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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依然是平常那副有些疏离的样子,但当他看到任九挣扎着想要下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醒了?先别动。”他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却又不像往日那般充满算计。
任九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都说让你别乱动了,怎么不听劝呢。”
顾砚白一边嘀咕,一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杯水却递得恰到好处。
任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杯子,没好意思让顾砚白喂给他喝。
指尖触碰到顾砚白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顾砚白瞬间缩回了手,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任九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水流淌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谢谢……”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还是有些沙哑难听。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顾砚白,眼神复杂,“是你……带我回来的?”
顾砚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额头上那块因为动作有些歪斜的毛巾,淡然道,“烧还没完全退。”
这句答非所问,却让任九更加确定了。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点暖意扩散开来,驱散了些冬夜带来的寒意。
只不过……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总感觉今晚的顾砚白和往常有哪里不一样?
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任九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顾砚白重新浸湿了毛巾,拧干,然后动作略显笨拙地、却又异常坚持地再次敷在他额头上。
一遍又一遍。
两人一时无话。
任九靠在床头,感受着额上的清凉和身边人沉默的陪伴。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似乎暂时被驱散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顾砚白,却发现顾砚白也在看他。
“怎么了?”
顾砚白率先打破了这份平静。
“我能……和你聊聊吗?”
任九试探着开口问道,“不然我太难受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我明白。”顾砚白垂下眼睫,“疼得睡不着是吗?真是个笨蛋。”
他的后半句话轻如呢喃,然而任九还是耳尖听到了。
于是他有些生气的质问道,“为什么骂我笨?要不是我救了你,我也不至于……”
“谢谢。”顾砚白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
像是没想到顾砚白会说出这样的话,任九本就因为发烧有些宕机的大脑此时更是生了锈。
“谢谢。还有,对不起。”
顾砚白像是豁出去般,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冲任九深深鞠了一个躬。
“没……这个必要吧。只是一个游戏而已。”这次轮到任九结巴了。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今晚的顾砚白尤为的奇怪,所以想要逗逗他而已,没想到反而起了不好的效果。
搞得他心里还挺愧疚的。
然而顾砚白却像是较了劲般,一反常态地一股脑说道。
“要道歉的,不只是这个。我知道,如果我坦诚的说出这些可能会彻底地失去你,可是,我还是想要坦诚地向你传达我的歉意。对不起。”
这次,顾砚白的腰弯得比之前更低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今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任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砚白此时的姿态和语气,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于是,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在顾砚白低垂的脸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砚白直起身,却没有看任九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积蓄勇气。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从一开始我和你的相遇,”顾砚白的声音干涩,整个人更是僵硬到不行,“就不是巧合。”
任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便利店的‘好心赠予’,巷子里的‘出手相救’,甚至你父亲欠下的高利贷能那么快地找上门……”
顾砚白的手紧握成拳,他整个人轻轻颤抖着,“背后都有我的推波助澜。”
任九听闻,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凉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砚白,那个在他最狼狈时递来饭团的少年,那个在他被混混围殴时叫来警察的“朋友”。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甚至感觉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因为父亲想要考验我对他的忠诚。”
顾砚白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算计,只剩下绝对的坦诚。
“为了保全我自己,我只能选择牺牲掉你。一山不容二虎,父亲的养子只能有我一个。对不起……”
“所以,在你的眼中,我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你可以随意牺牲掉的工具,是吗?”
任九准确说出了顾砚白的意图,但在说这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温暖,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于心、视为黑暗中唯一的灯塔的瞬间,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什么朋友!狗屁的朋友!
“带你进孤儿院,也是父亲让我做的。”顾砚白继续说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全都摊开在灯光下,“我承认,在最初,我曾有过想要牺牲掉你的想法。但是任九,你的坚韧,你的品行,还有你的善良都深深触动了我……”
“所以我改变了当初的想法,非但没再有想要除掉你的想法,还将你视作了我在孤儿院中,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这很卑劣。利用你的信任,将你拖进这个泥潭深渊。我对不起,更对不起阿姨。今晚你承受的一切,归根溯源,全都是因为我。”
顾砚白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滴泪沿着他的脸庞滑落,滴落在地。
“对不起,任九。我为我所有的欺骗和利用,向你郑重道歉。”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几乎能预见到任九眼中的光芒熄灭,转化为对他的憎恶和愤怒。
这都是他应得的。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和愤怒并没有到来。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任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冻结。
过了许久,久到顾砚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才听到任九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古怪的语气开口道。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真心。全都是假的,对吗?”
顾砚白张了张嘴,那句“是”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任九愈发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而有些失焦的眼睛,一种比接受怒骂更强烈的痛苦席卷了他,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忽然发现,他宁愿任九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死寂的平静。
“我……”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伥鬼,再怎么辩解,也还是鬼啊。
任九缓缓地移开视线,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将自己连头一起蒙住,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
于是顾砚白便只听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知道了。”
“我累了。想先睡了。”
“好。晚安。”顾砚白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颓然地关上灯,随后,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了宿舍。
现在,他该去领罚了。
但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甚至是……
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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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班加点又码了一章出来。
大家先不要急着骂小顾!!!要骂就骂我!!!小顾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第92章 投桃报李
顾砚白怀着解脱的心情一步步迈向禁闭室,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境遇。
沦为叛徒的自己最终的下场只能是……
在踏入禁闭室的前一秒,他终归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尽管他知道照亮自己的那缕微光,早已不再属于他。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里没有任九的身影,没有那双会在看到他时陡然亮起的眼睛,更没有那个会为他挺身而出的、温暖的背影。
是他自己亲手掐灭了那道光。
现在, 轮到他咎由自取, 独自沉入这永恒的、冰凉刺骨的寒夜了。
他转回头,心里最后一丝人性也消散殆尽, 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平静和麻木。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铁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将自己投入那片他曾将任九推入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门, 在身后缓缓合拢。
一面是天堂, 一面是地狱。
禁闭室内, 是顾砚白最熟悉的、也是最恐惧的,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不, 并非绝对寂静。
他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耳边轰鸣作响,呼吸因为恐惧而变得急促、粗重。
还有……黑暗中,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平稳得令人心寒的呼吸声。
“我给了你机会的,砚白。”
“无数次。”
顾宏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和依旧,却像是毒蛇吐信,舔舐着顾砚白敏感的神经。
顾砚白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求饶,但喉咙却像是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来,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我。”顾宏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评价一件出了瑕疵的艺术品,“甚至让你忘记了,你是谁的狗。”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顾砚白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呃——”
他甚至连痛呼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雨点般的拳头和踢踹便尽数落了下来,精准地避开要害,却最大限度地制造着痛苦。
顾砚白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虾米,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求饶只会换来更加残酷的对待。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鼻腔和嘴角溢出,腥甜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开。
这样的暴行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很短,又或许很长。
终于,殴打停止了。
顾砚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痛楚。
然后,他感觉到冰凉的酒精棉擦拭在他手臂的皮肤上。
不……不要——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身体却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无法动弹。
紧接着,是针刺破皮肤的微弱痛感。
一股冰冷的液体被推入了他的血管。
是高强度的夜星。
顾砚白的瞳孔骤然放大,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可怕,尤其是在这绝对的黑暗里。
“好好反省吧,我的儿子。”顾宏济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伴随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铁门之外。
“咔哒。”门被从外面锁死。
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声的、粘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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