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师弟的大弟子道号清嘉,贺云津是看着他拜师入山的,却不知道他俗家的姓名。朔州出事时那小子也有十几岁了,也在他白巾军中。
他死后冯涯师弟并非放弃,而是带着自己的残部继续与山戎和官军对抗,但因势单力薄,逃进了裂镜山中,生下了冯一洋。
贺云津看得热泪盈眶。他原本以为自己一死,所剩不多的部众自然是星散而去,能够隐姓埋名从此没入人间便是最好的归宿。不想他们从未放下共同的心愿和执着,困兽犹斗,奋战到了今日,何尝不是一种悲壮。
贺云津不敢再看,他要救救自己的人。
他到了人间,先给秦维勉写了封信,随后又给杜未翼留了笺札。早上他带人出去查看地形,特意往敌人有埋伏的地方走,顺势就被掳走了。
范得生带着其他士兵回来,吓了杜未翼一跳。
“杜将军,我师父说他留下一封书信,让我交给将军。”
杜未翼连忙接过,里面贺云津告诉他自己是故意被擒,为的是到敌军中劝降。
杜未翼读到这封信的感觉就跟城内诸将看见他塘报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疑惑又惊恐。
秦维勉到时,杜未翼就是这样给秦维勉介绍了经过,又将贺云津的留信拿出来,再叫来范得生和随行的军士作证,生怕燕王以为是自己害了他的爱将。
秦维勉攥着贺云津的信,杜未翼小心地看着,只见燕王沉默不语,唯有胸膛剧烈起伏。
杜未翼当然看得出秦维勉这是憋着火呢,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撇得够清了,这火气应该不是冲着自己的。
“你说。”
秦维勉指指范得生。
“师父早上就说出去勘察地形,到了路上告诉我说他留了封信在案上,叫回去拿给杜将军。我就问了,师父您怎么不自己给杜将军,师父不接我这茬,只说要我稳住了,不管出什么事也不要着急,按他说的办。”
“你说。”
秦维勉指指随行军士。
“那天早上贺将军带着小的们去瞧地形,到了山坳之处小的们说不能再往里走了,恐怕有埋伏,贺将军只说不妨,还当先走在前面。后来果然从山里冲出来几个人,还有一个站在山坡上望着。”
“共是几个人?”
“约摸……有十个出头吧。”
“接着说。”
“是是。贺将军见有埋伏,叫小的们往后退,自己却迎了上去,然后就、就被抓走了。”
“就这样?”
“是啊……?”
旁边另一名军士壮着胆子出头说道:
“对了殿下!山坡那个头领还说话了!”
杜未翼厉声道:“赶紧说就是!”
“是是是!那头领先是大喊了一声‘你这剑是哪来的’,贺将军抬头看他,那个人就又说了两个字,小的却没有听清。”
另一人嗫嚅道:
“小的听着好像是什么‘山主’……”
秦维勉问范得生:
“你看着呢?”
“回殿下,就是如这两位兄弟所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又打打杀杀的,我也只听见两个字,却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语。”
杜未翼见秦维勉面色不好,连忙帮燕王熄火。
“殿下,这些事末将已盘问过他们了,也不过是这些话。末将听说贺将军之勇武军中无敌,想来不会被十几个敌人抓住,定是有意如此。想来贺将军有些把握,因此末将才敢相信,也才敢给殿下去那样的塘报。”
秦维勉立时反问:
“杜将军觉得该如何劝降裂镜山?有什么牌才能有这个把握?”
“这——”
“杜将军想必也曾劝降过?”
“是。只是这些穷寇实在可恶!骨头硬得很,油盐不进!”
“本王详细看过从前的军情文书。这些人不为名利,也不图割据一方,坚持到今天不过是为着一口气罢了。他们从前自以为是替国御寇,不想后来又为官军所不容,失去了家乡和亲人,因此对朝廷怀有敌意。他们集结在山中已有几十年,彼此相待如家人,这样的队伍,哪是言辞能够说动的。”
“那殿下以为贺将军……”
贺云津?秦维勉恨恨地想,此人盲目自信、自行其事、亲身涉险,实在不是可堪托付之人。
“殿下也别太担心了,”杜未翼见秦维勉神色不对,却不也不知如何安慰,张口结舌了半晌才寻摸出一个理由来,“贺将军是福将,定然无事。”
秦维勉手里还攥着贺云津的信,那笔迹流利舒畅,没有一点紧张戒备的样子。
这笔迹在如今焦躁到极点的秦维勉看来只觉更加恼火。
他已经记不清贺云津是第几次带给他这种一刻钟也挨不下去的感觉了,他感到自己面临着一场随时可至的灾难,却不知那噩梦何时会降临。
“杜将军,你说等济之回来,本王该怎么罚他?”
第139章 别信仰我,信仰他
秦维勉并未轻信杜未翼的话,晚些又将范得生单独叫了过来。
“得生,今天那军士说的可是实情?裂镜山的贼寇到底叫了你师父什么?”
“这个小的也没听清,那个头头儿非常激动,第一声小,第二声简直是吼出来的!那个小兄弟说是‘山主’,倒也有点像。”
秦维勉想这“山主”并不是一个常见的称呼,想来想去只忆起那些进山修道的人会奉祖师为山主。
“你可认识那个叫你师父的人?你师父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师父呢,当时就给抓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但是小的想,师父是朔州人,这些贼人也是朔州人,说不定有些长得像的。或许师父就是想着同乡的情分,所以才觉得能够说动他们来投降呢。”
“你不担心师父的安危?”
范得生想了想,摇摇头。
“我担心师父饿着,累着,可不担心师父会死。”
秦维勉喜道:
“为什么?!”
“师父他神通广大,怎么会死呢。”
秦维勉的希望又熄灭了。原来小徒弟还想着贺云津是个半仙的事呢,他都快忘了范得生当时拜师的初衷了。
挥退了范得生,秦维勉心中的焦急并未稍轻。他索性就到军中走了走,查看杜未翼的布置,只见列阵十分得当,跟副将们一聊才知道这是贺云津改的。
秦维勉不明白,平时看着那么妥帖可靠的一个人,怎么又能做出这么不着边际的事情来。
而在同一轮孤月之下,山中的人更是如在梦里。
“清嘉,亏你还认得我。”
常天一已是惊呆了,这人长得跟无味山山主、他的师伯贺翊可谓分毫不差,且又第一面就叫出他年轻时的道号来,直叫他有恍如隔世之感。
可别说贺翊死了,就是还活着,也早该鹤发苍颜,为何眼前之人却同记忆里别无二致?
“你——”
他惊得倒退了一步,颤着手不敢相信。
贺云津心中凄惶,他记忆中的清嘉师侄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如今竟已是两鬓斑白了。
他伸手拉过常天一,含着泪问道:
“你师父他……?”
“你、你真是山主?”
“是。”
“那你是成仙了?!”
“不错。”
常天一低头细看贺云津的手,只见那只手跟凡人并无区别,只是仍旧如青年一般刚健润泽罢了。
“上界有天规,不得在人间使用仙术。”
常天一的目光颤抖着,慢慢抬起,凝在贺云津的脸上。
“山主!”
常天一软着腿跪了下去,他抱住贺云津,灰白的头颅靠在贺云津腿上,浊泪滚滚而下,竟是泣不成声。
贺云津的心中顿时一酸,连忙忍着泪去拉常天一。他记得自己这位师侄,是他冯涯师弟唯一的徒弟。这小子拜师之时就能看出是个活泼机灵的性子,那时他还打趣冯涯,说有这么一位徒弟,你这闷葫芦以后也多些趣味。
后来果见这清嘉是个开朗健谈的人,也不畏惧谁,跟诸位师伯、师叔都十分热络,跟他贺翊的大徒弟清兹更是十分要好。
时移世易,如今爱玩爱笑的少年郎已然鬓发掺霜,眼中尽是沧桑苦痛,不知在这山中孤守了多少日月。
常天一将他带进山中,与众人见过,一时又转悲为喜,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噙着笑,给众人介绍他们得道成仙的山主。
裂镜山中的另一位首领名叫冯一洋,是冯涯的儿子。他也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可见到贺云津眼神却仿佛怯怯的。
常天一道:
“师父常跟我们提起山主,讲山主当初是如何带领大家抵抗山戎、迎击官军的。一洋从小就听这些,怕是没想到还能有亲眼相见的一天吧。”
冯一洋比常天一拘谨得多。
“是啊,早听父亲说起山主有天人之姿,我也思慕许久,只是亲眼见了才发觉父亲的描述不能及山主真容之万一。”
贺云津仔细一看,这冯一洋跟冯涯是有些相像,尤其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依稀可见故人的影子。
常天一带贺云津到祠堂,那里不仅供奉着贺云津跟冯涯,还有他们共同的师父玄幽。贺云津上前祭拜了,这才跟两名晚辈坐下叙谈。
“山主来了就好了,我们再不用困在这座山里!山主必能带我们打出去!咱们灭了山下那群王八蛋,再打回朔州去!”
贺云津还不知怎么跟常天一说,冯一洋又道:
“是啊!早就听说山主用兵如神,如今又成了仙,岂不是随便来几个法术就能成功?”
一时间就是相陪的人也都热血沸腾起来。这些天官军大军压境,他们虽然胜了几阵,但毕竟困于山中,大家的心里早就绷得极紧。
这山中原本有一汪湖泊,因为水面似镜,这山才得名裂镜山。方才贺云津在山中问常天一,师侄指着远处巴掌大的小水洼道:
“这便是那湖,因为连年干旱,已经缩减至此了。”
常天一说这话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和沉重,贺云津想这一定给他们用水带来了不小的困难。这山中的房屋更是显出岁月的痕迹,屋角的铜铃已经断了铃舌,微风来时只顾摇曳,却没有声息。
由此贺云津便也知道,自己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何等的希望。但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希望了。
冯一洋也看出他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怎么了山主?”
贺云津站起身,离开他二人的包围,望着檐角的铃铛缓缓说道:
“我是来劝你们投降的。”
身后是久久的沉默。贺云津不愿亲眼看见他们失望的目光,常天一轻嗤了一声,开口道:
“你和官军同来,我便觉得不对劲,想不到竟真是我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你也受了官军的招安了!师伯!你忘了我们并肩奋斗的日子了吗?忘了死去的兄弟了吗?你忘了官军如何对我们先用后弃,联合山戎将我们逼上绝路吗?!”
贺云津没忘,这些东西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压得他连喊叫也喊不出来。
常天一又道:
“就算这些你都忘了!你总没有忘记云大夫吧?难道你连清兹也忘了!?你忘了他是怎么为你而死的,你就不想为他报仇吗?!”
贺云津垂眸,深藏的眼泪仍旧顺着眼睫滚滚而落。常天一早已追到他面前,见状也露出一丝不忍。
“我没有为任何人报仇,”贺云津缓了许久方才开口,“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人间任何地方,杀死一个凡人对我而言易如反掌,但我没有为任何人报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冯一洋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两个。冯一洋没有跟贺翊并肩作战过,也未曾亲眼见到当时的惨烈,对他而言,贺翊更像是一个排位、一尊塑像,他只能信奉和瞻视。
如今这个人忽然变得细节历历,却又轰然倒塌,他只觉得陌生。
而常天一双眼血红,仿佛已无法承受。贺云津声音低沉,缓缓解释:
“那日我在云头上望着凡间,深知我所恨的并非一人一事,杀几个人、或是千百个人也不能消弭我心中的悲痛!清嘉,我已不想再去论当年的是非,我只愿天下太平,我们所经历的苦痛再不重演罢了。”
常天一哼道:
“而你现在觉得官军能做到了?”
“官军确实不堪,但仍是下界最大的力量。何况现在有一人能够整肃官军、带领他们收复朔州,实现我们天下太平的愿望。”
“谁?”
贺云津直视着常天一:
“燕王。”
第140章 不知道哄
“清嘉,不瞒你说,燕王殿下就是云大夫的转世。”
听了贺云津的话,常天一跟冯一洋都吓了一跳,冯一洋率先想到:
“既是转世,自然不记得从前经历,如今他是当朝皇子,难道竟会跟我们反贼一条心么?”
“不错,他确实不记得,但他有本性在此,能分辨是非忠奸,也有这个气魄跟本事。”
常天一冷笑道:
“他就算心存天下之志,那也是为了他秦家的天下。正如你即便说我前世是山戎之人,如今我也要自认汉民,誓要跟山戎对抗到底的。”
此话有如一声闷雷响在贺云津耳畔。常天一从前看得出来贺翊跟云舸的关系,他见贺云津黯然伤神,自知戳中了贺云津的痛处。
“山主,我知道你放不下云大夫。从前他待我那么好,我又何尝不思念他?但人死魂灭,过了忘川,谁还算是谁呢。”
贺云津惊觉自己这个说客险些反被说服,连忙暂时收束了心思,凝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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