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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九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正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顾砚白光滑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令人战栗的暖意。
顾砚白能感觉到任九温热的呼吸,极其轻缓地拂过他的脊背。
那气息轻如薄羽,一下一下,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也搔刮着他冰封的心湖。
他看不到任九现在的表情,只能透过灯光观其影,看到他微微弓起的、显得有些单薄的后背。
消毒完毕,任九放下棉签,拿起一卷干净的纱布。
他需要将纱布绕过顾砚白的胸膛进行简单的包扎。
当他俯身过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顾砚白有些紧张地僵直了背脊,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任九身上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气息。
温暖而清新。
“抬手。”
顾砚白乖巧地照做。
任九的手臂从他的身侧环过,动作间带着一种笨拙的谨慎,生怕自己的力气太大,弄疼了他。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身体有了轻微短暂的接触。
顾砚白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鲜活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灼烫着他冰凉的皮肤,似乎要硬生生烫进他心里面去。
他闭上眼,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间澎湃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早已习惯了算计和背叛,习惯了在黑夜中独行,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真挚的、不带有任何目的的靠近与抚慰。
任九打好最后一个结,轻轻舒了口气。
“转过身来吧。”
“好。”
顾砚白有些羞涩而尴尬地转过身,想要穿上衣服,却发现自己单手被缚,完全动不了。
无奈只好继续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任九则直起身,目光落在顾砚白依旧紧绷的脸上,看到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他知道顾砚白之所以迟迟不睁开眼,应该是觉得无颜面对他。
这样也好,或许无论是于他,还是于顾砚白,都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好了。”任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能会有点紧,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嗯,谢谢你。”
顾砚白仍旧没有睁眼,他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还残留着任九体温的枕头里。
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将他苍白的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算计的眉眼,此刻在光晕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任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燃起的火气,早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顾砚白,没有离开。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渐渐淡去,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和那盏小灯投下的、温暖而静谧的光晕。
任九有些犯困地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探了探顾砚白的额头,还是烫得惊人。
看来今晚是注定不能好好睡觉了。
闲来无事,他的目光扫到了顾砚白放在书桌上的小说上。
《当尼采哭泣》。
任九不像顾砚白那么爱学习,要不是为了能在孤儿院更好地存活下去,他巴不得天天睡觉,亦或是天天从事体力训练。
可是今天晚上,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如同胶水般,牢牢地粘在了这本书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顾砚白喜欢看的书,都写了什么。
好像凭借这样的举动,他便能以此为梯通往顾砚白的内心世界。
然而看了没几页,他就兴致缺缺地将书丢到了一边。
因为这是一本讲述一位名医和一位哲人之间,互为医患,相互救赎的故事。
对于年纪尚幼的任九来说,他并读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更不能理解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顾砚白是怎么读懂如此深奥的小说的。
任九合上书本的动作有些粗暴,导致,有一本薄薄的被夹在书页中的小册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了地板上。
任九愣了一下,弯腰拾起。
那并不是掉落的书页,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略显陈旧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飞鸟。
而飞鸟的身后,则是碧海蓝天。
他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顾砚白。
顾砚白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呼吸变得沉重均匀,像是陷入了深眠。
鬼使神差地,任九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是顾砚白的字迹,但比起现在显得更稚嫩一些。
20XX年1月6日雨
父亲说,最近他研发了一款叫做夜星的产品,是一款能使人变得快乐的香水。可是,快乐是什么,我不知道。为了让我感知到快乐,父亲给我注射了夜星。原来,快乐便是痛楚和挣扎吗?如果快乐如此令人难受,那我不再想要体会到名为“快乐”的情绪。
20XX年2月11日阴
五号今天又被关进水房了,我听见了他尖叫的声音。我很害怕,很害怕。我把耳朵堵起来,还是能听见。十号说,弱者才会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
20XX年4月15日雨
我看见了夜星的记录。九号在注射了高浓度的夜星后死亡了。原来,九号没有离开孤儿院。是父亲骗了我。父亲为什么要骗我?夜星究竟是什么!
翻过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和尖锐。
20XX年9月2日暴雨
我必须变得有用。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只有成为他最“完美”的作品,才能活下去……才能……知道答案。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记录,字迹恢复了冷静。
20XX年4月15日晴
尼采说,要超越。或许他是对的。唯有融入黑暗,成为黑暗,才不会被黑暗所吞噬。情感是弱点,怜悯是毒药。任九 ……他太亮了。靠近他,会灼伤我自己,也会……毁了他。必须让他尽快离开。或者,由我亲手……
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任九拿着本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知道那晚在禁闭室里,顾砚白颤抖的根源。
知道了那些若即若离的疏远和突如其来的恶意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畏惧和挣扎。
知道了顾砚白的计划。
更知道了自己在这盘棋里,原来并非全然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也曾是某人黑暗中本能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狠狠推开的光。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夹回书里。
随后转过头,重新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痛楚与不安的少年。
心底最后一丝怨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痛与决然相互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拉过被子,更为细致地替顾砚白掖好被角,替他整理沾在额角的湿发。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顾砚白,我不会走的。”
“你也……休想再推开我。”
第94章 消失的少女
“醒了?”
顾砚白刚睁开眼, 就见到了坐在床边的任九。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不显狼狈,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像匹野狼。
“醒了就起来吃饭。”
这次轮到任九给顾砚白带饭了,这令顾砚白瞬间回想到了任九来孤儿院的第一天。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明明才过去没几天,却仿佛经历了一辈子之久。
“呆呆的看着我做什么, 看我能饱?”
任九笑了笑, 顾砚白这才骤然回神,有些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 “……没。”
他觉得他好像变傻了,要不然怎么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心随任九而动。
顾砚白接过任九递来的饭盒, 大口大口吃起饭菜来。
却没成想, 这是一个鸿门宴。
“不好意思, 我偷看了你的日记。”
“咳咳咳……”顾砚白闻言剧烈地呛咳起来, 任九连忙端了杯水递到他的嘴边, “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顾砚白一时情急,也顾不得推辞,就着任九的手喝下温水,方才停止了呛咳。
他涨红着脸看向一脸尴尬的任九,眼睛瞪得滴溜滚圆。
任九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你会把日记本夹在小说里。”
“算了, 反正我也没写什么,看就看了。”顾砚白在一时的羞恼过后,淡然地继续吃起饭菜来,但飞速蹿红的耳根子毫无疑问将他现在的真实情绪暴露了个干干净净。
“顾砚白,我们能好好聊聊吗。我知道,你并不像自己说得那样冷酷无情。而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脆弱,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和牺牲。所以……”
任九从裤子口袋中掏出饭卡,随意地丢在桌上。
“将卡拿回去,瞧不起谁呢。”
顾砚白看见卡先是愣了愣,随后,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是啊,是我自以为是,小看你了。昨天晚上,是你开锁救我出来的,用你的那把万能工具刀?”
怎么人人都知道他带了工具刀啊……
还有没有隐私了?
任九有些忿忿地点了点头。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任九,你是这所孤儿院里,唯一可以与我同行之人。我有一个计划,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我以为我已经给出了我的回答。”
“什……”
顾砚白的目光落在饭盒盖子上,哪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砚白和任九商定好,避免共同交锋,各自称王。
就算无奈在同一个练习室内交锋,也尽量维持你赢一轮,我赢一轮的节奏。
他们本以为他们打假赛的行为会被十号和七号识破,却不料孤儿院的众人全都默契地假装视而不见,甚至隐隐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十号依旧冷着一张脸,但在与任九的对决中,偶尔会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近乎鼓励的眼神。
七号则更加直接,在一次“恰好”与顾砚白分到同组进行逻辑推演时,她推了推眼镜,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别演得太假,院长不是瞎子。”
这看似警告,实则提醒的话语,让顾砚白心中一震。
他抬眼望去,只见七号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就连平日里最咋咋唬唬、唯恐天下不乱的五号,在被放出来重新参与比赛后,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总是刻意挑衅,看向顾砚白和任九的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恶意,多了几分复杂的平静。
有一次,他甚至“不小心”在顾砚白经过时,将一瓶未开封的伤药掉在了他的脚边。
这种无声的、弥漫在整个孤儿院上空的默契,像是一张无形而密不透风的网,将顾砚白和任九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在这座吃人的孤儿院里,似乎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有无数颗被压抑的心在悄然共鸣。
顾砚白忽然意识到,他和任九的计划,或许不仅仅是他俩的选择。
那些被规则压抑的、被恐惧支配的、被价值衡量的孩子们,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支持。
这支持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和任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了然与坚定。
他们的路,或许比想象中更难,但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有彼此,孤立无援。
这场沉默的共谋,正在这座白色的孤儿院里,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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