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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开始发作。
冰冷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周身,随即转化为诡异的灼烧感。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耳边开始出现电流声。
顾砚白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蜷缩在墙角。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它开始扭曲、变形,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他,有无形的触手从阴影中伸出,想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呜……”
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抠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涌的恐惧。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骄傲与算计。
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恐惧深渊里的孩子,脆弱,无助,楚楚可怜。
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被打得泛红破裂的嘴角微微下垂,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随着身体的颤抖而轻轻颤动。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药物带来的精神侵蚀和幽闭空间引发的窒息感,然而,这样强烈的药性对于他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于勉强。
于是,他很快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陷入了黑甜的梦魇之中。
***
当任九再次醒来时,已是隔天下午。
他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懒洋洋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愣了愣。
竟然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
怎么没有人叫他起床?
其实仔细想来,昨天也挺奇怪的。
他拿起摆在桌上的床头灯仔细看了看,很明显是新买来的。
还是最原始的,能用电池发电的那种。
然而,孤儿院熄灯后是不准私自亮灯的,昨晚的情况毫无疑问违反了孤儿院的规则。
守夜人为什么没有闯入他们的寝室,将他们抓入禁闭室内好好惩罚一顿呢?
因为顾砚白?因为顾砚白是顾宏济的儿子,所以有特权吗?
任九很快便用这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要不然……
他看了眼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有些怅然若失。
他要怎么说服自己,从来都没有被顾砚白当作朋友,甚至是人来看呢。
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任九决定先去餐厅饱餐一顿,天大的事也等吃完饭再说。
奇怪的是,在来到餐厅后,他意外地发现餐厅的人数相比起之前有了明显的减少。
和他进行同场竞技的七人中,此时仅有三人正在餐厅用餐,其他人均不见踪影。
任九和这帮人不熟,于是,他在挑选完食物后便选了个较为偏僻的位置坐下,却不料刚坐下不久,就有一个餐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是十号。
任九对十号没有什么好感,毕竟,他冷血得连“自己人”都杀。
但是,现在站起身未免又有些太过于小题大做,于是,他索性当作没有看到,自顾自低下头安静吃饭。
但很显然,十号的到来是有目的的。
他的这顿饭注定不会吃得很愉快。
“十一号去哪里了?”
任九没有搭理。
“我问你,九号,十一号去哪里了?”
见任九不回答,十号调高了音量,这次不单单是任九,就连近几桌也纷纷好奇地望了过来。
任九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放下了筷子。
“我怎么知道。十一号十一号,我又不是十一号,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语气有点冲,然而十号却还是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依旧不依不饶。
“你们吵架了是吗?你把十一号气走了?”
“莫名其妙。”
任九端起餐盘,想要远离这个疯子,却被十号紧紧攥住了手腕,挣脱不得。
“你到底要干嘛!放手!”
任九面红耳赤地直勾勾瞪着他。
“九号……你知道吗,十一号可能会因你而死。”
因他……而死?
“开什么玩笑!”任九猛地甩开十号的手,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他是顾宏济的儿子!谁能让他死?谁敢让他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十号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疯狂。
“正因为他是顾宏济的儿子。”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冰锥一般深深刺入任九的耳膜,“‘背叛’的代价,才会更加惨烈。”
“你什么意思?”
“昨晚,五号看到十一号独自去了禁闭室的方向。”十号一字一顿地说,“然后,院长也去了。随后,房门落锁。十一号直到现在,还没有从那里出来,在这之前,他最长一次进禁闭室,曾被关了整整一个多月,出来后,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
禁闭室……
任九的呼吸一滞。那个地方,那个他刚刚经历过的,充斥着黑暗与绝望的地方,顾砚白被关进去了?因为……他?
可他明明才是游戏的胜利者啊。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了下去。
他想起了顾砚白昨晚反常的道歉,那近乎诀别的姿态,还有那句“对不起,为我所有的欺骗和利用”。
那不仅仅是在忏悔,那更像是一种……交代后事。
还有,那盏崭新的床头灯。
今天睡到下午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对了,还有这张饭卡……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张饭卡上的余额,不知何时已经从最初的几十,变成了现在的上万。
“他为什么要……”任九的声音干涩。
变成他。
“为什么?”十号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九号,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他为你挡了灾,承担了本该由你承受的、来自院长的全部怒火。全都是因为你那不合时宜的保护,因为他那不该产生的恻隐之心——”
十号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任九一直不愿深想的真相。
顾砚白昨晚所有的异常,都有了答案。
那块毛巾,那杯温水,那盏暖灯,那句道歉……
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愧疚使然,那是他在走向已知的毁灭前,所能给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
在“末日到来”的最后一刻,顾砚白下了一个决心。
他决定要和任九交换身份。
将“养子”的身份从他,变更成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让他的九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而他,任九,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他用冷漠和疏离,筑立起层层高墙,将他最后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掐灭了。
“因你而死。”十号最后四个字,如同诅咒,深深烙印在任九的心上。
任九僵在原地,手中的餐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食物溅得到处都是,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餐厅外冲去。
他必须去确认!
他必须去禁闭室!
如果十号说的是真的……
如果顾砚白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种比昨夜高烧和药物折磨更加剧烈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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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心里揪心死了,宝宝们放心,顶多再虐一章,很快就要甜回去啦!
祝大家周末愉快[害羞]
第93章 与你同行
“喂, 你要去禁闭室吗,等等我——”
十号难得焦急地放下餐盘,跟随其身, 两人一前一后奔跑至禁闭室,均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告诉你,禁闭室上……上锁了呢。”
十号第一次意识到九号的爆发力那么强,也是第一次意识到, 十一号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或许……九号真的能和他一起, 救出十一号。
此时此刻,任九看着禁闭室门上的锁, 烦得直挠头。
上次进禁闭室找顾砚白时,因为顾砚白留了道门缝, 他才得以进去, 可是现在, 他的手里没有任何的工具, 就算他有通天的才能, 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用这个。你肯定会, 对吧?”
九号低下头,惊讶地发现十号手中的赫然是自己消失已久的万能工具刀。
他有想过万能工具刀可能是白天教养嬷嬷在查房时没收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会落在十号手中。
“喂,别用那种看小偷的眼神看我,看得我慎得慌……”
十号连忙解释道,“是五号,五号有偷窥癖。那天白天趁你不在时,他就进去偷偷晃了一圈,回来后就炫宝一般和我说, 说他发现了一件好宝贝。我一看,就是这个。”
十号将有些磨损的万能工具刀塞进九号手里,真挚地笑了笑,“上面还刻着你名字的缩写,刻痕清晰,漂亮,九号,我猜,你应该很擅长木工活吧?只是开个锁,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废话真多。”
说话之间,任九已经低头默不作声地开始尝试开锁。
这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结构相对简单,但对于徒手而言依旧困难。
他手握万能工具刀,迅速将其拆解。
只见他手指灵巧地取下其中一片最薄、韧性最好的拨片,又将另一段较粗的金属丝掰成一个小角度的L形撬棍。
“我需要一点光源。”任九头也不抬地说。
十号立刻掏出小号手电筒,精准地照亮锁孔。
任九将细长的拨片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指尖感受着内部精密的构造。
他屏住呼吸,单纯凭借着手感寻找着锁芯内的弹子。
另一只手上的撬棍则轻轻抵在锁芯底部,施加一个旋转的力道。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耳朵几乎贴在门上,捕捉着锁芯内部细微的声响。
弹子被逐个拨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声。汗水从他的额前滑落,但他持工具的手稳如磐石。
十号亦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突然,任九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他手中的撬棍顺势一拧——
“咔。”
锁开了。
任九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味、汗味和夜星独有的特殊异香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和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顾砚白。
“顾砚白!”任九朝着黑暗大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
顾砚白的意识在沉浮中渐渐靠岸。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和死寂,而是一种温热的触感。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禁闭室里了,而是身处宿舍中。
任九正背对着他,就着床头灯昏暗的光,低头忙碌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
顾砚白微微动了动,想要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却一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乱动。”
任九头也没回,声音却立刻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
顾砚白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上身衣衫半解,裸.露的背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转过身去。”
“哦。”顾砚白有些迷茫却乖巧地背过身,不明白任九想要做什么。
随后,他只感觉到背上一凉,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原来是任九的手,正蘸着冰凉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背上那些火辣辣疼痛的地方。
棉签落下时带着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奇异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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