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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堂堂皇子的正缘不会是一介侍卫。但是回想一番,那路天雪也算容貌清秀,虽然略显瘦削了些,但一双眼睛盛贮了无数心事,倒有些惹人生怜。
老伯接着说道:“二皇子听了,叫他吃完不说,还让人装了一袋子吃的给他,叫他带家来。从此俺孙子就死心塌地跟着二皇子,个把月回来一趟。但你看平时从未短了我的东西,那都是二皇子嘱咐乡里照应我的。”
“对了老伯,贤弟到北方去做什么了?”
贺云津不过随口一问,谁想那路老伯竟忽然支吾了起来。
“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添些水来喝。”
说着就拄拐要走。贺云津拦住他,自去取了茶来。他想这路家又不像做生意的,出门还能干嘛呢?
还不愿让人知道。
贺云津问道:
“老伯,贤弟他……别是做了逃兵吧?”
“啊?”
那路老伯立刻就要跪下。贺云津知道自己猜中了,心中暗道:
好你个二殿下,看着是个正道直行的人,居然在身边私藏重犯?
山中日月长,那离庄的青年跟儿童无事时也来随贺云津练习,贺云津不仅不收钱,还每日供给学徒们一顿饱饭,随他学艺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开始时,贺云津不过教每个人一些马刀招式,人多了以后又将他们四人一组编作阵型,教他们如何互相配合掩护。
贺云津指点最用心的自然还是范二狗,每日众人农忙时,贺云津便单教他一个。
范二狗将最近学的套路连贯起来演示了一遍,贺云津抱臂在屋前看着。这小子别看叽叽喳喳的,并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这套招式已经有些熟了。
贺云津正看时,忽然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阵脚步声。那原来是一阵马蹄,约有三四十人。贺云津展眼一看,全是顶盔掼甲的军士。
“怎么了师父?”
“嘘。”
第19章 仙雀开屏
得道之人五感敏锐,何况靠近身边的有他曾经日日相伴的人。贺云津听到那步子到他附近便着意放轻了,不禁笑意盈盈,随即装作不知,向范二狗道:
“徒弟方才演习得不错,有些进步,只是你这招式还不流畅。看我的!”
长剑出鞘,寒光映日,到了贺云津手里化作三尺长虹,又如一路激流,腾挪变换间飞石落叶,就连飘举的衣袂都带着劲道。
决绝如钢,灵活如练。闪转跳跃,无法捉摸。
别说范二狗惊讶,就是深悉剑法的路天雪也看得不敢眨眼,心想此人最好别是二殿下的敌人。
秦维勉是见过多少大内高手、禁军教头的,今日看了贺云津的剑法,只觉得同那些人有天壤之别。
剑风贯日,剑意断水,剑魂如雪。
秦维勉一时看呆了,直到收剑之式贺云津稳稳落在地上,长剑在身后入鞘,将头摆正,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好剑法!”
秦维勉由衷夸赞,眼中尽是激赏。
贺云津听了心中飘然。他原本存了主意要拿腔作势,让秦维勉来请他,听了这句赞赏是全抛到脑后去了。
不过他四下一看,他的茅屋已被军士团团包围了。
贺云津并不慌张,反而挥手让范二狗去倒水,请秦维勉在屋中坐下。
秦维勉见那桌上有一篮竹片,个个修得方正,一些已经用绳子编连了起来。他见这东西仿佛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是做什么用的。
贺云津抱了拳说到:
“二殿下屈尊降临,草庐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二殿下所为何事?”
“我闻说这山中有人私藏刀兵,私聚生徒,私学骑射,私练军阵,特来缉拿要犯。”
贺云津笑道:
“缉拿之事,何劳二殿下亲来?在下长居山中,不曾见有人犯下此等罪过。倒是有人自置军械,自备甲胄,替官教练,一心保国。不知二殿下说的,可是此事?”
秦维勉这才想起,那以竹片编连的乃是军中最常见的一种甲胄。他又看了一眼那编到一半的物什,走线干脆利索,分毫不差,显见得是熟练极了。
贺云津还会这个?
正巧范二狗一手捏了一碗热水来,听见贺云津叫“二殿下”,一时惊道:
“你不是秦公子吗?你就是二殿下?!”
贺云津道:“徒儿,还不跪下。快谢过二殿下赠玉,资助咱们练武报国。”
“是是是!谢谢二殿下!”
范二狗伶俐,朝着秦维勉就是一顿磕头,秦维勉顾不上回击贺云津,赶紧让人将范二狗扶了起来,他可不想再搭上点东西。
见自家师父竟跟当朝皇子有如此交情,范二狗两眼放光,赖在两人身边不走,贺云津提醒道:
“刚教你的招式可看懂些?”
范二狗不仅不走,反而道:
“师父的招式真厉害!”
贺云津听了受用,将话挑明:
“那还不去自己练习?”
“可是师父,”范二狗一脸困惑,“之前你不是说这套招式虽然看着漂亮,但是战场上并不实用吗?”
贺云津神色一滞,板起脸沉声道: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说过的呀!师父你说到了战场多用马刀,马刀灵活,杀敌最好用了。若是遇上敌人穿着厚厚的铁甲,那就是大锤、金锏这种钝器合用,但要力大无穷的人才有效果。然后我说,可是剑法好帅,师父你又说——”
贺云津无语,垂眸掩饰自己的白眼,不耐烦道:
“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秦维勉看他这样子就觉得有鬼,看看贺云津,又看看范二狗,一时没明白这是在掩藏什么。
范二狗忽然喜道:
“哦我知道了!师父你说这套剑法最潇洒最漂亮,等我马刀练成了就教给我,好让我上村头练去,到时候说个好媳妇,是不是我最近表现好,所以——”
贺云津展臂一指:
“范得生?”
“啊?”
“你给我出去练刀去!”
范二狗恍然大悟,一刻也不敢多留,麻利跑开了。
贺云津低头喝了两口水,这才敢偷瞄一眼秦维勉。表白是一回事,勾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在秦维勉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明白刚刚的事情,而是一脸正直地问道:
“范得生?”
“哦,我给他改的名字。以后他要参军入伍,没个像样的名字不行。”
秦维勉看范得生的年纪,是该要应征戍边了。此时能有什么比侥幸得生更值得期许的呢。
“倒是好寓意。”
“天地之大德曰生。当此大争之世,希望他别忘了,杀人最终是为了活人。”
秦维勉看向贺云津,那人眉目如常,说出这话并不像是故意逢迎他。秦维勉心头一热,不知怎的,这来历不明的道人偏偏最跟他志趣相合。
他心中一时想到“知己”二字,随即又觉得好笑,他对贺云津可实在是知之甚少。
“贺道长——或许我应该叫你贺大夫?”
“草字济之。”
秦维勉不接这茬,转而问道:
“你怎么还给我大哥把起脉来了,当真懂得医术?”
“我有一名挚友,是个医术高妙的先生,受他恩情,曾指点我些医术药理。”
“哦?是何名医?”
“道号万全先生。”
秦维勉不明就里,接着问:
“可有著作传世?”
“《万全宝方》。”
“有什么名药?”
“万全大补丸。”
秦维勉佯嗔道:
“道长这是连糊弄我都不肯上心了。”
“二殿下不信的说辞,我何必费心去编呢?”
秦维勉终是被逗笑了,昨日秦维勉听说有人在山里演练军阵,他立刻猜出是贺云津搞的鬼,这人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道长嘴上也该饶人些。”
堂堂皇子这么说,旁人定要惶恐至死,但贺云津只觉得甜蜜。当初他跟云舸谈笑逗趣,是什么也不拘的。
那时他年轻气盛,非要在口舌上讨个胜负,弄得云舸无法,常常不愿意理他,他再温声去告饶,反倒愈增情意。
秦维勉续道:“道长不愿见我,如今却又如何?”
“二殿下若是与我赌气,就该找人将我抓了,绑到府上,那才是二殿下的本领。”
贺云津说着,往身旁一瞥。秦维勉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只见山野茅舍罢了。这才明白贺云津是说他亲身来此,分明是输了。
他张嘴要台阶,贺云津竟然不给,不仅不给,还变本加厉。
秦维勉有些恼了,正要说“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做”,转念一想自己又差点上当。
再说他手下现在也真没人能打过贺云津。
仿佛是铁了心不让他痛快,贺云津又问道:
“我想做的事,二殿下如今可清楚了?”
秦维勉抬头同他对视,两人已是心照不宣。贺云津见状便化开一抹笑,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秦维勉冷了脸道:
“上次道长夤夜来访是我不曾防备,如今你若能再次走进我的府门,那才见得贺道长的本事。”
贺云津笑道:“在下愿意一试。”
“那好,”秦维勉起身欲去,“我就在家恭候了。”
“等等!”
这回贺云津着慌了,这才刚刚坐下,他怎么舍得就放秦维勉走?
“二殿下不想看看大家新练的刀法?”
秦维勉已经转身,背对着贺云津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赶紧收住了笑,肃容道:
“刀兵之事,我向来不喜。”
“……这山中风景秀美,二殿下何不玩赏一番?”
“野山野水,有何意趣?”
“那野蔬野果,不妨尝尝。”
“饱食而来,不思饮啄。”
贺云津一时语塞,但就这么放秦维勉走,他实在不甘心。从云舸去世到今日,他在人间天上都过够了寂寂恻恻的日子了。他需要秦维勉这轮暖阳,来晒干他心中无人可说的阴郁潮湿。
“不过——”
秦维勉沉吟着转过身来,贺云津立刻问道:
“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不解。贺道长两次假死,都有人称看见九节狼,这究竟是真是假?那畜生可是你豢养的?”
那九节狼是本是贺云津的兽灵。刚成仙的时候他十分费解,自己这样杀人如麻的人怎会分到这样的牲畜?还是古雨告诉他,说那些猛兽、瑞兽早就被老神仙们分光了,他能有九节狼已经很不错,总比那些分到虫子的好。
这么一说贺云津也就好受些,这小东西虽然跟他不相衬,好歹长得喜人,不至于像那些恶心的东西让人想要藏起来。古雨还直接“小九”“小九”地叫起来,特意在兰筏溪种了一片竹子来养它,贺云津更是只得接受了。
这兽灵能做什么贺云津还没弄清楚,毕竟他成仙没多久就下凡了。他倒是发现这东西跟他仿佛心意相通,他睡时小九也睡,他恼时小九便叫,他在人间死了小九就下来搬他。
一日贺云津正在天上闲逛,突然心中一阵异样,他直觉是小九出了事,回去一看原来是被鸟雀给啄了。古雨哈哈大笑,从此有事也不传消息,就叫那金画眉去啄小九。
说不定现在小九还真能有些用处呢?不过贺云津拿不准秦维勉的心思,试探问道:
“我既死了,如何管得身后事?”
“可惜。这东西我只在博物志里见过,还从不曾亲眼所见,原想贺道长或许——”
贺云津连忙笑道:
“这倒不难。这山中就有此等走兽,二殿下既然想看,我让徒儿寻来。”
他朝院子里练刀的范得生喊道:“得生,去,捉只九节狼回来!”
范得生收了刀跑过来,惊讶道:
“师父,要九节狼做什么?”
“二殿下不曾见过,你便去寻一只来。”
“师父,这偌大的山哪里寻去?就是找到了,徒儿也捉不住呀。”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来。”
想起他师父要他爱戴二殿下的话,范得生暗想,这时候他可不该顶嘴。没办法,出去叫俩小伙子同去,到山里逛上半天,等日头落了再回来,估计那时二殿下也该走了。
真是的。
他本以为他师父是个清绝出尘的得道高人,不想溜须拍马起来竟也如此离谱。
第20章 神仙包袱破碎
秦维勉挥手令人放范二狗出去,干脆又让围合的军士收队休息。此时只剩下路天雪一个闲人,贺云津向秦维勉道:
“二殿下随我到屋后坐坐如何?后山脚下时常便有九节狼出没。”
路天雪自然也跟着去了,贺云津道:
“每次见到二殿下,均有路侍卫在旁,形影不离,想来十分辛苦。”
路天雪沉默木讷,秦维勉接过话来道:
“宿卫轮值,自有制度,不劳道长挂心。哦对了,天雪虽然给过道长几剑,不过他也是奉命行事,道长应该不会怪他吧?”
贺云津深吸一口气。
“二殿下要杀我,我怎么会介意呢?”
听出了自己话里的酸味,贺云津赶紧补充道:“我是敬佩路侍卫武功高超,想要请教一番,并无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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