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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笙没有点破,只是柔顺地点点头,轻声道:“孩子们都睡了,我们也早些歇息吧。明日初一,还要早起呢。”
然而,玉笙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凌骁拉不下脸主动求和,那这个“不懂事”的台阶,便由她来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骁内心受此煎熬,也不能让两位老人真的在冷清中度过新年。毕竟,血脉亲情,是这世间最难割舍的牵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细碎的雪花再次悄然飘落。玉笙早早醒来,她动作极轻地起身,未曾惊动身旁因守岁而晚睡、此刻尚在沉睡的凌骁。她仔细地为凌骁掖好被角,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更加坚定了想法。
她唤来心腹丫鬟和可靠的乳母,低声嘱咐一番。几人手脚麻利地为承宇和承玥穿上早已备好的、格外喜庆鲜艳的新年吉服,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将两个孩子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般。玉笙自己也匆匆梳洗,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庄重的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以示对长辈的敬重。
“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将军。”玉笙再次叮嘱,随后便带着两个孩子,如同进行一场秘密行动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苑,登上了早已备好的、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声响,朝着镇北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将军府门前,依旧是那副冷清景象。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透着一股寒意。守门的家丁裹着厚厚的棉衣,正缩在门房里打盹,被马车声惊醒,探出头来,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时,顿时惊得睡意全无!
“少……少夫人?小少爷?小小姐?”家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揉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一边慌慌张张地打开侧门,一边派人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玉笙一手抱着女儿承玥,一手牵着儿子承宇,步履从容却坚定地踏入了这个她曾受尽屈辱、一度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府内的景象比之外面,更显寂寥。虽然也象征性地悬挂了些彩灯,贴了福字,但缺乏人气,那些红色反而显得格外刺眼和孤单。
凌老将军老将军和老夫人此刻正对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早已凉透的早膳,却谁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花厅里炭火不足,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老将军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怔怔出神。老夫人则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低声叹息着:“这大年初一的,别人家都是儿孙满堂,热热闹闹……唉……”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激动,说话都结巴起来:“老、老爷!夫人!少、少夫人带着小少爷和小小姐回、回来了!就在门外!”
“什么?!”凌老将军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老夫人更是激动得双手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在嬷嬷的搀扶下才急急向外走去。“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当两位老人快步走到院中,看到玉笙带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站在雪地里时,老夫人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几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一把就从玉笙怀中接过了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承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哽咽:“我的乖孙女儿……祖母的心肝儿啊……”
凌老将军虽然还强自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瞬间湿润的眼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蹲下身,向怯生生拉着玉笙衣角的承宇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承宇,来,到祖父这里来。”
承宇仰头看了看玉笙,见母亲微笑着点头鼓励,这才犹豫着迈开小短腿,扑进了凌老将军的怀里。感受到孙子软软的小身子和奶香,凌老将军这个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铁血老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忍不住将孙子紧紧搂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抱着承玥,看着丈夫和孙子,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玉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上前一步,对着两位老人深深一福,语气恭敬而真诚:“父亲,母亲,新年安康。昨日守岁,凌骁……他心中亦是挂念二老,只是性子倔强,拉不下脸。媳妇便自作主张,带着孩子们回来给二老拜年,愿二老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她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点明了凌骁的牵挂,又将主动归府的缘由揽到自己身上,给了凌骁台阶,也全了老人的颜面。
凌老将军闻言,目光复杂地看了玉笙一眼。这个他曾经百般看不上的“双儿”,在此刻显得如此明事理、识大体。他心中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深刻的缝隙。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不再冰冷:“难为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外面冷,带孩子进屋里说话。”
回到温暖的花厅,老夫人连忙吩咐下人添炭火、上热茶点心,又抱着承玥不肯撒手,不停地问玉笙孩子近日的饮食起居。承宇起初还有些怕生,但在祖父略显笨拙却充满慈爱的逗弄下,也渐渐放开,甚至奶声奶气地指着厅堂里的摆设问这问那。沉寂许久的将军府,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终于焕发出了一丝生机与暖意。
叙话间,老夫人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笙儿啊……既然回来了,中午……就留在家里用膳吧?我让厨房包了饺子,三鲜馅儿的,是……是骁儿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玉笙如何不明白老夫人的用意,她微笑着应下:“但凭母亲安排。只是凌骁他……或许还在别苑等着。”
凌老将军此时清了清嗓子,接口道:“派人去别苑传个话,就说……就说家里包了饺子,让他……回来一起吃。”这话虽依旧带着几分硬邦邦,但那“回来”二字,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明确的求和信号。
与此同时,别苑中的凌骁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宿醉和晚睡让他头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摸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玉笙不在?他猛地坐起身,唤道:“玉笙?”
一名侍女应声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回道:“将军,您醒了。少夫人一早便带着小少爷和小小姐回将军府给老将军和老夫人拜年去了。”
凌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回将军府?”
“是呀,”侍女继续笑道,“老将军那边还特意传了话过来,说府上包了饺子,是您爱吃的三鲜馅儿,让您晌午也回府一同用膳呢!”
凌骁怔在原地,心中瞬间五味杂陈。有对玉笙自作主张的些许愕然,有近乡情怯般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将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与寒意驱散了大半!玉笙……他总是如此懂他,懂他说不出口的牵挂,懂他放不下的骄傲,然后默默为他安排好一切。
他几乎能想象到,父母见到孙儿孙女时那欣喜若狂的模样,也能感受到那顿饺子背后所蕴含的和解与期盼。这种被家人需要和惦念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凌骁迅速起身,洗漱更衣,动作比平日快了许多。他挑选了一身较为家常但依旧挺拔的锦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番。镜中的男人,眼底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期待和隐隐的激动。
当他踏进将军府那熟悉的大门时,早已有下人等候在旁,恭敬地引他前往花厅。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承宇咯咯的笑声和老夫人慈爱的逗弄声,间或夹杂着玉笙温柔的提醒声。空气中,已然飘来了饺子出锅时特有的面食和馅料混合的诱人香气。
凌骁在厅外顿了顿脚步,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映入眼帘的,是父亲凌老将军正抱着承宇,难得耐心地指着墙上的字画讲解着什么,虽然面容依旧严肃,但眼神却是柔和的。母亲则抱着承玥,和玉笙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碟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
看到他进来,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玉笙率先起身,迎上前,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回来了?就等你了。”
凌骁目光扫过父母,看到他们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期盼和隐隐的泪光,他心中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他走到桌前,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凌老将军“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吃饭吧,饺子趁热吃。”
老夫人连忙招呼:“快,骁儿,坐娘这边来。这饺子馅儿还是按你小时候的口味调的,看你如今还爱不爱吃。”
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开始时还有些许微妙的尴尬,但随着承宇和承玥童言无忌的嬉闹,气氛很快活络起来。凌骁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记忆深处关于“家”的温暖印记。
他抬头,看到玉笙正温柔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那一刻,凌骁知道,横亘在这个家之间的坚冰,虽未完全消融,但已然开始松动。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却拥有着巨大智慧和勇气的爱人。
窗外,雪依旧在下,但将军府内,却已是春意盎然。这顿年初一的饺子,吃的不仅是团圆,更是希望与和解的开始。
第69章 解心结
大年初一的将军府,与月余前的冷清死寂已是天壤之别。府邸依旧庄严,但那份因缺乏人气而生的寒意,早已被阵阵欢快的稚子笑声和碗筷交错的温馨声响驱散得无影无踪。
花厅内,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化了窗棂上的冰花。承宇和承玥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承宇穿着大红遍地金的棉袄,像个小炮弹似的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里蹒跚学步,一会儿扑到祖父凌老将军腿边,好奇地去抓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一会儿又跑到祖母老夫人跟前,咿咿呀呀地指着桌上精致的点心。
凌老将军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此刻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孙子,生怕他摔着,甚至难得地放下了身段,学着模仿动物的叫声逗弄承宇,那笨拙又努力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老夫人眼角泛湿。
承玥则文静些,穿着同款的粉色小袄,乖乖坐在老夫人怀中,抱着一只柔软的布老虎,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玉笙,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老夫人的心简直要化成了水,一会儿摸摸孙女的小脸,一会儿喂她一口温热的牛乳羹,目光几乎无法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口中不住地喃喃:“慢点吃,乖孙女儿……祖母的宝贝哟……”
玉笙安静地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温柔娴静的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两个孩子,适时地轻声提醒承宇“慢些跑”,或是拿帕子替承玥擦去嘴角的奶渍。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月白色暗纹比甲,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挽住,浑身上下清雅脱俗,虽不施粉黛,却因那份由内而外的平和气质而愈发显得动人。
他并不多言,只是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热茶给老夫人,或是将离老将军近些的菜碟轻轻推过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体贴与敬重。
凌骁坐在玉笙身侧,看着眼前这梦寐以求的团圆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到父亲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双惯于执掌千军万马、布满厚茧的手,此刻却无比轻柔地为孙儿拂去衣角的灰尘;他看到母亲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但那分明是喜悦的泪水,往日眉宇间的愁苦和郁结已被浓浓的笑意取代。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却拥有着巨大能量和智慧的爱人。他不禁在桌下悄悄握住玉笙的手,用力地捏了捏,眼中满是感激与爱意。
午膳后,两个孩子玩累了,被乳母抱去厢房午睡。厅内暂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一种微妙的温馨与淡淡的感慨在空气中流淌。老夫人拉着玉笙的手,话也多了起来,从孩子的趣事说到府里过年准备的各色糕点,语气亲昵自然,再无半分隔阂。凌老将军虽仍端着大家长的架子,但也难得地询问了凌骁几句京营中的寻常事务,语气不再是从前那种命令式的考较,而是带着寻常父子间的关切。
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持续了整个下午。到了晚膳时分,餐桌上依旧是一片和乐。用过晚膳,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府中各处都点起了灯笼。老夫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看凌骁和玉笙,眼中流露出不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骁儿,笙儿,今日……天色已晚,外头又冷,不若……就留在府里歇息吧?你们原先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着,干净得很。”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期盼却再明显不过。凌骁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玉笙。他心中自然是愿意的,但又担心玉笙会对这个曾带给他无数痛苦回忆的地方心存芥蒂。
玉笙感受到凌骁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随即转向老夫人,语气温顺而坦然:“母亲说的是,既如此,我们今晚便叨扰二老了。也省得孩子们半夜醒来,换了地方认生。”他答得如此自然妥帖,既全了老人的心意,又找了个让孩子留下的合情合理的理由,仿佛留宿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好!我这就让人再去把被褥熏得暖些!”凌老将军虽没说话,但端起茶杯的手似乎也轻快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凌骁和玉笙昔日居住的“骁笙院”,位于将军府东侧。当两人踏进这座阔别已久的院落时,心中都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院落依旧,一草一木似乎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甚至连廊下那盏他们共同挑选的八角宫灯也依旧悬挂在原处。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棉布清香和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桌椅摆设皆如旧日,床榻上的锦被帐幔都是簇新的,却依旧是玉笙从前喜欢的淡雅颜色和花样。梳妆台上,他那些未曾带走的首饰匣子也擦拭得光亮如新,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这一切无声地昭示着,即便在他们决裂离家的日子里,这个院子也一直被精心打理着,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凌骁环视四周,喉头有些发紧。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每日派人来打扫时那期盼的眼神,也能感受到父亲那沉默背后,未曾说出口的挂念与悔意。这哪里是偶尔打扫,分明是日日盼着他们回来啊!
丫鬟们备好了热水便恭敬地退下,贴心地将门掩好。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温暖。凌骁转身,将玉笙轻轻拥入怀中,他的脸颊贴着玉笙微凉的发丝,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柔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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