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回奉京,这座北方城市的冷风让人有些不适应。赵殊意紧了紧眉——仿佛这也是控制的一环,谢栖的眼神立刻随之一颤,像被他流露的负面情绪惊吓,又故作镇定地瞥向地面,不看他。
赵殊意说:“好冷,我们晚上回家再聊。”
谢栖有点失望:“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不是。”赵殊意瞟他一眼,“你刚才说,以后随便怎么对你都行?是真的吧,不是随便说说?”
“当然是真的。”
“好,那我要观察一下。”
“……”
言外之意,赵殊意要看谢栖的表现再决定以后爱不爱他。这真是一个很合逻辑又恶劣的回答。
但恋爱中的“恶劣”总沾点暧昧,赵殊意的目光鱼钩般挂着无形的诱饵,仿佛只要谢栖熬过这一关,就能彻底赢得他的心。
他还笑了笑,上前一步:“谢栖,你老实交待——”
“什么?”
“你现在对我究竟有几点喜欢?”
谢栖闪闪躲躲:“你又不稀罕,干嘛总问!”
“……”
明明刚才那么低自尊的话都好意思说,让他坦承心意却不行。
“算了,随你。我去公司了。”赵殊意不跟他没完没了地啰嗦,“晚上见。”
“好吧,晚上见。”
匆匆道别,赵殊意去上班。
刚才叶钊先一步回公司,发消息告诉他,赵怀成怀疑他去深城时间太久,目的不纯,似乎起了疑心,现在催他回去开会。
赵殊意没理。
半小时后叶钊又说,赵怀成有事找他,在办公室里等。
赵殊意现在的办公室是赵奉礼生前用过那间,他没有改布局,稍微打扫一下就搬了进去。墙上挂画,书架里的书籍,都是爷爷当初的品味。
赵殊意回到办公室,推门一看,赵怀成正在书架前观察一本书,闻声回头,脸色不大好。
以前别人都说,赵怀成长得像赵殊意的哥哥,看不出辈分差。但自从老爷子去世,闹腾一段时间,似有些精疲力倦,赵怀成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老态,这么一看,倒很符合年龄了。
“二叔,”赵殊意打招呼,“我出个差还让你惦记着,太操劳了。心脏病怎么样了,最近还好?”
不理会他的暗讽,赵怀成开门见山:“殊意,你去深城干什么?”
“视察啊。”
“查我?”
“……”
赵殊意没应声,站在他办公桌前摆出一副理所应当姿态的赵怀成比他更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他二叔不仅人老了,脾气也见长,老爷子生前压着他时,哪有这么大气势?
赵殊意正相反,以前直来直往,天不服地不忿,现在反而能忍了,至少能装一装心平气和。
赵怀成一点不心虚,竟然是来教训他的:“殊意,你怎么总是这么拎不清?不管怎么竞争,我们应该有一个共识:我们都姓赵!你现在什么意思?查别人就算了,查到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赵殊意想笑。
“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说老爷子尸骨未寒赵家人就反目成仇!你想抓我的把柄、故意搞我!”
赵殊意道:“没有,我只是例行公事出趟差而已。嘴长在别人身上,何必在意他们怎么说?”
他略一停顿,弯起一个没温度的笑:“这么紧张,难不成二叔真有什么把柄怕人发现吗?”
“我能有什么把柄!”
赵怀成转开脸,仿佛被人污蔑,不等他再开口,赵殊意状似轻描淡写道:“我的确只是常规视察,但很巧,在那边听到了一点不知道真假的八卦……”
“什么八卦?”
“有人告诉我,你在深城曾经有过一位情人。”
赵殊意说得含糊,不透露自己知情多少,但见赵怀成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是秘书还是助理来着?”赵殊意沉下脸,“二叔,是哪年的事?你们还有联系吗?我妈知不知道?”
“……”
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呆住,赵怀成没有心理准备,脸色变幻莫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养个情人而已,是很严重的事吗?如果放在别人家——例如谢家,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都年过四十了,对外宣称单身,在外面有女人也不稀奇,传出去又如何?连道德黑点都谈不上。
赵怀成沉默几秒,做了个坦然表情,然而很快就瓦解。他咳一声掩饰心虚,走出办公桌:“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干什么?下面的人乱嚼舌根,你听了就信!”
赵殊意佩服他厚颜无耻:“我只想知道我妈知不知情。”
“她没必要知情。”
“行,她自己最好也这么想。”
“……”赵怀成一哽,“你什么意思?拿这种事情威胁我?犯得着大惊小怪吗?”
“‘大惊小怪’?”赵殊意冷笑,“她为了你连亲生儿子都能抛弃,你就这么对她?”
不知这句话怎么戳到了赵怀成的痛脚:“我怎么对她了?我对她还不够好?!”
他走到赵殊意面前,怒目而视:“你把你妈想得太简单了!她可不是为爱奉献的傻女人!你知道我低声下气软磨硬泡求了她多少次,她才肯帮我吗?还是看在我无儿无女的面子上——死后遗产只能给你!”
赵殊意一愣。
赵怀成不想失态,但聊到这份上很难自控:“她为人母,有儿子要考虑,我呢?——我活该什么都没有,只能围着她转,看她的脸色!”
“……”
虚张声势,满口谎话,理直气壮。
赵殊意嗤笑:“不管怎么说,她把股份给你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反而责怪起她来了……二叔,我曾经以为你真的很爱她,也自责过,我是不是碍事、耽误了你们,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我还不爱她?!我都快成她的孙子了!”
人越心虚声越大,赵怀成气急:“这么多年我处处哄着她、顺着她,可她天天摆一张哭丧脸,你们母子关系差都是我的错,我欠她的?”
“不然呢?难不成是我欠的?”
“……”
赵怀成讥讽一笑:“对,是我,都是我。”
他突然熄火,迟钝地意识到跟赵殊意吵架没任何意义——赵家人死了一半,没人会给他们评理了。
“我欠她的,欠你爷爷的,欠我大哥,欠我妈,欠朝阳集团——”
赵怀成说着压低声音,用力敲了敲办公桌,凌厉的目光射向赵殊意:“唯独不欠你!”
他好像很恨赵殊意,眼里有无法形容的怨气,仿佛赵殊意的存在是天底下最大的错误,是他挥之不去的厄运。
赵殊意哑然,眼看他发了一通疯,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已经太失态,不得不打住。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赵怀成走到门口,“这件事不用你多嘴,我会亲自告诉你妈。”
说完他摔上门,走了。
赵殊意一阵无语。抛开道德不说,以前他觉得二叔是全家最接近“正常人”的一个,现在看来也神经兮兮,还没揭老底呢,一提“情人”就把他刺激成这样。
——他们姓赵的多半精神不正常。
相比之下,只吃安眠药的赵殊意似乎还好一点。
不过赵殊意也并非只有睡眠问题,其实相熟的医生早就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好好诊断,对症下药。但赵殊意不想去,认为没必要。
可能是有点讳疾忌医。在他看来,心理疾病近似玄学,太当回事它就兴风作浪,不当回事日子一样过。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不跟家人接触,赵殊意就能保持情绪稳定。
可惜,朋友可以绝交,恋爱可以分手,跟谁有血缘关系却不能选择,也断不掉、躲不开。
赵殊意在办公室待到下班,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复盘刚才那场对话。
他二叔说,软磨硬泡地求秦芝很久,才说服她帮自己……
思绪一偏,老毛病发作,赵殊意忽然想,如果当初他也去求秦芝,她会不会改变主意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母子关系这么糟糕,当真全是秦芝的错吗?
他从来没表达过对母亲的需要,哪怕是年幼时被噩梦惊扰整夜难眠,他也不去敲秦芝的门,找她撒一撒娇。
——永远学不会争取。
但这么一想,熟悉的恶心感又来了。
“需要被爱”是人类没进化完全的劣等情感,让他主动求爱不如杀了他。
赵殊意只需要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不用争取也不会失去的,无论发生什么都属于他。
赵殊意尽量稳定情绪,加了两小时班。倒不是工作太多走不开,主要是想一个人多待一会儿。
他迟迟不下班,谢栖没完没了地发消息催。
先问他:“吃晚饭了吗?”
又问:“你几点忙完?我顺路接你下班吧。”
后面马上欲盖弥彰地解释:“如果你太晚就不顺路了,我先走了啊。”
赵殊意故意不回复,半小时后,谢栖发来第四条:“我在你公司楼下,再不回消息生气了。”
“……”
赵殊意无声一笑,终于大发善心地敲了行字:“来了,刚下班。”
第36章 支配欲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赵殊意的忙碌暂告一段落。
他从深城返回后,除二十五日下午见了赵怀成一面,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深城发生的一切。
他在等白芳淳回复。
暂时没回复不算坏消息,说明白芳淳的确在考虑,没跟赵怀成通气。
但赵殊意去深城的真实目的并不难猜,总部持续不断的低气压影响了每个人,董事会内外人心惶惶,猜测赵殊意马上又要发难,离这叔侄两个公开斗法不远了。
至于秦芝和赵怀成有没有私下沟通过什么,赵殊意不知道。他尽量不操心旁人,每天正常上班,内查不停,改革照常推进,只是节奏放缓,连裁撤服饰事业部的提案都暂时搁下,不像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仿佛他已经胜券在握,不着急收拾任何人,反而更让人琢磨不透。以至于每次开会气氛都十分微妙,除了赵怀成,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大声争吵,生怕引火上身。
谢栖每天来接赵殊意下班,好奇他的进度:“有消息吗?”问的是白芳淳。
“不急。”赵殊意说,“她应该能想通,她不是我唯一的机会,但我是她唯一的机会。否则,万一哪天我二叔被清算,她后半辈子怎么过?她赌得起吗?”
他们有时谈工作,有时谈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殊意有了跟谢栖商量自己每个决定的习惯。可能算不上商量,只是倾诉,顺口就说了,谢栖也未必有好的建议,但能给很强的情绪价值,交流起来舒心。
今天他们聊到赵殊意的困境。
“我知道。”谢栖说,“你现在最大的困难,是董事会不能坚定地支持你。”
月末冷风夹雪,回家的路上塞车,谢栖开得缓慢,赵殊意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这是表面,本质还是缺钱。”
他说:“他们支持我二叔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每个人都为自己考虑,哪个上司让我日子过得舒服,我就信服哪个。这是最基本的逻辑。你应该也知道,如果让我二叔当董事长,他第一个动作就是上市融资——把缺钱的问题解决,以后也没人再关心科研了。”
“……”
“那帮老东西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现在是我当家,他们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为财报犯愁。”
“我明白了。”谢栖听懂他想说什么,“就算扳倒你二叔,这个问题还是得解决。”
“嗯,我爷爷当年有威望,每次重要决策他能控票,但我很难。”
“所以?”谢栖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董事会该改制了。”赵殊意说,“我讨厌被分权。”
以朝阳集团现在的制度,董事会主席空有一票否决权,但如果想推进什么项目,遭遇大部分人反对,也很难办。两边互相掣肘。
在企业蒸蒸日上时,这是谋取稳定发展的平衡制度,以免一意孤行的领导人做错事。
但在危难时期,他不能一味地求稳。
“你想独裁?”
“这不是应该的吗?”赵殊意淡淡应一声,突然说,“等我改制成功,调整一下股权结构,到时抽一部分股份给你,就当还钱了。”
“……”谢栖一哽,“你怎么还在惦记还钱啊?”
“我承诺过,总不能赖账,让你吃亏。”
谢栖不高兴,也没多说什么,冷着脸开到家,先下车,大步走在前头,故意不等赵殊意。
自从赵殊意说观察一下再决定爱不爱他,谢栖就特别注重表现,已经好些天没摆过冷脸了。
虽然偶尔也会因为脸皮薄嘴硬几句,但行为做不了假——他黏人又主动,完全顺从赵殊意,一天比一天没底线,就连在床上都比从前温柔。
昨晚他们在沙发上做了一次,是赵殊意主动的。
当时谢栖在跟一个朋友通电话,聊他们那边圈子里的琐事,赵殊意旁听十分钟,除了几个耳熟的娱乐红人名字什么也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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