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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达不成,至少不要让人看清自己的目的。贺云津暗想,秦维勉这样待人,也难怪人对他死心塌地。
见甩不掉路天雪,贺云津便将二人引到屋后。
“那九节狼喜欢吃果子,我去寻几个来。”
贺云津转身回去,秦维勉只管放眼四周。只见这草屋原是依山而建,山谷中溪流潺潺而下,到了屋后平坦之处水流缓和,似潭一般既静且清,水中白石磊磊。
水旁是一带竹柏,树下放着几块光滑的巨石,看那干净的样子显然是人工移来。秦维勉到石上坐了,果然是个赏景的好所在。
一阵清风自山谷拂来,扑面的清新畅爽。秦维勉暗想,这地方别看穷苦,倒有一番天然质朴的野趣,这贺云津品味不俗。
正想时,人已经走到近前,将果子掰开来放在了石上。
秦维勉指着贺云津手上埙道:
“这是做什么?”
“我想总不好叫二殿下在此枯等,在下会几个曲子,就请二殿下聊娱耳目,如何?”
“我这出来一趟,又是看剑,又是听曲,倒像宴会一样热闹,还是免了吧。”
他笑道:“不敢相瞒,我要吹这曲子本是为了吸引那九节狼来的。”
秦维勉难得出宫,只觉得山中闲散适意,遥望远山,正是雾霭缭绕之时。他心中散淡,姑且由贺云津去了。
贺云津将埙拿到嘴边,吹奏起来。这曲子同那日他在林中所奏一样,均是云舸所作。
他本指望能用这乐声触动秦维勉一些前世的记忆,可这乐声再让人魂牵梦绕,想来也不如那碗忘川水来得干净彻底。
秦维勉听过多少宫廷舞乐、道场仙曲,均是高手乐师所奏,本以为再难有什么新意,不想贺云津的埙声竟令他耳目一新。
正听得入神之时,秦维勉忽然听到一处不和谐的声音,他奇怪地看向贺云津,见贺云津也在看他。
“二殿下?”
贺云津停下来问道。
“道长此曲何名?我竟从未听过。”
“无名。”
“方才曲中有一处怪异,不知是曲作原本如此,还是——”
贺云津眼中一亮,忙问:“怎么讲?”
云舸精通音律,所谱之曲自是毫无破绽。刚刚贺云津是故意吹错,看秦维勉能否识出。
秦维勉以手敲竹,复奏了一段,而后道:“就是这里,我总觉得若是接上变徵之音,似乎更为合适。”
贺云津眉心一酸。他原本不通五音,而云舸最精的是鼓琴。云舸说他十指坚实,半路出家去学弦乐难有所成,因此特意谱了埙曲教他。
那他也学得十分吃力。尤其到了这一段,总是反反复复出错。
“此曲乃是我的一位挚友所作,可惜我只学了些皮毛,不像他吹得那样好。二殿下所说,正是原曲之意。”
见贺云津面露萧楚,秦维勉问道:
“可是那位授你医术的朋友?”
“你知道?!”
“贺道长每次提起他时都是这番神情,想必定是一位极好的朋友吧。”
“是啊,”贺云津泄气,随即直直地看着秦维勉,“天上人间,我无事不肯为他去做。”
这目光太过坚定热忱,秦维勉一时看得心动神摇。待反应过来时,他只觉自己又落了贺云津的圈套,那人竟然用对别人的誓约就骗得他动容。
“这九节狼不来我便回去了。”
说着就要走。
贺云津连忙拦住他:“二殿下别急,看那儿——”
刚刚范得生在山上乱转,正好能够俯瞰到这院落。他心中正想着他师父一个清高道人怎么就阿谀了起来,此刻见贺云津给二殿下吹曲,他感觉更幻灭了。
不料一错神,竟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沿着山坡奔下去,范得生心中又涌起崇拜之情。他师父果然道法不凡,竟能呼唤山精野兽!
贺云津的心中可没有这种豪情。他看小九甩着尾巴蹦蹦跳跳地来找他,心想真是委屈你了,但你的仙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换你来出卖色相了。
小九出现的时候,路天雪立刻拔了剑。小九离他们还有一丈远,顿时停住了步子,举起了两只前爪。
贺云津拍拍路天雪的胳膊:“你吓着它了。”
小九看贺云津挡在了前面,这才放下爪子,一跑一颠地过来,直奔秦维勉而去。
见小九这么会找重点,贺云津暗喜。
“二殿下不用怕,它不会伤害你。”
秦维勉在博物志上虽看过这东西的图样,但那都是墨色的,且看不出大小。秦维勉听人说是九节狼搬走了贺云津的尸体,还以为是多大的走兽,不想还没有一般的家犬大。且它身上是红棕色的,四肢颜色偏黑,圆圆的脑瓜上又有些白毛。那博物志所绘虽然算不得失真,但可没有这样毛茸茸圆滚滚的可爱样子。
小九到了秦维勉身边,立起身子扒住他的腿,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还伸出小舌头来。秦维勉见它确实没有伤害人的意思,不禁笑道:
“䃾泉寺那天晚上,守卫说是它将你搬走了,本来我还有些怀疑,今日见了便知道不可能,这小东西如何搬得动贺道长?”
仿佛回应他一样,小九动了动耳朵,耳尖的白毛轻抖,一脸的懵懂无辜。
贺云津将小九抱起,小家伙立刻将身体团得圆滚滚的,一条满是环形纹路的毛茸茸的长尾巴垂着,故意往秦维勉身上扫,一双无辜的圆眼也一直往秦维勉那边看。
贺云津看了更觉好笑,心想不愧是他的兽灵,喜欢的人都一模一样。
秦维勉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九,小东西立刻舒服得闭眼。贺云津抱着小九往他身边凑,秦维勉爱不释手,同时有种奇异的感觉。
瞪着一双正直的大眼睛,有意无意地蹭他,稍微给点好颜色就雀跃。
这东西怎么跟贺云津有点像。
抬眸偷看,贺云津果然正笑得一脸柔情。
秦维勉拿起放在一旁的果子喂给小九,贺云津心想小九在天上吃够了仙果仙竹,吃这个放到发了黄的东西实在太委屈了。
他摸摸小九的头:配合一下,这可不是别人。
小九果然没有抗拒,歪着头去吃秦维勉手上的果子,小心翼翼地只咬一小块,生怕咬了秦维勉的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舔。
“这小家伙,像猫像犬又像狐,就是不像狼。”
贺云津道:“这是二殿下龙章凤姿,福祚齐天。若不是它喜欢你,一口下去也能把人的手咬个洞穿了。”
“是吗?不知道它叫起来是什么声音。”
贺云津掂掂小九:“叫一声听听。”
小九:嘤。
“凶一点!”
嘤!嘤!
秦维勉被逗得朗声大笑,贺云津也没了脾气,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是不指望小九能演猛兽了,好在秦维勉并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不影响他即将成为的猛将的形象。
“这东西要能养上两只,倒也有趣。”
出卖色相就算了,还要被豢养起来。贺云津觉得太对不起小九,心中告诉它:
“你做得很好,赶紧回去吧。”
小九立刻从贺云津身上跳下去,临走前还用尾巴拍打秦维勉的小腿,抖着圆滚滚的身体跑掉了。
“到底是野物,我不过说说,它这就走了。”
见秦维勉如此惋惜,贺云津差点就说出“改天它再来我捉了送给二殿下”的话来。
“人无机心,鸥鹭忘飞。咱们只别存着伤害它的心,还怕它日后不会再来吗?”
“你说得是。诶,这山野竟有如此漂亮的鸟。”
贺云津顺着秦维勉的目光一看,这山野之地竟赫然飞来一只毛色水滑的金画眉来。
是他!
贺云津刚刚想到那人,秦维勉跟路天雪就直直倒了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秦维勉,将人抱起。
古雨凭空现身,贺云津含怒道:“你干什么!”
第21章 下咒
古雨轻快答道:
“别担心,他们醒来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你想做什么?!”
“这么凶干嘛!我刚刚看小九下来,以为你又死了,没想到它回去没有带你,我是怕你死透了,下来给你收尸。”
贺云津咬牙:“真是谢谢你。下次麻烦趁旁人不在时现身,免得波及凡人。”
“也不是波及,我是专门来帮你的。”
“怎么?”
古雨轻抚着画眉的毛羽,用眼神指指秦维勉:“你累不累,要不先把他放下?”
“有话快说。”
“……行吧。你可曾听了那密成的事不曾?”
“这是个神仙?”
“不错。前阵子他跟东皇花园里掌管绿梅的女仙私通,被发现后那女仙只说是自己的过错,因此被东皇褫夺仙籍,下世为人,听说投生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密成被关了禁闭,放出来后那小姐正长到十四五岁年纪,他便下凡来,又跟那小姐在一起了。”
贺云津这回耐心了,难不成古雨是来给他传授经验的?
“他重获了人家的芳心?”
“没,他下凡后趁着一丝法力尚存,直接将小姐掳走,带到他乡,幽禁起来,如今连娃都有了。”
贺云津思索了片刻方才明白。
“那小姐也不记得他了?”
“当然不记得。我来是想提醒你,看看人家的手段!如今你又少了半颗元丹,正该速战速决。方才我给你那二殿下施了一个咒——”
“你说什么?!”
“别怕,我知道你不像密成那老哥,你不爱用强的。我给他下的是个蛊毒咒,等他醒来你说什么他都会信的,从此任你摆布。”
贺云津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要不是手臂间还抱着秦维勉,他简直想给古雨两下子。
“咋了嘛,及时行乐才是最要紧的。你赶紧玩,玩腻了回兰筏溪,我们——”
贺云津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猩红,给古雨吓了一跳。
“把符咒解开!”
“你——”
“解开!”
虽然不知道贺云津在发什么疯,但是古雨知道他在人间的战绩,不敢冒挨打的风险。
“你别后悔?”
“再不解后悔的是你。”
古雨将手一挥,秦维勉的神色稍显松动。贺云津低头去看,见秦维勉有转醒的样子,刚想松口气,不料又听古雨笑嘻嘻说道:
“他醒来符咒不会立刻消失,你好好利用啊!”
见贺云津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古雨连忙说着“我就不打扰啦”,随即一人一鸟消失不见。
贺云津慢慢将秦维勉双脚放在地上,扶着他站稳,路天雪自己爬了起来。秦维勉怔怔问道:
“这是怎么了?”
“——呃,刚刚突然一阵妖风,将你俩吹倒了。”
贺云津说得心虚无比,不想秦维勉丝毫不疑,信服地点了点头。贺云津看向他的双眼,发现那双平时坚定且明亮的眼眸,如今竟有些混沌。
定是那蛊毒咒还未完全散去,现在他说什么秦维勉都会深信不疑。
“道长的眼睛怎么红了?”
“呃,被风吹迷了眼。”
秦维勉又是信服地颔首。不过那双眼中渐渐浮现出清明神色,贺云津一时间心如擂鼓,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让秦维勉服从他。
到了此刻,饶是他也不能像刚刚一样坚定地拒绝这样的机会。
秦维勉揉了揉太阳穴,闭目思索,显然已经快要摆脱符咒。
贺云津脱口而出:
“云舸死后,他的医作下落不明,二殿下该着人全国搜求,以免散佚!”
秦维勉睁开了眼睛,其中已是一片澄澈。他点点头道:
“我回去就着人去做。不过,刚刚怎么谈到此事来的?”
“在下也不记得了,想是我与殿下聊得投缘,信马由缰吧。”
秦维勉面露质疑,但并不与他计较。贺云津知道秦维勉已经无事,心中这才逐渐安定下来。他暗中传信给小九:
给我拔光那只臭鸟的毛!
“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了。道长——”
贺云津心领神会:“过几天到殿下府中相见。”
“那我就严阵以待了。”
“等等!”
贺云津叫住秦维勉,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怎么说都显得太冒昧了。
“二殿下——可知我对章贵妃所说之话何意?”
秦维勉虽未答言但手握成拳,显然明白他的意思。
“二殿下……二殿下请勿介怀,我——呃……”
贺云津吞吞吐吐,反让秦维勉觉得好笑。他原非章贵妃亲生,无人慈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成了弃子也不奇怪。贺云津不过稍加利用,也不用就想着道歉吧?
看贺云津也不是那样拘泥礼法的人呢。
“二殿下,在下此身此命,皆为殿下所有,一心一意,亦皆付与殿下。”
贺云津抱拳低头说完此话,而后抬眸去看,却见秦维勉仍是背影向他,未出片言。
“道长,再会。”
秦维勉回府后,果然立刻下令寻找云舸的遗书,不过几日工夫,竟从民间献上来几十种。他从秘府叫来两人校看版本文字,又每日从太医院调来无事的太医来研究医理,总请谢质调度协调。
“有些献来的书也太离谱了,文字不通,训诂不顺,医理不详。这种人也太不把秘府当回事了,几天时间拼凑出一本,就敢来邀赏。要说我,该重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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