谢质想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秦维勉忙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质忍笑说道:“可是脉来艰涩,如轻刀刮竹?”
“不错。”
“脉涩而无力,脉道不充,血流不畅?”
“正是!”
“这是涩脉中的虚症,乃是……乃是主血少精亏,象——”
象阳痿遗精。
谢质掩面笑道,“不想太子殿下竟然……”
秦维勉听罢也不免发笑。他知道贺云津不过是装模作样,他大哥虽然荒淫,但还年轻,哪里就有这种病了。
这么一想,原来贺云津刚刚故弄玄虚,编出这番话来,是想替他出气呢。
两人笑了一会儿,秦维勉道:
“对了,让你察访的事情如何了?”
“唉,可别提了,我正是来请罚的。”
谢质低头拱手,秦维勉忙将他的手拉下来,摁到桌上了还不放开,含笑说道:
“别动不动就请罚,这原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是。那张宗恩行踪飘忽,又不曾著录弟子,我的人去打探了多时,都没有见上面。那三教九流的世家、耆老也都打听遍了,没找到一个能合上贺云津这身份的。”
秦维勉不像谢质这样泄气,他背过手在房中踱步,边走边说道:
“看他谈吐举止,绝不是士族门第。”
出身最大士族的谢质嗤笑道:“不错。”
“但他又绝非野而不文之人。天雪说他身经百战,像他这个年纪若有如此经历,必然常在北地居住。”
“是啊。贺云津雅言虽然讲得不错,但偶尔还是露出朔州方音来。”
“最奇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气度,”秦维勉折扇一抖,眼睛也亮了起来,“这种气度就是朝堂中真正居于高位的人尚不是人人皆备,他年纪轻轻就能如此,实在令人惊奇。”
谢质疑惑地看向秦维勉:二殿下的语气中怎么充满了玩味和赏识?
难不成真要将那妖道收入麾下?
“今日发现,他还略懂些医术……到底什么地方能养出这样人物来?”
谢质不以为然。江湖骗子么,装腔作势罢了。
“我看啊,这样人既然世间难有,那就是真的没有,都是糊弄人的罢了,二殿下不必再为他费心。”
秦维勉笑笑,心想这贺云津虽然是从天而降,但他与此人志趣契合之处,有时是最知他心的谢质也不能做到的。
“对了,我上次同你说,这些达官显贵、世家贵族若没有能合上贺云津身份的,便该去查访一下那些反贼叛臣、绿林好汉,这方面可有什么收获吗?”
“也查了。那朔州就在乱前也半是个蛮夷之地,割据林立,好不热闹。多年之前的无味山贺翊,倒是辖制过一段时间,但二殿下也知道,他早已被官军剿灭,传首九边了。”
“那这会不会是他的传人?”
谢质摇头。“二殿下记得,平定贺翊之乱的就是我的曾祖父,他说得非常肯定,贺翊被夷灭九族,是他亲自督办,绝没有漏网之鱼。还有贺翊的生徒,也绝没有放过一人。”
偏都姓贺。秦维勉不愿放过这个线索,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谢质又道:
“贺氏在朔州是个大姓,旁系很多,未必就有关系。”
秦维勉点头不语。此时下人请见,说是药煮好了。谢质笑道:“二殿下还真要服他的药啊?”
秦维勉转头一笑,向下人说道:
“你去宫里,就说我用了贺大夫的药身体舒畅,等贵妃那里谈完了,请贺大夫再到我这里谈谈。”
下人应声去了,秦维勉回头看看谢质,这人对贺云津显然心怀不满。
像谢质这样出身的人,看不上谁都太正常了,何况初次相见贺云津就说谢质非嫡非长,出身不佳,直往人家痛处戳。
偏偏贺云津风姿气度又不减世家公子。谢质生得骨秀神清,原已十分出众,可那贺云津偏又在清隽之外多了一种不知从何积淀而来的深沉器识,也难怪谢质心中不平。
秦维勉温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聊聊。”
谢质去了,秦维勉自用了些晚饭。不料刚放下筷子,谢质又折返回来,连忙将门关上,急道:
“不好了二殿下!”
第18章 不许讨厌他
“怎么了希文?”
“我刚刚行到宫外,正听人议论此事。说章贵妃方才又同贺云津谈了些修炼之事,又请贺云津看手相。”
见谢质急慌慌地过来,秦维勉就知道必有变故,不禁也着急起来。
“然后呢?”
“先头也不过一些奉承的话,贵妃一再追问,那贺云津竟说,竟说贵妃命中子嗣单薄,日后必有刀兵之祸应在子嗣之上!贵妃听了大怒,着人将贺云津赶了出来!”
秦维勉听了不解,谢质忙道:
“二殿下快休要再见他了吧!”
怪事来了。秦维勉琢磨着贺云津的意图,神情反倒愈发镇定。那贺云津说他将星附体,分明是想促成他带兵出征,这会儿反又说贵妃子嗣有劫,定会让贵妃忧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贺云津到底是何意图?
他转过身沿着书架缓缓而行,忽然通透了。
谢质见他先是困惑,继而了然,紧接着眼中竟霎时流露出薄薄的苦涩,被重重的垂眸掩住。
“二殿下……?”
“希文,你先回去吧。我会会他。”
秦维勉说完,眼中已是坚定如常。
谢质再要劝时,秦维勉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此时下人来报,说没有请来贺云津。
“什么意思?”秦维勉问道。
“小的们到贵妃那里,听人说贵妃将那大夫赶走了。小的们打听了那大夫去的方向,赶忙追了过去。”
谢质问:“没追到?”
“追是追到了,那大夫不肯跟我们来。小的们说二殿下要见他,可他就是不来。”
谢质还不知道贺云津的武功,数落道:“不过是一个被贵妃驱逐的野郎中罢了!二殿下要见的人,你们绑也该绑来!”
秦维勉看那几个下人身上都是一块块的泥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挥挥手,让大家都下去。
偏那实心眼的小厮又补了一句:
“那大夫还让我们回来告诉二殿下……”
“什么?”
“他说,他说等到他想见您时,您自然会见到他。”
谢质一脸怒气:“这贺云津竟如此狂妄!”
秦维勉并不生气,反觉有趣。此人次次自荐,口口声声,一副恨不得把肝胆剖出来给他看的赤诚样子。不想还是对三次被杀心中含忿,这是等着他主动上门一次呢。
这是小事。贺云津如此秦维勉反倒安心,若真是毫不介意才实在反常呢。他登门一次,换得嫌隙尽消,倒是美事。
“希文莫气。”
秦维勉心思一转,有了计较。
甩开了秦维勉的人,贺云津带着范二狗优哉游哉地在山里走。清风朗月,范二狗高兴得上蹿下跳,贺云津回头嗔道:
“你有点稳重好不好?”
“是是,都听师父的!”
范二狗说完,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学着贺云津的样子挺直了腰,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却僵硬又滑稽。
走了没几步,范二狗到底消停不了,贺云津问:
“高兴什么呢?可是因为今天到了皇宫禁内长了见识?”
“不是,我高兴啊,是因为咱们刚刚甩开了二皇子的人!师父你真不得了,连二皇子的面子都不给!看他们摔个狗啃泥我就想笑哈哈哈哈!那皇宫我见了倒没什么开心的——”
“为什么?”
范二狗挠头道:
“我们的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可是你看那皇宫里,连太监都穿得那么鲜亮!还有贵妃的宫里,放了那么多瓜果!他们吃得完吗?”
贺云津闻言默然。他不愿告诉范二狗,其实贵妃宫里的瓜果不是拿来吃的,乃是为了宫中常有瓜果香气。富贵之家,总觉得这自然之物比香炉香饵的味道更加清新天真。
范二狗又说道:“原先我在谢家帮工,觉得谢府的老爷们已经够阔气了!真没想到啊……”
贺云津道:“你想当这种人吗?”
范二狗踌躇了一会儿,答道:“我想过好日子,可我不想欺负人。为什么不能天下人都吃饱饭呢?”
贺云津点点头。他见这小子有嫉恶之心,不禁欣然,但有一件事他得给纠正过来:
“你说得都不错。跟着师父我,今后有你劫富济贫的时候。”
“是,师父!”
“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了。”
“师父您说,我都记着。”
贺云津止步回身,点着范二狗的鼻子道:
“二殿下跟他们不一样,不许讨厌二殿下!”
范二狗方才进宫时被留在外面,并没有看见二皇子就是那日的秦公子。他想反正自己也不认识二皇子,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记住了师父。只是既然这么的,你刚刚为什么不去见他?”
“这叫欲擒故纵。”
在所有追求人的手段里,最笨最没用的就是直来直去、默然相伴。
就像上辈子云舸对他那样。
当时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才认清这份心意,甚至险些错过,就是因为云舸对他的心思太老实、太直白了。
贺云津这回可不打算让他俩重蹈覆辙。真心和机巧,怎么就不能兼得了?
再说他都三顾人间了,让秦维勉来请他一次,不过分吧?
范二狗并不知道贺云津这么多心思,自己仍是在脑海中反复咂么着白天的事情。他又问道:
“对了师父,你先说二皇子有什么将星附体,又说贵妃子嗣有劫,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津抬头,看到满天星斗,不答反问: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唔……我原本以为师父想恭维二皇子,让天子和贵妃看重他,可是师父又说贵妃子嗣要有劫难,我就不懂了。”
“贵妃有两个儿子。”
“哦!所以劫难是说三皇子?”
贺云津嗔怪地扫了他一眼:
“贵妃会担心我说的话是真的,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一定会做点什么。现在我凭空消失,她无从求证,那就只有最笨的一招了。”
“哦!我懂了!”范二狗恍然大悟,“师父,这个我见过!原先这里征兵还是五家抽一,那轮上的人家,爹娘往往就将最疼爱的孩子留下,让另一个去当兵。贵妃要用二皇子去应这一劫,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徒弟脑子活泛,有点当半仙儿的潜质,贺云津很满意。
在京城西郊外山里头有一个离庄,贺云津带着范二狗到那躲了起来。
他早将秦维勉所赠的玉佩换成了银两,买了两匹马,打了几柄马刀,就教范二狗骑术刀法。
选定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此处离路天雪的家不远。
早在第一次相见时,贺云津就注意到了秦维勉身边这位沉默不语的侍卫。只需打眼一看,他就知道此人功夫不凡。路天雪常跟在秦维勉的身边,必须弄清楚来历。
更让贺云津感到威胁的是,路天雪的眼睛只往两个地方看:敌人,和秦维勉。
路天雪家里只有一位老伯,此人乃是路天雪的祖父。听说有人要些茶水,还想在此歇歇脚,老伯爽快答应了。贺云津看他上了年纪,腿也瘸了,只能拄着树枝勉强行动,没想到他竟如此热情好客。
与那个长时不发一言的孙子不同,路老伯是个非常健谈的人。不用他使什么半仙儿话术,路老伯就侃侃而谈。
晚上吃过饭,老伯摇摇晃晃地到院子里闲坐,拉着贺云津跟他说道:
“我那孙子啊,那回从北方回来,一路上又累又饿,好不容到了在京城的边儿上,却在山里晕倒了。”
贺云津给老伯递了茶碗,路老伯接着说道:
“谁成想那时遇见了跟着太子出去打猎的二皇子,二皇子见路边有人,特特地停下来,让那下人们给俺天雪喂水。见他不醒,又让人把干粮掰碎了,塞进水壶里,泡软了给他吃,这才让俺孙子捡回条命来啊!”
贺云津听了不禁会心一笑。果然即使转世重生,云舸也依然是云舸。
“俺孙子醒了,二皇子又叫人拿吃的给他。要不说俺孙子孝顺呢,他饿成那个样子,一张饼愣是剩下一半!二皇子就问他,你干嘛不吃完呢,天雪说,我家里只剩下爷爷,他年纪大了,腿又不好,这些日子怕是挨饿了,我带回去给他吃。”
路老伯说到这里就忍不住抹眼泪,贺云津拍拍他的背,也跟着感叹:
“果然是个孝子。”
多好一个明主忠仆的知遇故事啊!贺云津听了也要唏嘘,只是那人如果不是他的情敌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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