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边秦维勉跟谢质自然也有无数话要说,两人坐在炕上,身子几乎要凑在一起。贺云津很久没见秦维勉这么高兴了,只是见他进来,秦维勉脸色却闪烁了一瞬。
谢质反倒十分热情,起身去拉着贺云津进来。
“这么些日子不见,济之是又立了大功了!我听殿下说了你背着殿下出城逃命的事,真是唬得我心惊肉跳!先是听说文俭反了,还到处扬言说殿下已经遇害,吓得我是几天都没合眼。还好很快就收到了殿下的来信,要不然是吓也吓死我了!”
秦维勉道:
“当时还以为不过是代父皇到横州看看,几日便回,谁成想竟遇上这么大的事!几番死里逃生,是弄得我也疲了。”
“可不是呢,好在平定了叛乱,殿下如今在横州也是立住了脚,”谢质说着又转向贺云津,“济之的将运呢,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总是遇见许多惊险,又总能逢凶化吉、建立功勋。我看许多老将这一辈子也未见得有济之这么多遭际,殿下你说呢?”
话到这里,不容秦维勉不接茬了。他看看贺云津,笑道:
“我看济之运气不好。倒是我运气好,能遇上济之这么能干的人物,不然哪有今天的局面。”
“殿下折煞我了。”
谢质看看秦维勉,看看贺云津。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这些日子他独自在相洲关险些没急死,开始是为秦维勉的安危着急,后来知道他们化险为夷,高兴了没有半日,就开始为自己着急了。
秦维勉在信中告诉他,贺云津是如何背着秦维勉出城逃命,秦维勉还以为贺云津跳下城楼摔死了,没想到竟然安然无恙等等。
那薄薄的一页纸上盛满了意在言外的侥幸和惊喜,谢质心里清楚,这样同生共死的相随,哪怕只有一次,也要胜过天长日久的相伴。
更别提后来他们被喻柏的诈降诱骗,贺云津再一次逃出生天,而后又当先进城接受了李重丘的投降。
那些故事太刺激、太密集了。任何一项经历谢质都要回味好几天,偏偏这样的事屡屡发生。那时谢质在相洲关,手里捧着秦维勉的信,望着北方横隔的高山,简直觉得自己被弃绝在了这里。
因此这次到来之前,他已经在心中预设了太多。他想贺云津跟秦维勉一定更加亲密无间、两心相知了,他错过的这些经历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齐,他要慢慢追上贺云津的步子。
所以谢质今日是打定了主意,做出一副热情友好的样子,不愿秦维勉知晓他对贺云津的嫉妒。可他热络了半天,怎么倒觉得——
好像殿下跟贺云津生分了呢?
“济之还谦虚,”秦维勉说道,“这些日子希文是没有看见,济之神武无比啊。”
“虽未看见,却有耳闻,更能想象。”
贺云津站在一旁,谢质抬头看他。说了这么久的话,秦维勉也没有赐座的意思,谢质更觉得不对劲。
“殿下跟希文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去看看骁烈营的将领们安顿得如何了,晚些宴上我再给希文接风洗尘。”
谢质看看秦维勉,只见秦维勉微微颔首。
贺云津走后,谢质小心地打量了秦维勉一眼,想知道秦维勉是否会告诉他其中缘由。
“对了希文,我在横州发现了几本好书呢,都在我案头放着,等你休息好了,我与你细细玩赏。”
谢质现在确定了。
秦维勉跟贺云津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如果是寻常的主臣嫌隙,秦维勉没有不告诉他的道理,这点谢质对自己的位置还是有信心的。
这样子分明是有鬼,又不肯告诉他,到底是什么呢?
“殿下刚刚病愈,比我更该休息。倒是等殿下好全了,我还想跟殿下和济之一起去登山,殿下信中说的风景真是令我心驰神往。”
谢质说着,仔细去看秦维勉的脸色,只见秦维勉神色一滞,随即又化成一抹笑。
“没问题,找个好天气,我带希文去。”
第132章 三个人还是太挤
不明真相的当事人谢质抓耳挠腮,非要知道点什么。
他看着秦维勉的脸色问道:
“殿下信里还写在城外的冲寂观中藏身,我也神往已久。殿下派人修缮,可完工了?我也要去拜拜,多谢神灵保佑殿下。”
秦维勉想起了那封信和信中的字句。
当时观中艰苦,没有几斤灯油,更不敢灯火通明引人注目。他站在供台前面,贺云津举着唯一的一盏油灯,他就在微弱的光亮中奋笔疾书,给谢质讲述他的历险。
贺云津原本劝他等天亮再写,但那时他满腔的言语不吐不快,早已在心中排列好了字句,就差在笔尖倾泻而出了。
见他着急,贺云津不再力劝,自己点着灯火给他照亮。秦维勉写完才踏实,靠在贺云津的身边沉沉睡去。
想到这里,秦维勉仿佛又闻见了那夜里的纸香、墨香,和观中塑像淡淡的木香。
但是当他隐隐睡去时,那些粗糙的、陈旧的气息却全都远去了,只有贺云津身上悠悠窅窅的云海清新围绕着他,那味道即使在夜里也不使人寒冷,反倒热烘烘的。
秦维勉想起来,就是在冲寂观的日子使他下定决心接受贺云津。
念及此处,他看了眼谢质,这从小伴他长大的好友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秦维勉忽然感到愧疚。
谢质的心思他自然早就清楚,那时他念着家国大事,又为了在贺云津之间取个平衡,因此向来只做不知。但他的心中早就属意于谢质,原想着等到大事已定再想这些儿女情长,可他怎么就变心了呢。
不仅变心,还是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候。
秦维勉的不回答本身也是一种回答,谢质猜冲寂观时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秦维勉提起时不再像信中那样情致高昂。
秦维勉轻轻笑了笑,躲开了目光。
“希文想做的事情不少,不必着急,好好歇息几天,而后一一做去不迟。”
“休息之时也不耽误说话,殿下闲时可好好给我讲讲这些日子的故事?谢质没能陪在殿下身旁已经十分遗憾了,殿下可不能连告诉都不告诉我啊?”
“好,好。”
“殿下怎么了?”谢质试探着问了问,“难道是,病还没全好?今天累着了?”
“哪里,”秦维勉强撑着笑了笑,“最近公事多,心里牵挂的事也多。好在你来了,今后许多事情不必我自己殚精竭虑了。”
秦维勉想不起自己有没有给过谢质什么承诺了。但即使没有,他在心里也早已给谢质许下了一席之地,这点他不能欺骗自己。
近日发生的事他心里憋屈,可偏偏连谢质也不能告诉,唯一的知情人却是那个置他于此的罪魁祸首。
谢质今天见到他时,激动得心脏都要从眼睛里跳出来了。那种真挚的、深长的感情令秦维勉感动,却已不敢面对。
这一路回来,直到现在,谢质都在努力跟上他的步子,兴高采烈地想要知道他们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没法说出口,只能左支右绌地弥缝。
不愿再令谢质担心,秦维勉打起精神应对,热热闹闹地举办了一场接风宴。
第二天秦维勉又主动找谢质闲谈,挑着给他讲了几件来横州后发生的事,尤其是横州士族间的一些故事。对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谢质是一点就通,甚至还能给他想出些从前没有的思路。
慢慢的,秦维勉的心里也真是舒豁起来了。
谢质不再追着秦维勉打听跟贺云津的故事,而是直接去找另一个当事人。
贺云津几天都在骁烈营中,这天晚上刚回刺史府,谢质就找来了。
“济之看什么呢?”
贺云津原本披衣坐在炕上看,见谢质进来想要穿好,没想到谢质径自到了他身边同他相对坐下,拿起他放下的书看。
谢质这样不见外,贺云津也不多礼了。
“原来是《春秋左氏传》,”谢质笑笑,稍看了几眼就放下了,“殿下案头也有一本,宝贝得很,我看确实是个少见的版本,校勘亦十分精良。济之要看《左氏》,怎么不去借殿下的?”
谢质这话里揶揄的意思毫不掩饰,分明是笑他偷偷看跟秦维勉一样的书,却不知秦维勉为何喜欢。
“希文这几日可休息好了?横州住得惯吗。”
“出门在外,没什么惯不惯的。倒是刺史府后的热泉极好,泡了半个时辰身心舒泰。济之也去泡过吧?”
贺云津的脸色立刻僵住。谢质十分奇怪,怎么不管说到什么秦维勉跟贺云津两个都会变脸?他好像走在刀山上一样,不知道哪一脚就踩错了。
“……那热泉确实极好,听说从前文俭只带自己的姬妾去,不许其他官员入内。说起来还是殿下宽宏啊,可是殿下带希文去的?”
谢质眼含笑意,白了贺云津一眼。
“刚带了队伍来,殿下那么多正事,没空陪我泡汤。我倒问问你,相洲关分别时咱们说好的事如何了?”
见自己的心思被猜破,贺云津也不装了,谢质问的事现在想想甚至觉得已经十分遥远。
“这个我当然尽心尽力。确如你所料,文俭弄了个颇有才情的美人来,我可是紧紧盯着,半步不离,险些触怒了殿下。”
贺云津只捡了最无害的来说。他是看着秦维勉没别被别人拐走,但是他自己拐走未遂,这是不能跟谢质讲的。
至于庄水北那一节,现在大家都是同僚,还是少生事为好。
“美人想来已经随文俭去了?”
“没有,那女子是原梁国公的后人,殿下可怜她的身世,没有管她。”
谢质眼睛一亮:
“原来是她……我听说了你和韩家的过节,里面就有这个梁小姐的故事呢。”
看谢质那表情,贺云津觉得他一定想到了什么,正在想什么坏招。他警惕地看了谢质一眼,那人却笑出了声,拍拍他的手腕:
“济之别紧张,我知道那女子最近总在找你,说要向你道谢,我不会跟殿下说什么的。”
贺云津谨慎地闭上了嘴。谢质叹道:
“我说,分别这么久,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讲的?你跟殿下独处这么长时间,有什么故事也不叫我知道知道。”
听谢质这么问,贺云津知道秦维勉必定也没多说。
“这么多的官吏、将领、士卒,哪里来的独处,忙着奔命还差不多。”
“这是患难与共啊……”
谢质的叹息又深又长,贺云津能体会到谢质的无力和嫉妒,但他自己也是另一重无力。谢质以为他得意,却不知他一样是失意。
“你怕什么,我看殿下待你比从前更加热络,可见离别有时也并非坏事。”
至少分开的时候犯不了错。
谢质心中如有一条发狂的猎犬,龇牙咧嘴只想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维勉跟贺云津的嘴都是这么严。
贺云津又道:
“昨天我还听人议论,说原以为殿下待我极厚,没想到待谢参军更加亲爱。”
“济之这是骄兵之计。”
聪明人是真难糊弄,贺云津闻言便笑,谢质探身逼近他,目光灼灼: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殿下到底怎么了?”
第133章 谁吃狗粮
谢质逼近贺云津,双眸在烛火下闪着晶亮的光彩。
那是年轻人才有的意气,不仅年轻,更是一路顺遂,没经过半点磨难。
贺云津有时很嫉妒这样的意气。
秦维勉的目光也是这样的少年风发,只有他眼中是固结的风霜,那是即便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也改变不了的沉重。
谢质倾身逼近他,问他这些日子跟秦维勉发生了何事。贺云津躲开这咄咄的目光,遮掩般笑道:
“这些天的事情,殿下不都时时告诉给你了?怎么还来问我。”
“哼,你少糊弄我,”谢质并不退缩,仍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贺云津,“以为我看不出来?说实话,你跟殿下,可是闹别扭了?”
贺云津一时不能答对。闹别扭?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见他面露难色,谢质只当自己猜对了。
“诶,你是怎么触怒了殿下?快叫我知道知道。”
“希文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了!”谢质脱口而出,而后又摆摆手,“这是玩笑话,不过我是真想知道,你们两个都不告诉我,可知我这心里多么煎熬?”
“既然殿下都不说,我更不能告诉希文了。”
“早晚让我打听出来。”
谢质显而易见地高兴,贺云津不再多说,由他高兴去也好。
“济之,明日你我一同见殿下去。”
“希文!你就别问了——”
“我不是问这个,”谢质向后靠住,“我刚从京中得了些消息,明日正要告诉殿下,到时候还需要你帮衬着说些话才好。”
贺云津问是何事,谢质偏还不说,要等着先给秦维勉知道。
第二天,他们三人在花园中找了个亭子坐下,秦维勉给谢质安排了些横州特色的点心,屏退了从人,他们三个一起品茶。
“希文有什么消息,如今可能说了?”
“殿下可收到京中的消息了?我是怕殿下听了心里不痛快,所以先要殿下安排这么个好所在,好歹心胸开阔些。”
秦维勉笑道:“京中的事你向来比我灵通,希文知道什么了就快说吧。”
谢质看了贺云津一眼。
“我听人说,天子跟章贵妃张罗着要给三殿下选妃呢。”
“我当是什么事,还让我不痛快。三弟也是快到年纪了,这有什么?”
秦维勉虽然这样说,但方才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剩下的一点也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没什么温度。
78/106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