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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厨房精心炖煮的药膳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浓郁却并不难闻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萧承璟亲自接过那只温玉般的小碗,碗中是熬煮得极其糜烂的血燕窝粥,其中加入了数味珍贵的滋补药材,最是温养气血、调理心神。
他用玉匙轻轻搅动着粥羹,待到温度恰到好处,这才舀起一勺,吹了又吹,确认绝不会烫口后,才递到卫昀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昀儿,来,稍微用一些。太医说了,你现在必须好好进补,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那诱人的粥羹就在唇边,卫昀的目光却依旧涣散地望着别处,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的动作,无声地拒绝了。
萧承璟的手顿在半空,心口像是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
他耐着性子,再次将玉匙递近些,语气愈发恳切:“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孤喂你。这是孤盯着他们用了最好的材料、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的,最是滋补不过……”
然而,卫昀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萧承璟如何温言软语地哄劝,那勺精心准备的粥羹,始终无法送入卫昀口中。
一旁侍立的宫人们皆屏息凝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何曾见过太子殿下如此低声下气地伺候一个人,而良娣殿下却依旧这般不给颜面。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滞而压抑。
终于,萧承璟将手中的玉碗轻轻放下,碗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看着卫昀那副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他自己的身子在内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恐慌再次席卷了他。
他宁愿昀儿像以前那样对他发脾气、使小性、又哭又闹,甚至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般毫无生机、心如死灰的沉寂!
这让他觉得,他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失去他。
蓦地,在所有宫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萧承璟竟毫无预兆地撩起衣袍下摆,“噗通”一声屈膝跪倒在了卫昀的床榻之前!
“殿下!”宫人们失声惊呼,纷纷下意识地想要跪倒,却被萧承璟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制止,只能惶恐不安地僵在原地,将头埋得更低。
卫昀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那涣散的目光终于微微聚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茫然,落在了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身上。
萧承璟仰着头,望着榻上那憔悴不堪却依旧让他爱入骨髓的容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赤诚。
“昀儿,是孤不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是孤没有保护好你,是孤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孤混账,让你伤了心,甚至连自己的身子都不愿顾惜了……”
说着,在卫昀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萧承璟猛地抬起手——
用尽了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响,惊得所有宫人浑身一颤!
他那俊美无俦的侧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足以见得这一巴掌有多么用力。
卫昀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剧烈的波澜,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掌,是打孤识人不清,纵容恶人欺辱于你!”萧承璟死死盯着卫昀的眼睛,声音哽咽却清晰,随即,又是毫不留情地反手一记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
“这一掌,是打孤逃避责任,在你最需要孤的时候却不在你身边!”
“这一掌,是打孤曾让你心生疑虑,未能给你十足的安全感!”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一下又一下地责罚着自己,每一掌都清脆响亮,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充满了血淋淋的忏悔与自责!
那一声声耳光,如同重锤般砸在卫昀的心上,也砸在殿内每一个宫人的心上。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卑微、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的太子殿下。
他可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帝王啊!此刻却为了哄心上人吃一口饭,不惜屈尊降贵地跪在地上,如此自辱般地掌掴自己!
卫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萧承璟脸上那迅速红肿起来的掌印,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苦与深情,那颗被冰封的、伤痕累累的心,仿佛被一股强烈的暖流猛烈冲击着,坚冰开始寸寸碎裂。
“别……别打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清晰的哭腔与心疼,“别……打了……”
萧承璟的动作猛地顿住,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与希冀!他一把抓住卫昀微微颤抖的手,急切地贴在自己滚烫而红肿的脸颊上,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你肯理孤了?昀儿,你终于肯跟孤说话了?”
那真实的触感与温度,让卫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抽回手,却被萧承璟死死攥住,仿佛生怕他再次逃离。
“疼不疼……”他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抚上那伤痕,却又怯懦地停在半空。
“不疼!一点都不疼!”萧承璟连忙摇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中竟也泛起了水光,“只要你肯理孤,肯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就算让孤再打自己一百下、一千下,孤也心甘情愿!”
他重新端过那碗尚温的粥羹,再次舀起一勺,递到卫昀唇边,眼神近乎哀求:“昀儿,算孤求你了,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你若是再不肯用膳,孤就一直跪在这里,一直打自己,直到你肯吃为止……”
他的语气是那般卑微,又是那般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卫昀看着他脸上刺目的红痕,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慌与深爱,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张开了嘴唇。
当那温润的粥羹触及味蕾时,那熟悉的、被眼前人盯着熬煮了无数次的味道,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一同咽了下去。
仿佛也同时咽下了连日来的委屈、痛苦与绝望,以及……那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与暖意。
萧承璟看着他终于咽下了第一口粥,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松了一口气,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连忙又舀起第二勺,第三勺……动作愈发轻柔而虔诚。
卫昀没有再拒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一口一口地,将那碗饱含着太子无尽悔恨与深情的粥羹,慢慢地吃了下去。
殿内的宫人们早已泪流满面,纷纷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心中却为这两位主子之间这虐恋情深的一幕而震撼不已。
一碗粥终于见底。
萧承璟如同捧着什么稀世奇珍般将空碗放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流泪不止的卫昀轻轻拥入怀中,如同拥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好了……好了……昀儿乖,不哭了……”他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温柔,“以后孤天天喂你吃饭,看着你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卫昀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颈,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却终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应答:
“……嗯。”
窗外阳光正好,暖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仿佛要将所有的阴霾与冰冷都驱散殆尽。
或许伤痕依旧深刻,或许心结并非一日能解。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为了他的伤痛而自惩,他愿意为了他的心意而重新尝试吞咽。
这对于萧承璟而言,已是黑暗中最珍贵的一缕曙光。
第58章 稚子解忧
自那日以自惩掌掴换得卫昀开口进食后,萧承璟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揽昀阁。他几乎罢朝三日,所有奏章皆由心腹送至揽昀阁偏殿批阅,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卫昀榻前。
汤药必亲尝,膳食必亲喂,夜寐亦是和衣卧于榻旁的小几上,但凡卫昀有丝毫动静,他便立刻惊醒查看,那份小心翼翼与紧张专注,看得一众宫人都心酸不已。
然而,卫昀的情况虽不再恶化,却也未见显著好转。
他依旧沉默得令人心慌,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壳。即便萧承璟如何温言软语、千方百计地引他说话,他也只是偶尔发出几个单音或点头摇头,再不肯多言一句。
那日漪澜殿所受的羞辱与刺激,如同最阴毒的寒针,深深扎入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将他所有的生气与活力都冻结了。
萧承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胸口终日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他深知,心结还须心药医,若昀儿自己不肯走出来,再好的汤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日,他正握着卫昀微凉的手,低声讲述着宫外新听的趣闻,忽见卫昀的目光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床头悬挂的一个小巧精致的赤金铃铛上——那是前些时日玉笙遣人送来的,说是承玥小儿抓周时随手抓到的玩意儿,给良娣殿下听着解闷。
看到卫昀对这铃铛似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兴趣,萧承璟脑中猛地灵光一闪!
昀儿一向最喜欢凌骁家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尤其是承宇,那孩子的眉眼与昀儿还有几分相似,每次昀儿见到他们,心情都会明朗许多!
思及此,萧承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起身走到外殿,低声吩咐心腹内监:“立刻传孤的口谕去镇北将军府,请凌将军和玉笙公子带着两位小公子即刻入宫一趟,就说……孤思念侄儿,请他们携子入宫一叙。”
他刻意隐瞒了卫昀的真实情况,生怕凌骁夫妇担忧,也怕朝臣知晓后徒生事端。
约莫一个时辰后,凌骁与玉笙便抱着两个孩子,匆匆赶到了揽昀阁。
他们虽接到口谕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踏入内殿,看到榻上那个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卫昀时,仍是心头巨震,险些落下泪来!
这才几日不见,那个往日里或娇嗔或明媚的人儿,竟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玉笙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强忍着泪水,抱着怀中的承宇,快步走到榻边,柔声道:“良娣殿下,您看谁来了?承宇和承玥来看您了。”
仿佛被这熟悉的温柔嗓音触动,卫昀那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玉笙怀中那个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婴孩身上。
承宇似乎还记得这个经常逗弄自己、身上带着好闻香气的漂亮叔叔,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咯咯”的笑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卫昀的方向抓了抓。
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与稚嫩的声响,如同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骤然照进了卫昀那片死寂冰封的心底。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眸中,竟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一下那柔软的婴孩,却又胆怯地停在半空。
一直紧紧关注着他的萧承璟见状,心脏猛地一跳,连忙对玉笙使了个眼色。
玉笙会意,小心地将怀中的承宇稍稍往前送了送,让孩子那只挥舞的小手,轻轻碰到了卫昀微凉的指尖。
肌肤相触的刹那,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让卫昀浑身微微一震。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竟小心翼翼地反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勾住了承宇那胖乎乎的小手指。
承宇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更开心了,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另一边,凌骁也抱着女儿承玥走近了些。
小承玥比哥哥文静许多,睁着一双酷似玉笙的清澈杏眼,安静地看着卫昀,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巧玲珑的长命锁,然后又朝着卫昀“啊”了一声。
那模样,仿佛在安慰他一般。
看着眼前这两张纯净无瑕、充满生机的小脸,感受着指尖那真实的、温暖的触感,卫昀那冰封的面容上,终于如同春雪初融般,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牵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虽然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般短暂,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这一笑,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萧承璟更是激动得瞬间红了眼眶,他死死攥紧拳头,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有效!果然有效!
这两个孩子就是昀儿的心药!
凌骁与玉笙亦是又惊又喜,连忙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轻声细语地引导着孩子们与卫昀互动。
一时间,内殿中充满了孩子们“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和清脆的摇铃声响,那勃勃生机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殿内的沉重阴霾。
卫昀虽然依旧很少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两个孩子,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柔和的、带着些许悲凉的眷恋所取代。他甚至会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承玥柔软的胎发,或是接过玉笙递来的拨浪鼓,笨拙地摇晃两下,试图吸引承宇的注意。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让萧承璟欣喜若狂。
他知道,昀儿的心门,终于被这纯真的童稚之音撬开了一道缝隙!
孩子们毕竟年幼,在殿内玩闹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相继露出疲态,揉着眼睛开始哼哼唧唧。
玉笙与凌骁见状,虽心中不舍,也知道该告辞了,以免孩子们哭闹起来,反而惊扰了卫昀。
“殿下,良娣殿下今日也劳神了,臣等先行告退,改日再带孩子们进宫探望。”玉笙柔声说道,小心地观察着卫昀的神色。
果然,听到他们要走,卫昀眼中那抹刚刚燃起的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流露出一丝清晰的不舍与慌乱。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一角。
萧承璟心中一痛,连忙安抚道:“昀儿乖,今日先让弟弟和侄儿们回去歇息,他们还小,不能累着。过两日,孤再让他们进宫陪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仿佛在哄着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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