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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两人在引导下缓缓转身,向外叩拜。玉笙动作僵硬,几乎是被身旁的嬷嬷扶着完成。
“二拜高堂!”转身,向上首的镇北将军凌巍和丞相府代表行礼。凌巍的目光如炬,即便隔着盖头,玉笙也能感到那审视的威压。
“夫妻对拜!”最后一声唱喥响起,玉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与凌骁相对而立,缓缓躬身。这一刻,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却也远得隔了万水千山,一身嫁衣,满堂宾客,皆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礼成。周遭的喧闹祝贺声瞬间达到顶峰。
玉笙却如同提线木偶,在一片“送入洞房”的笑语中,被簇拥着走向那处精心布置的喜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锦被绣枕,处处透着喜庆与奢靡。玉笙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 身旁的喜娘说了一连串的吉利话,便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听到一个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他面前,是凌骁。
玉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混合着巨大的期盼、恐惧和难以言喻的酸楚。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等待着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等待着凌骁看到他时的表情——是震惊?是喜悦?还是……
然而,那脚步声只是停驻了片刻,便转向了一旁的桌边。他听到倒酒的声音,然后,一声极轻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疲惫与压抑的叹息。
接着,一道冰冷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瞬间将玉笙所有的期待与幻想击得粉碎:
“苏小姐。”
玉笙猛地一颤,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
凌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和不容错辨的疏离:“今日之事,实属家父与令尊之命,非你我所愿。 凌骁在此,向你致歉。”
玉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有些话,虽残忍,但需在伊始便说清。”凌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凌骁心中,早已另有他人。 我与他……情深意重,曾立誓不相负。此番娶亲,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故此,”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决绝,“你我虽有夫妻之名,但请恕我无法履行夫妻之实。 我不会碰你,日后在这将军府中,你可享一切主母尊荣,但唯独……给不了你男女之情。望你见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盖头之下,玉笙的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绣着鸳鸯的鲜红盖头。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抽泣声。
原来……如此。
原来他那些决绝的誓言,是真的。
原来他心中的“他人”,真的是自己。
可他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他却对着他,诉说着对“他”的深情与忠贞!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吗?
凌骁说完,似乎再无他言。屋内又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颗心,一颗在冰冷的决绝中煎熬,一颗在绝望的无声中泣血。
良久,凌骁站起身, 声音依旧冷淡:“夜已深,苏小姐早些安歇。我……去书房。”
说完,他决然转身,脚步声一步步远离,最终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玉笙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死死闷在掌心之中,单薄的身子因为极力压抑的痛哭而剧烈颤抖。
红烛空燃,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却照不亮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他如愿嫁给了他。
他听到了他至死不渝的深情告白。
可这一切,都不是给他的。
他是“苏小姐”,是他不得不娶、却绝不会碰的陌生人。
凌骁……凌骁……你可知……
盖头之下,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第23章 揭盖头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却更衬得独坐床沿的玉笙身影单薄,那身不合体的嫁衣如同偷来的戏服, 华丽却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凌骁离去前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仍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诛心。然而,那话语中提及的“他人”, 那不容置疑的深情与坚守,却又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点微光,勾着玉笙心底最深处那份不甘与妄念。
他怎能就这样认了?怎能顶着“苏婉茹”的名分,在这冰冷的婚房里枯坐到天明,然后余生都听着他对另一个“自己”念念不忘?
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驱使着他。 他必须去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再听他说一遍那“非你我所愿”,再亲耳听一次他那份对“他人”的至死不渝。或者……或许……他能找到一丝机会,暗示他自己就在眼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玉笙猛地站起身,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让他行动颇为不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脏因紧张和虚弱而传来的阵阵悸痛。他不能取下盖头,这是新娘最重要的标志,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掩护”。
摸索着走到门边, 侧耳倾听,院外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喧嚣,更衬得此处的冷清。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蹑步而出。
夜色朦胧,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不明。 盖头遮蔽了视线,他只能透过下方有限的缝隙,勉强辨认着脚下的路和大致的方向。将军府邸院落深深,回廊曲折,于他而言更是陌生如同迷宫。
他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 指尖冰凉,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如同踩在刀刃上,生怕惊动巡夜的家丁或仆役。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砰砰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既怕被人发现, 更怕……怕见到凌骁时,得到的仍是那般冰冷的对待。
几经辨认与摸索, 途中险些撞上廊柱,又一度走错了岔路,他终于凭着记忆中和来时偷偷记下的模糊印象,找到了书房所在的那处僻静院落。
书房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勇气。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屋内似乎有笔搁下的细微声响,随即传来凌骁略显不耐且冰冷的声音:“何人?不是吩咐过无事不许打扰?”
玉笙喉头一哽,差点发出声音,又急忙忍住。他不能开口,一旦开口,这明显的男声便会立刻暴露一切。
他只得再次抬手,更用力地叩了叩门,带着一种固执的意味。
屋内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玉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凌骁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眉头紧蹙,脸上带着被扰清静后的不悦与疲惫。当他看到门外竟站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头顶盖头的新娘时,整个人明显一怔, 眼中掠过极大的诧异与不解。
“你……?”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显然没料到“苏婉茹”会此刻出现在书房外。“你不在新房休息,来此作甚?”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疏离,但那份冰冷因这意外的状况而稍稍瓦解,多了几分疑惑。
玉笙说不出话,只是固执地站在那儿,微微抬起了头,让那方鲜红的盖头正对着他。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他宽大的嫁衣袖摆和盖头的下缘, 那弱柳扶风般的姿态,在朦胧夜色和烛光映照下,竟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坚持。
凌骁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紧攥着衣袖的纤细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无法理解这位“苏小姐”究竟意欲何为。最终,他带着几分无奈和依旧残留的冷硬,开口道:“夜深露重,苏小姐还是请回房吧。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听他再次称呼自己为“苏小姐”, 玉笙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几乎要碰到凌骁的衣襟,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凌骁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姿态——祈求他,为她揭开盖头。
凌骁彻底愣住了。他完全搞不懂这位丞相千金究竟想做什么。他们之间的婚姻本就是一桩交易,一场被迫的联姻,他已在洞房中把话说的再清楚明白不过。她此刻这般执着地找来书房,甚至做出这般举动,究竟是为何?
难道她仍不死心? 难道她以为揭了盖头,便能改变什么吗?
一丝厌烦悄然升起, 但看着眼前这固执地低着头、一身红妆微微颤抖的身影,那厌烦之中,又莫名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这身影……这固执又脆弱的姿态……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动, 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确的拒绝:“苏小姐,我以为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此举毫无意义,请回……”
他的话未说完,却见眼前的人似乎因他这句话而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低垂的头颅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失望与哀伤,竟让他后续更冷硬的话语莫名卡在了喉间。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书房门口。 一个固执地不肯离去,无声地祈求;一个满心不耐与困惑,却又因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而无法直接挥手斥退。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一丝凉意, 吹得盖头下玉笙的脸颊一片冰凉,早已沾满了无声滑落的泪水。
最终,凌骁似乎极度不耐又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或许是想尽快结束这场荒谬的对峙, 或许是想看看这位“苏小姐”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又或许是那心底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作祟……
他伸出了手,带着几分敷衍和漫不经心, 猛地捏住了那方鲜红盖头的一角,倏然向上一掀——盖头飘然滑落, 露出了其下那张脸。
烛光映入那双含泪的、通红的凤眸,照亮了那张苍白如纸、泪痕斑驳、却依旧精致得令人屏息的容颜。五日滴水未进的极度清减, 让他下颌尖俏,眼窝微陷,一种破碎而惊心的美直直撞入凌骁眼中。
凌骁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所有的表情在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痛彻心扉的脸庞。
“……笙……笙儿?”
第24章 盖头下的真相
盖头飘然落地,烛光映照出那张刻骨铭心的容颜。凌骁如同被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脸上所有的冰冷和疏离在瞬间碎裂、崩塌,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憔悴、泪痕斑驳却依旧是他梦中描摹了千万遍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呼吸。
“笙……笙儿?”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幻梦,“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穿着这身嫁衣?!”
玉笙仰着头,泪水流得更凶了。连日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和此刻重逢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凌骁震惊失措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方才那声冰冷的“苏小姐”犹在耳边刺痛着他。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限的委屈, 幽幽地响起,如同细针般扎入凌骁的心:
“夫君……”这两个字他叫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既然已与我拜了堂,成了亲,为何……为何却不敢为我揭开盖头?方才对着‘苏小姐’,不是说得那般清楚明白么?”
这话语里的酸楚和指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凌骁心脏猛地一缩, 痛彻心扉。他想起自己方才在新房内那些混账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己心上!
“我……我不知道是你!笙儿,我若是知道……”凌骁急急上前,想要解释,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却因巨大的冲击和愧疚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伸手想去碰触玉笙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剧烈颤抖起来,生怕眼前只是一触即碎的泡影。
玉笙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的委屈更甚, 泪水淌得更急。他身子本就虚弱至极,全凭一股意念支撑至此,此刻情绪大起大落,再加上连日米水未进,眼前猛地一阵发黑, 身子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笙儿!”凌骁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人紧紧捞入怀中。
入手处,是硌人的骨骼和异常轻飘的重量。那繁复华丽的嫁衣穿在他身上,空荡得令人心惊。凌骁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痉挛。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弯腰,打横将玉笙轻盈得可怕的身子紧紧抱了起来。动作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别怕,笙儿,我带你回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决,与方才在书房门口的冰冷判若两人。
他抱着玉笙,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朝着那间他方才决绝离开的喜房走去。 一路上,值守的仆役见到将军竟抱着新夫人回来,皆是惊愕万分,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重回喜房,满目刺眼的红依旧,氛围却已截然不同。
凌骁小心翼翼地将玉笙放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半跪在他面前,紧紧握着他冰凉纤细的手,仰头望着他,眼中充满了血丝, 是悔恨,是心疼,是后怕。
“笙儿……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代嫁过来?苏小姐呢?你这身子……怎么会清减成这样?!”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声音里满是焦急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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