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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心意本王知道了。对了,方才是说,孙将军竟也见过贺翊?”
“末将去过朔州,并未见过贺翊本人,只是——见过贺翊的头。”
秦维勉吓了一跳。
“这是何意?”
“贺翊死后,朝廷下旨将其传首九边,第二站便到了横州,因此末将见了。”
秦维勉听了顿感脊背发凉。
“本王想起来了,那时贺翊不仅被传首九边,还被诛了九族。”
“正是,”李重丘道,“不过贺翊本就拿着道士的文牒,都说他进山之前是个流落教坊的孤儿,因此所谓诛九族实则也一个人也没诛到。”
这一节秦维勉倒不清楚,只是“流落教坊”令他感到熟悉。孙宜群补充说道:
“不止呢,就是传首九边也未完成。”
“这又是为何?!”
“殿下知道,为使头颅不腐,待割下之后都用香料熏蒸,为的是去其水分,因此面容都干瘪褶皱。可那贺翊的头颅在朔州熏蒸、暴晒了几日,竟然一直栩栩如生,红润丰满。见到的人都吓坏了,勉强找了几个死士传到了横州来,可历经奔波,那头颅仍旧面色不改,末将见时也十分讶异。”
孙宜群讲话铿锵有力,秦维勉听得却心惊胆战。他自然不信神鬼之类,可在这样精彩的讲述之下,也不免发冷起来。
“后来呢?”
“后来,当时的横州刺史将此事密报朝廷,为免此灵异现象传播开去,反而造成人心动荡,朝廷便密旨将贺翊的头颅就地掩埋,传首九边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啊,此事末卑职也曾经历,那贺翊的头颅就埋在城外,”李重丘见秦维勉面色不好,笑了笑说道,“殿下累了吧?是我们不该拿这些闲话来惊扰殿下,这些脏东西您听过就忘了吧。”
二人走后秦维勉心中仍是不安,到底是将这些事讲给谢质,二人说了会儿话才好些。谢质宽慰他道:
“我看李别驾跟孙将军倒不是党同伐异的人,应该只是善意提醒,殿下再看看?”
“我也如此想。只是他们说的贺翊死后那一节倒是闻所未闻,希文从前知道吗?”
“那倒不曾听说,这样的传言民间尽有着呢,也难知真假。殿下别想了,过两天杜将军跟济之该回来了。”
秦维勉也记着这事,得安排迎接大军回营了。这次凯旋,他得亲自到城外迎接方显得隆重。
到了当天,秦维勉如送军出征那日一般到了城外,正在等候之时,忽然听人急报:
“不好了殿下!贺将军反了!”
“胡说什么呢。”
“是真的!贺将军正率所部攻杀官军!”
第142章 信也不信
那报信的小兵衣甲凌乱,显然经过了一番战斗。这消息来得突然,秦维勉猝然之间反应不过来,却见远处又有一骑飞至,敖来恩挥手令侍卫们护好秦维勉。
“报——”
那人并非寻常兵卒,而是杜未翼手下一位裨将,他滚下马来,高声说道:
“殿下!贺云津令所部攻击我军,是要造反了!现在他已经率人朝横州城奔来,距此不到二十里!杜将军令末将先来报信,请殿下赶快入城,关紧城门!”
横州诸文武听了都慌了阵脚,远处的左右环顾,近处的就围到秦维勉身边。
“殿下!快进城吧!”
“是啊是啊,快进城吧!”
秦维勉将他们挥退,厉声问那裨将:
“贺将军因何攻击你们?”
“今日大军回程,正走在路上,贺云津忽然便如此,不仅下令攻击官军,还令人保护裂镜山贼匪,定是要反!”
秦维勉眉头紧蹙,心中疑虑顿生:贺云津怎会毫无缘由地攻击己方军队?他正思索间,忽听得远处号角声大作,尘土飞扬,果真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远远一望,是他的“燕”字大旗。
李重丘深行一礼,急道:
“殿下先进城去!容卑职派人探察清楚,殿下再迎军不迟啊!”
“是啊殿下,快走吧!”
众人纷纷附和,敖来恩也在一旁低声提醒:
“殿下,为保万全,您还是先向后——”
秦维勉猛地回头,用目光寻得了赵与中:
“你率三百轻骑迎上去,拦住他们,查明缘由!”
赵与中抱拳领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飞奔而去。
秦维勉立于原地,面色坚毅。众人见苦劝无用,不敢再多话,一个个却十分不安,暗自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
“武将留下,文臣全都回城。”
李重丘看看身后,小心道:
“殿下自然是绸缪万全,只是今日人马虽多,可全是仪仗鼓乐,善战者不过数百而已,赵将军又带走三百——”
“李别驾无复多言,着你率领文臣及鼓乐等人回城。”
秦维勉并不像旁人那样紧张焦虑,李重丘一时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这位燕王十分笃定,也不知是相信贺云津的忠诚,还是相信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妥善化解。
赵与中率人迎上大军,到了跟前,只见率军之人确是贺云津。他亮出旗号,贺云津立刻命人更改鼓声,军队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赵与中见状便知贺云津并无反心,也令自己的人马停下,派人到军前交谈。
李重丘在秦维勉身边,远远看到两股军队都停住了,心中不禁稍松。他看向秦维勉,只见秦维勉好似并不意外。
没过多久,赵与中与三百人马掉头回来,贺云津的队伍仍旧原地不动。立秋之后天气转凉,金风出鞘,吹在脸上硬硬的。
秦维勉迎风而立,只见赵与中所部急速回来,到了近前他与众人才看见跟在赵与中身边的是贺云津。
李重丘明白了,贺云津这是为了让秦维勉安心,特意将军队留下,自己孤身一人前来。
只见贺云津勒住了马,翻身下来,解下佩剑,交给范得生捧着,这才走到秦维勉面前。
风吹得衣衫紧紧裹在贺云津身上,笔挺的身子像一棵屹立的树。
李重丘看他那样步伐坚定地走来,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谁不知道这是最好的释疑的办法,但又有几人真敢如此。就算心底无私,还会担心主上已经听信了谗言,不敢再这样全无防备地靠近。
贺云津到了近前,将衣摆一掀,直直跪下。秦维勉连忙将他扶起,问是怎么回事。
“殿下,杜未翼纵军抢劫沿途村镇,军士不受管束,末将派兵围堵,不听号令者已就地正法。现杜将军不敢回城,正在原地驻扎。”
贺云津面色犹带着十分的气愤,秦维勉听完也是面色铁凝。
李重丘心中暗道不好。杜未翼能干出这种事,这点他丝毫不怀疑。没有战事的时候横州几位大将尚且纵使军士向百姓索贿,如今率军在外又是凯旋之时,得意忘形也不奇怪。
这燕王虽然行事老辣,但心中常怀少年热忱,这件事绝不会就此放过,横州怕是又要有大事了。
贺云津接着说道:
“末将抓住了几位裨将、什长,已经随军押回,殿下可以细问。”
“带来。”
赵与中命人将那几人押来,他们见到秦维勉扑通便跪,哭着说道:
“殿下明鉴呐!杜将军并非让我等抢劫百姓,小的们不敢呐!”
贺云津喝道:
“你们跑进村镇,砸门翻墙,是为了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不敢直视贺云津,只向着秦维勉不住地叩首。
“殿下明鉴!杜将军是命小的们到村中搜捕贼匪!”
“裂镜山已经投降,殿下许可他们重新为良,你们搜捕的又是哪里的贼匪?!”
秦维勉少见贺云津生这么大的气,心想他怕是亲眼看见官军抢劫良民的惨况,因此动怒。
“杜将军说了!这些人都是贼坯子!这么多年跟官军打仗,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兄弟!所以叫小的们追到村里,将他们斩草除根!”
秦维勉还没说话,贺云津已经怒不可遏,向那人喝道:
“你们破门入院,连砸带抢,还抓走鸡鹅、调戏妇女!怎么他们都是贼匪吗?!这是杜未翼教给你们的说辞,还是你们两恶并行,也要杀害降人?!”
贺云津的威压给李重丘都吓了一跳,秦维勉一直听着,却并未表态。李重丘心中焦灼,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范得生忽地跪下说道:
“殿下!师父和我亲眼见到他们抢劫平头百姓,师父制止的时候他们都抢红了眼,连军鼓都不听了!师父这才——”
“既是济之亲眼所见,定然没错,”秦维勉慢慢开口,却坚定沉着,不容抗辩,“我问你,杜将军当真要赶尽杀绝?”
那小兵见情势不好,已经不敢再争,更不敢应承此话。秦维勉也不逼问,缓缓道:
“裂镜山投降是本王同意,如今杜未翼出尔反尔,是将本王放在何处?”
李重丘见秦维勉已经定音,施了一礼道:
“殿下,如今杜将军领兵在外,请问如何是好?”
秦维勉看向贺云津:
“济之,那边情势如何?”
“末将派人制止官军抢掠,不听的当场正法,剩下的已经编成行列,随末将回来。杜将军身边还有一两千亲随,如今在离裂镜山百里之处,末将已经留人监视。”
听见贺云津如此说,李重丘这才放下些心。他不同情杜未翼,但那人若因此造反,横州又要再添一场劫难。贺云津此举,在信任之人看来便是行事稳妥,但凡心中稍存嫌隙,恐怕都要思虑一番想要谋反的到底是哪一位。
“既如此,就请戴举将军率人前去,传本王钧令,将杜未翼押回审理。他若不从,戴将军可直接将其正法。”
秦维勉这话说得冷硬,一转脸却又柔和了些,向贺云津说道:
“济之和大军远来辛苦,快进城休息吧。”
“殿下,我已经令他们将抢劫之物还给百姓,但恐怕还有私自藏匿的,且有些损害已经无法恢复,还请殿下派人抚民,别让百姓寒心才好。”
“正该如此,此事交给李别驾去办。别驾一定清点明白可有百姓伤亡,问明身份、苦主,以便抚恤。”
李重丘自然明白,秦维勉也想知道裂镜山的降人是不是真的遭到了残害。
“是。”
事情未定,先前准备好的庆功宴饮也只好作罢。秦维勉回府后给翘首以盼的谢质讲了此事,谢质蹙眉道:
“如此一来,殿下可想好怎么对待杜家了?”
两人还没说上多久,人报说贺云津求见。
秦维勉请他进来一看,贺云津只是换了一身衣服,便又急着找他来了。
“济之怎么不歇歇?还有急事?”
贺云津虽不像方才那样盛怒,但面色坚决,没有丝毫动摇。听了秦维勉的话,主动前来的他竟没有立刻回答。
谢质看得奇怪。
贺云津开口的样子有些为难,却不是退缩。
“殿下。我知道杜家对你十分重要,但他竟然纵兵掠民,我实在看不下去!我——”
“原来你也想说这个,”秦维勉反倒轻松,接过他的话来缓缓说道,“我能容忍他的无能,不能包庇他的恶劣。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想想如何收场就是,何必再解释这些呢。”
贺云津心头一热,正要开口,谢质向前一步,笑道:
“是啊,杜未翼犯的事往重了说便是死罪。殿下只稍宽宥他些,今后再给他个闲职干干,也够周旋他了。”
贺云津一愣,他发现谢质想的收场原来是帮杜未翼脱罪。
那秦维勉呢?
第143章 假戏真做
秦维勉见贺云津看向自己,面色犹带余愠。他垂眸一想,移步转身,语气如常:
“怎么处置杜未翼,还要缓缓再看。如今他尚未归来,一切还不好说。”
“殿下是觉得事实还不够清楚?”
“我相信济之。我也知道这在边地官军之中属于公开的秘密,杜未翼违我军令,自当受罚。只是如今还不知道他的态度,不急于决断。”
贺云津不可置信。
“殿下的意思是,只要他肯认罪,殿下还要饶恕他?!”
“他治军不严,罪过是不小。可他家毕竟世代为朝廷效力,他本人也算有些微功,也不好就怎么样他。”
谢质听懂了秦维勉的话外之意,乐得看贺云津的笑话。
贺云津急道:
“殿下自己曾经说过,治军必当军法严明!如今既明制度于前,为何又轻威刑于后?!”
“我不是不罚,只是还不想赶尽杀绝。”
“作为官军却去抢掠百姓,这与强盗何异?难道殿下对此等恶行都能姑息容忍?还是说殿下到底是想着杜家的势力,还想拉拢倚靠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回谢质也吓着了。他本想看戏,没想到话赶话地竟然说到了这里来,于是赶紧尴尬地笑着出来圆场:
“殿下,济之远道归来自然疲惫,因此才会着急,我看此事稍后再议不迟啊。”
谢质说着连忙去给贺云津使眼色。见谢质竟能主动给自己解围,贺云津知道秦维勉这是真动怒了。
他吸了口气,语气却并未稍缓。
“我既然敢说,便不怕殿下动怒。若为拉拢杜家便网开一面,岂非徇私枉法?如此军法何存?公义何在!今日纵容一将,他日三军效仿,殿下又待如何?!”
“贺济之!你别摆错了自己的位置!”
“我该在什么位置如今是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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