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躺在一个狭窄的、类似吊床或者维修槽的装置里，身下是粗糙的、沾满油污的帆布。装置微微震动着，那规律的震动和温热气流似乎就来源于此。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被粗暴改造过的、极其狭窄的舱室？或者管道节点？
空间低矮，头顶是粗露的、不断滴落着冷凝水的金属管道和纠缠的线束。墙壁由锈蚀的金属板拼接而成，上面固定着各种早已过时、指示灯却仍在顽强闪烁的老式仪表盘和控制面板。一些屏幕闪烁着雪花和扭曲的图像，似乎是外部监控的残留画面。
有限的空地上，堆放着各种维修工具、替换零件、以及一些用营养膏空罐栽种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怪异苔藓。角落里，一个小型加热板上正温着一罐糊状物，散发出并不美味但能勾起最原始食欲的热气。
整个空间逼仄、杂乱，却透着一股顽强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生活气息。
这里就是……“呼吸孔”？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侧。
旁边，紧挨着他的另一个同样简陋的维修槽里，躺着沈郁。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长长的睫毛在暗淡的红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他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只有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那身破烂的红衣被换掉了，此刻只盖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灰色的隔热毯。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上面那一圈被“缚神锁”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依旧触目惊心，但不再有黑暗能量渗出，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
仿佛那具昳丽的皮囊之下，已经被彻底掏空，只余下一具精致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谢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甚至超过了身体的创伤。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去探一探沈郁的鼻息，确认那微弱的生命之火是否还在燃烧。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牵扯着胸口的重伤，让他眼前一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
“你醒了？”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关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那个工坊的女孩，莉亚。她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工具箱前整理着什么，听到咳嗽声立刻站起身走了过来。她脸上的油污洗掉了一些，露出清秀却难掩疲惫的眉眼，眼神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由各种零件拼凑而成的医疗扫描仪。
“别乱动！”莉亚快步走到谢钦身边，将扫描仪对准他胸口那狰狞的伤口，屏幕上立刻跳出紊乱的数据和红色警告，“你的伤很重！肋骨断了四根，内脏有出血，还有那种奇怪的冰冻坏死和能量侵蚀……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浑浊的、泛着绿光的液体，语气带着歉意：“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很差，这是自制的消炎和促凝血剂，效果可能不太好，还有点疼，你忍一下。”
不等谢钦回应，她便熟练地将针头刺入他颈侧的静脉。
一阵冰冷却又带着灼烧感的液体涌入血管，谢钦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胸口的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少许。
“他呢？”谢钦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目光死死盯着旁边的沈郁。
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拿着扫描仪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走到沈郁身边，扫描仪发出的光线掠过那苍白的面容和脆弱的身躯，屏幕上的数据更加令人心惊——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贴在死亡线上，能量读数低至谷底，还有一种……奇怪的、仪器无法完全解析的“空洞”状态。
“他……”莉亚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的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
“沃克大叔——就是带你们回来的疤脸——说，他体内那股可怕的力量好像被……被强行抽走了，连带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机。现在全靠‘呼吸孔’的基础生命维持系统和……和‘母亲’最后注入的那一点点生命能量吊着……”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地看着谢钦：“我们……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们的药物和设备对他几乎没用。他就像……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囊，一直在……慢慢的漏气……”
慢慢的漏气……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谢钦的心脏。
他的目光落在沈郁那安静得过分的睡颜上，脑海中闪过最后那一刻——“母亲”那缕注入他体内的生命光流，以及潘多拉立方体爆炸时那绝对秩序的“修正”……
是他们……联手“杀”死了那个怪物……也几乎“杀”死了沈郁？
为了……所谓的“方舟”？
一股冰冷的、掺杂着暴怒和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
气密门滑开的声音响起。
那个高大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被称为沃克大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和汗味，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房间，在看到谢钦醒来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醒了？命真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威严感。他走到加热板前，毫不客气地拿起那罐糊状物，喝了一大口，然后目光落在沈郁身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敬畏、担忧和一丝深深的忧虑。
“外面情况怎么样？”莉亚急切地问道。
“糟透了。”沃克抹了把嘴，语气沉重，“‘清道夫’像疯狗一样在附近区域搜查！第七、第九扇区的通道都被封锁了！李斯特回来了，据说暴跳如雷，‘熔炉’的启动准备加快了至少三倍！那狗娘养的想把这整个‘锅炉心’都清洗一遍！”
莉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我们这里也不安全了！”
“这里暂时还能撑一会儿，‘呼吸孔’的屏蔽信号还能用。”沃克走到一面布满雪花屏的墙壁前，烦躁地敲打着几个按钮，试图调出清晰的图像，但大多失败，“但迟早会被找到。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沈郁，又看向谢钦，眼神锐利：“小子，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但现在，你们，尤其是他——”
他指着沈郁：“——是工坊等了很久的‘变数’。长老们传下来的预言说过，当‘源初的火种’携带着‘混沌’与‘秩序’的双重刻印归来时，将是‘方舟’挣脱枷锁、或是彻底沉沦的时刻。”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钦，压迫感十足：“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火种’？刚才在‘摇篮’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股剥离他又吊住他性命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谢钦迎着他的目光，尽管虚弱，眼神却依旧冷冽如刀。
他缓缓地、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他是沈郁。不是你们的‘火种’，也不是谁的‘造物’。”
“至于发生了什么……”谢钦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雪花屏，扫过这狭小破败却顽强存在的空间，扫过莉亚和沃克脸上那深切的担忧和困境，心中某个念头逐渐清晰。
这些挣扎求存的“工坊”人员，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信息来源和……盟友？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救沈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可能简洁地将“摇篮”中发生的一切——潘多拉立方体的最终爆发、“母亲”的介入、混沌能量的剥离、以及“清道夫”的袭击——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部分关于自己和沈郁关系的细节。
沃克和莉亚听得脸色变幻不定，尤其是听到“母亲”最后注入生命能量和潘多拉立方体爆炸形成“秩序”场时，两人的眼神都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逻各斯（Logos）……传说中‘方舟’最初奠基时的……秩序基石……”沃克喃喃自语，眼神震撼地看着谢钦，“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还被……”
他猛地看向昏迷的沈郁，眼神变得更加炽热和……复杂：“混沌被秩序强行剥离……却又被‘母亲’的生命力量维系存在……这种矛盾的状态……预言从未提及……”
“长老们说过，‘火种’的状态决定了‘方舟’的命运……”莉亚小声补充道，看着沈郁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他现在这样……‘方舟’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
滋滋……哔——
一面一直闪烁着杂乱雪花的屏幕，忽然跳动了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似乎来自一个极其隐蔽的监控探头，视角是对着一面光滑的金属墙壁。
墙壁上，正倒映着远处一个实验室内部的景象——
李博士正站在一个复杂的控制台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由能量拘束器禁锢着的、不断扭曲咆哮的……漆黑能量团！
正是从沈郁体内剥离出的那团“混沌”！
“……能量活性稳定，混沌特性显著，但缺乏‘源初载体’的协调性，无法直接利用……”李博士对着通讯器冷冰冰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钥匙’的搜寻必须加快！他是最佳的中和剂和控制器……”
“……‘熔炉’预热程序继续！清洗‘锅炉心’的计划不变！那些该死的蛀虫和那个‘火种’残骸……必须彻底净化！”
“……至于‘摇篮’……‘母亲’似乎陷入了深度休眠……暂时无法连接……继续监测……”
画面到这里，再次被杂波淹没。
小舱室内，一片死寂。
沃克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混蛋！他们果然想彻底清洗我们！还想用那怪物的力量！”
莉亚则惊恐地捂住了嘴：“他们……他们要用谢钦先生去……去控制那团东西？”
谢钦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李博士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计划着更疯狂的事情！用他去控制那被剥离的混沌能量？简直荒谬！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沈郁此刻的状态，在李博士口中，变成了……“火种残骸”？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了他。
不能再待在这里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那些老式的控制面板，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
这些老旧系统……似乎能接入“方舟”的某些底层网络？甚至……能窥探到李博士的实验室？
如果……如果能利用这些……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沃克和莉亚：“你们这些旧系统……能连接到‘方舟’的能源核心吗？或者……内部监控网络？”
沃克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部分可以，但很危险，很容易被反追踪！你想干什么？”
“李斯特想启动‘熔炉’？”谢钦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们……提前给它‘加点料’呢？”
他指着屏幕上刚才倒映出的、那团被禁锢的混沌能量：“比如……把这个‘不稳定因素’，提前送到他的主控室去？”
沃克和莉亚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那会引发大爆炸！整个扇区都可能被毁！”沃克低吼道。
“或者……逼他手忙脚乱，给你们工坊争取撤离和反击的时间。”谢钦死死盯着他，“总比等他准备好，来把你们连同整个‘锅炉心’一起清洗掉要强！”
沃克的眼神剧烈挣扎起来。这是个极其冒险的疯狂计划，一旦失败，万劫不复。但……坐等“熔炉”启动，同样是死路一条！
莉亚看着谢钦那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昏迷的沈郁，忽然一咬牙，对沃克道：“大叔！他说得对！我们不能等死！而且……也许……也许混乱之中，我们还能找到救他的办法！”她指向沈郁。
沃克的目光在谢钦、沈郁和莉亚脸上来回扫视，最终猛地一跺脚，脸上闪过一抹狠色：“妈的！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闹他个天翻地覆！”
他立刻冲到那面控制墙前，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各种老式开关和接口上快速操作起来。
“莉亚！去把三号备用线路接上！绕过三级权限验证！”
“小子！”他头也不回地对谢钦吼道，“如果你懂这些老古董编码，过来帮忙！我们要找到那团能量的拘束器控制频率，还要给它规划一条‘快递’路线！”
27/102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