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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宋岑如的青春期,开心吗,快乐吗。
霍北觉得他值得拥有一切美好,又惶恐丢失的六年时间里其他人对宋岑如产生了新的链接。
我知道你与我,与大杂院,与姥姥之间是有意义的。
那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吗。
还是说,这样的特别不只我一个人拥有?
霍北心绪燃成一团烈焰,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
宴席还在继续,他握着空杯一下下敲着。
顾漾就在这时候问:“岑哥,你最近还在吃......”
吃?吃什么?
霍北抬眼,从口型能判断出来剩下那个字是“药”。
顾漾知道宋岑如在吃药?
他为什么知道?
他居然知道。
他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啪地一声,杯壁裂了条缝。
霍北那团火忽地就被浇灭了,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难受着,妒忌着,茫然而混乱,呛人的浓雾不断在心口扩散。
他气的不是宋岑如。
这是隐私,要跟谁说是人家的自由,他不舒坦的是自己没能力分得这样的信任。
那杯子碎的只有他俩能看见,宋岑如这么敏感的人哪会察觉不到。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霍北的手。
目光相接,那双总是嚣张恣意的眼眸变得黯沉沉。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相信你有别的原因。
但能不能在有需要的时候来找我,能不能别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宋岑如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弦错乱……那是误会,是意外。
他想说点什么,霍北却反掌一把握住他的手,攥着。
一时关心则乱,顾漾皱了下眉,这事他不清楚宋岑如是不是跟霍北说过,按理说他不该随便提,他懊恼的,但话已经来不及收回。
“吃得少了。”宋岑如的指尖敲在霍北的手背,“没以前那么严重,最近好了很多。”
这反应和答案让顾漾松了口气,“......那就好。”
这顿饭到最后吃的心不在焉,心思各异。
连顾晟后来都看出来气氛奇奇怪怪,还以为他弟和同学许久没见面,有个霍老板在场不好叙旧。宋岑如今天又没开车,顾晟便让顾漾送送人来着。
霍北一句“不麻烦了”就把话给堵死,还有一句“我俩住一起”用了十成耐力才没飙出来。
几人在酒店门口告别,宋岑如坐上大G就观察着霍北的表情,悄悄的,从侧视镜里看。
“好看么。”霍北扶着方向盘,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被抓包后臊得很,宋岑如拧眉收回眼神,来回搓手机壳......搓出一条金助理发的工作消息。
有份需要手签的文件落在公司,需要他过去一趟。
“怎么?”霍北侧头看了一眼。
“得回趟瑞云。”宋岑如说,“你靠边停,我打个车过去。”
霍北直接掉头,“死了这条心吧,别想甩开我。”
“我没有......”宋岑如听出这言外之意,很轻地叹了声,“你问吧。”
“唷,我能知道了?”越在意嘴越欠,霍北憋着劲儿,“你都跟人顾漾说了我还问什么。”
“不是,我没说。”宋岑如解释道,“那药是之前在宿舍不小心被他看见的。”
“巧了,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霍北说,“少爷,你这是对谁都不设防啊。”
多幼稚啊,二十来岁的人来非得争这些,但他就是担心,就是怨,邪火没处撒,嘴上不把门儿。
平时宋岑如挺经撩的,一般人这么气他没用,就霍北这人回回能戳到神经线。
他嘟囔着:“住一个屋怎么防,你意思是我错了?”
霍北:“你错个屁!那小子没规矩,好好的私人物品瞎看什么,看就看了还非得问,给我滚犊子吧。”
“你骂他还是骂你自己。”
“都特么混蛋!”
宋岑如笑了出来,也就霍北了,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能招他生气惹他吵架,又迅速滑跪叫人根本没办法。
“你还问么……”他说。
“具体什么病症,怎么个治法。”霍北沉下声音。
“焦虑症,重度焦虑症。”
霍北惊愕地转过头。
“你开车看路别看我!我没跟你说是......”宋岑如想了想措辞,“怕你担心。”
“而且现在没那么严重,就一开始有点难受。”
“哪儿不严重了,重度这俩字儿还要怎么才严重,”霍北揪着心,“上回你喘气儿都哆嗦,别以为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我。”
他搜过宋岑如的药,那一长串的病症描述看得他抓心挠肝的,霍北光读字儿都难受,甭说切切实实发生在宋岑如身上。
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待着的吧?
在空房子里自个儿捱着,那样无助的濒死感,怎么忍受得了。
“谁糊弄你,药也在吃,医生也在看,我觉得已经好多了。”宋岑如说。
这人已经习惯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又习惯性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说到底就是不敢对什么有期待,时刻警醒压抑,提前预判出最坏的结果,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可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霍北没办法用什么办法一下就让宋岑如变得松弛,把人看着还是可以的。
要是哪儿不对,就往回拉一拉,别的地方或许危险,但我想做你永远的安全区。
他没再说什么,就呼噜两下宋岑如的后脑勺,“不好的时候跟我说,以前咱们怎么解决情绪,以后还这么解决。”
“怎么解决。”宋岑如问。
“看你啊。想哭,想揍人,想蒙头睡一觉,还是想兜风想去哪玩儿,或者什么都不想干就安静待着,都行。”霍北说,“你要是做不到把自个儿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替你做,成吗。”
宋岑如就看着他,像是习惯性的审视未来,这些会实现吗,会以何种方式开始,又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甭他妈瞎想,说‘好’!”霍北蛮横道。
“......好。”
秋拍完美落幕,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因为工作焦虑,连临时来公司都没让宋岑如觉得有多烦。
可能因为活动结束能松一口气,也可能因为霍北说的那些话。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宋岑如有个特别大的缺点,总是会在情绪好的时候想坏事儿,脑子冒出一道声音:别高兴得太早。
有时候是杞人忧天,有时候是神一般的直觉,就比如现在。
几分钟前,霍北就靠在车边等宋岑如出来,一对车前灯从旁边晃过来,把人照的清清楚楚。
宋文景只觉得眼熟,反倒是谢珏认出来这是当年住在隔壁胡同的那个混混。
宋岑如签完字下楼,远远就瞧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宋文景和谢珏跟霍北碰上了,还认了出来。
宋文景转脸瞧见自家儿子奔着霍北的方向走,这形势还看不明白么,这俩一起的。
她瞪着宋岑如,用眼神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自己的身份了?
夫妻俩是因为工作临时回京,急着跟客户开会,这下完全是蒙圈了。
他们对接的都是大人物,自然不知道霍北从混子变成了老板,甚至在瑞云拍卖会上占了位置,根本不配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么会关注。
唯一的记忆就是这小子带坏宋岑如,天天往外跑,泡网吧、企图打群架,甚至敢跟父母顶嘴,还没规没矩的闯进家里被谢珏扇了一巴掌。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还跟宋岑如有联系?
两人以前还能敷衍着关心一下儿子的生活,偏心宋溟如的事挑破之后就不遮掩了,除非涉及家族利益,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宋文景拧眉,语气冰冷至极,“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
【作者有话说】
霍北撤回一句犯贱,成长了!
第49章 焦虑症
“霍北,你们认识。瑞云正常流程审核后的秋拍嘉宾。”宋岑如说。
谢珏皱眉道:“你知道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个。”
“您要问什么,不如直说。”宋岑如道。
宋文景:“装什么傻。”
曾经她去大杂院还会讲几句客气话,至少明面上好看,现在显然是被眼下情形震撼到了。
这几年来宋岑如的态度转变是不是跟这个有关?早知道就不该放任他随心所欲。
她继续道:“不三不四,这是该你来往的人吗,我以前就跟你讲过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人上面。”
霍北在一旁站着,这几句话听着难受么,难受,但他早习惯了这种评价,而且这会儿只担心宋岑如。
恐怕这俩人都不知道亲儿子被逼出病来,或者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真就是寡情薄爱。
他往前迈半步,却一下被宋岑如拉回去,挡在后面。
少爷很平和的说:“哪种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宋文景道。
“没关系,”宋岑如道,“把话说开了才好解决问题,我们不用一直这么拧着。”
不知道是霍北在场还是别的原因,他突然就没那么害怕。
家里无非就希望他做个听话好用的工具,宋岑如在后来上高中、大学那段时间想清楚了,那点微薄的亲情没什么作用,你得有资格跟他们谈判。
那就谈吧,公司的事我会管,只要在位一天就绝不让瑞云倒在我手上。但跟谁来往是自己的事,小时候您也没真心在意过我成绩以外的东西,所以现在也别管,否则继承人就换一位吧。
宋文景和谢珏听完懵了好一会儿,简直反了骨!逆了天!
这人还是宋岑如么,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他们跟明维业谈好了两家联姻,前段日子眼瞅着有些进展,宋岑如要敢这么做,怎么好跟人交代?
谢珏一口气堵在胸腔,也是的确被威胁到了,毕竟无论旁系还是嫡亲,家里没一个能扛得起瑞云。
他既怒又惊,口不择言:“我看你小时候那话说得没错,当初就该把你打了,要是你哥永远都不会这样对我们!”
霍北实在听不下去,岔话道:“叔,他哥不会,但宋岑如也不是他哥。”
众人一愣。
多熟悉的情形,还是那个没教养的混混横在中间,筑起一道屏障。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话,你谁啊。”谢珏丢下一身儒雅气,毫不客气。
“我谁也不是,您要非想要个说法那就是宋岑如的朋友,你们瑞云的客户。”
霍北那气场就带着一股浑劲儿,可话说的敞亮。
“您二位早年就查过我,也知道你们看不上我这样的,但宋岑如是你们亲儿子,即使再不喜欢,那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也没谁问过他一声想不想啊。”
话外之意,成年人管不住自个儿,犯的错还赖孩子,丢不丢人。
这段惊天发言让宋岑如都忘了拉架,他看着霍北……霍北也是这样出生,这样长大。世界上有太多家庭都是这样,孩子不被期待或是被过度被期待,最后期待落空,要怪谁呢。
“你!”谢珏指着他的鼻子。
“叔,我说话确实招人烦,对不住啊您多担待。”霍北耍浑道。
“可您二位总拿他哥说事儿是想起什么作用?家里就一个向着宋岑如的,他哥死了他能舒服?要是您大儿子还在,您觉得他高兴看见这样么。”
宋溟如就是夫妻俩心底的痛,他的死究竟是谁的责任两人清楚得很,可逃避永远比面对来的轻松。
接下来就没人再说话了,气氛也不能就这么僵着,宋岑如知道他爹妈一听宋溟如就伤心,赶紧抓着机会给了个台阶让他俩都能过得去,然后利落撤离。
最后车开走的时候,就从侧视镜里瞧见谢珏和宋文景的眼神依旧冷淡,宋岑如心绪却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种踹翻桌子的舒畅感。
目光回移,霍北的侧脸漫射在车窗。哪种人啊,父母双亡没教养的文盲还是嘴贱耍贫的混不吝,混不吝就不好么。
一定要“好”么。
好跟不好重要么。
他爸妈估计得有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劲,宋岑如也不在意了,他们要怎样都行,不妥协就是不妥协。
“嘛呢,这么安静。”霍北从上车起就一直注意着宋岑如的状态,“心情如何啊少爷。”
“还行。”宋岑如说,“我有打算的……你别担心。”
霍北转念想到,“那私房钱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嗯。”
他那房和车,没动过家里一分钱,霍北手术住院的资源也源于自己悄悄挣的。
走一步想一百步的宋岑如做了好多好多准备。
“你......真有这个打算?”霍北问。
“我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宋岑如说。
“你太是了。”霍北笑笑。
但这事说来简单,可宋岑如背负的是整个家族的“期望”,这其中有多少困难,需要多大勇气,都是霍北无法想象的。
这么一细琢磨,突然就有点慌张,他的钱够不够养一个宋岑如啊?
吃穿住行肯定都得用最好的,那一克千金的熏香也不能断。虽然少爷比他会挣钱,物欲也低,但有没有和能不能是两码事。
他霍北肯定什么都要给少爷最好的啊。
这心思一神游,随着主干道一路驰骋进缦园。
夜深了,车顶明月高悬。
霍北熄了火却没下车的意思,他降下一点车窗,风柔柔地钻进来,带着秋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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