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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想要撕开沈霁真面目的摧毁欲,比任何欲望都更令人上瘾,就好比亲手将无菌手套按进染血的手术创面,纯洁与污浊在交叠的指缝间生出扭曲的快感。
只可惜,沈霁站错了队,从一开始,就站在他的对立面。
“沈霁。”裴泽景压下从小腹处蹿到心口的火,淡淡地开口:“周六跟我去一场慈善拍卖会,裴志远举办的,你应该看过新闻,他是裴家的长孙。”
“嗯?”沈霁的指甲在真皮座椅上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痕迹,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侧脸投下变幻的光影,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裴志远是裴泽景大伯的儿子,两个人之间早已明争暗斗多年。
他有些弄不清裴泽景为什么会带上自己:“我要去?”
裴泽景的目光像是无意地掠过他,低头调整了下袖口上的钻石袖扣。
要说他不了解沈霁那也不全对,至少他知道沈霁感到紧张不安时,他的下颌线会紧绷甚至轻微地颤动。
就像,现在。
“这场拍卖会是为脊髓性肌肉萎缩症筹集研究基金的。”裴泽景突然倾身,抬手拂过沈霁白衬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裴志远请了哈晤医学院的团队,你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们交流?”
沈霁的呼吸滞了一瞬,裴泽景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他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思绪突然如暗潮翻涌。
裴泽景最近让他参加私人聚会,现在又让他陪同出席慈善拍卖会,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裴泽景把他当作恋人对待。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可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裴泽景的性格和手段,若真察觉他的身份,绝不会浪费时间陪他演戏,只会干脆利落地折断他的手腕,再像处理垃圾一样将他丢进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沈霁回望了裴泽景一眼,又挪开,只平静地说了一个“好”。
周六,沈霁不用去医院,但裴泽景几乎全年无休,以铁腕作风牢牢掌控着裴氏集团旗下最大的子公司。
裴氏现在依然是裴老爷一把手,按辈分来说,这最大的子公司掌管权理应交给裴老爷的长子或长孙,可偏偏是裴二少爷。
倒不光是因为裴二少爷能力和手腕出众,还有裴家的秘密......
沈霁去裴泽景的衣帽间帮他整理换新的衣物,那个男人有一个习惯,穿过的任何衣物过了一个月就扔掉,虽然这些完全可以让保姆来做,但他一向喜欢亲自代劳,触碰着裴泽景穿过的每一件衣服,就像碰到了他温凉的皮肤,是沈霁眷恋的。
整理到一半时,裴泽景的助理突然来了电话。
“沈医生,我是裴总的助理许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急促:“裴总在开会,他让你在书房里把一份企划书带过来,我这边忙一时走不开,裴总要得急,麻烦你了。”
沈霁愣了一下,才回道:“什么企划书?”
“我找一下之前的照片发给你,这样确保万无一失。”
挂断电话后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沈霁点开图片,是一份标着“赵氏美康集团战略合作”的文件夹封面,右下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美康集团?!
“嘀——”
一阵拉长又刺耳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在沈霁脑海里回响。
年幼的他站在医院走廊,看着医生推门而出,告诉他:“很抱歉,你的母亲已经离开了。”
许岑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站在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与他刚才在电话里刻意制造的忙碌假象形成鲜明对比。
裴泽景站在落地窗前,宽阔削直的肩膀挺立,仿佛被窗对面的中央公园所吸引,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到许岑还没有出去:“怎么?还有什么事?”
“裴总,和美康集团的合作你是真不想要了?”许岑忍不住问。
“沈霁在我身边也半年多了,是时候给他一点甜头。”裴泽景转过身,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办公桌上:“不然他后面的人要急了,那我们还怎么放长线钓大鱼。”
“所以你有意让他看到美康集团的企划书。”许岑说。
室外狂风骤雨,慈善拍卖会的大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水晶吊灯将鎏金穹顶映照得流光溢彩。
互联网巨擎创始人端着勃艮第红酒与丽华银行副行长谈笑风生,几位身着高定礼服的女企业家手持香槟,在聊最近投资的新电影……来的宾客不算多,但个个都是能在南港翻云覆雨的人物,
下午,沈霁将企划书送到公司,本想着等裴泽景一起回麓云后再来拍卖会现场,结果对方外出有会议,他只好自己又回去,换上裴泽景提前让人送来的那套浅灰色西装,开车赶到这里。
沈霁往厅内每走一步,周围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一寸,浅灰色的修身西服衬得人身形笔挺,再配上他清俊镌刻的脸,有种一丝不苟的禁欲清冷感。
在这圈子里没见过这么漂亮干净的人。
许岑无意间看见站在宴会厅边缘的沈霁,他靠近裴泽景小声提醒:“裴总,沈霁来了。”
裴泽景正与某位高官交谈,不紧不慢地侧过脸,视线扫向沈霁所在的方向,却又在触及的瞬间收回,唇角噙着未散的淡笑,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
沈霁往前走了几步,但在离他们谈话圈子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既不会被误认为贸然闯入,又恰好能站在裴泽景的视野范围内。
等了一会儿,裴泽景才结束交谈,侧身与对方碰了杯,转身朝沈霁这边走来。
“沈霁。”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香槟:“今天这场面,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7章 很早有个人
沈霁短促地错愕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裴泽景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他当然忘不了。
那是在半年前一个深秋的阴雨天里,几家医院联合举办的慈善捐赠会,自然邀请了南港的上层名流,虽然裴氏家主请不动,但裴老爷子让裴泽景代表出席。
两辆车不小心在路上追尾,裴泽景的迈巴赫撞上沈霁的奥迪时,司机战战兢兢地回头解释:“裴总,前面那辆车打了左转灯又突然取消,雨天路滑......”
“等下不用开了。”裴泽景抬手按住颈侧,转了下脖子:“明天去财务部结算半年的工资。”
车外雨势渐密。
沈霁撑开黑伞的瞬间,雨帘在他周身织成朦胧的帷幕。
裴泽景隔着起雾的车窗望去,只见一道清隽身影立在雨幕中,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如玉,像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画。
那一眼便让他记住了这个人。
但裴泽景从来不是随便的人,连车窗都没降下半分,沈霁见车上的人不露面也没有刻意打扰,远远对司机颔首示意,两人协商完事故赔偿后便各自离开。
捐赠会上,沈霁作为张院长的得意门生,陪着老师应酬。
“这位是心脏外科的沈医生。”张院长笑着向其他人引荐:“别看他年轻,上个月那台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
裴泽景握着香槟转身与旁人交谈时,余光不小心捕捉到那抹身影,沈霁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正俯身与一位老教授交谈,年轻人偏着头,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医学手势,整个人透着股真诚的热忱,在这满场虚与委蛇的名利场里,显得格格不入,纯粹得近乎刺眼。
“医药这块,外行看的是药,内行盯的都是上面的批文......”旁人顿时住了口,疑惑地唤道:“裴总?”
裴泽景收回视线,礼节性地抿唇:“不好意思。”
捐赠会结束,暴雨初歇。
裴泽景走到停车场刚解开西装纽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侧头,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藏在衣袖里的小刀,直直朝他腹部刺来。
“小心——”
下一秒,一个身影猛然撞上他身侧,把袭击者按在地上。
裴泽景踉跄两步站稳,才看清被扑倒的袭击者是本该被开除的司机,在他剧烈挣扎之间,手上的小刀划开了另一个人的西装裤,那道口子洇出刺目的鲜红。
“姓裴的!”司机握着匕首,面目狰狞:“你别以为有钱就......”
停车场的保安听到动静迅速赶来,很快将人制服。
“你怎么样?”裴泽景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按住沈霁大腿上的伤口:“先止血。”
“没事,只是皮外伤。”沈霁疼得微微发抖,但毫不在意道:“正巧路过......”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一道明亮的嗓音突然在沈霁耳畔响起,把他的思绪从那出与司机自导自演的连环戏中拉了回来,转身看去,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士正往他们这里走过来。
裴志远打量着面前的沈霁:“这位是?”
“我朋友,沈霁。”水晶吊灯的光影下,裴泽景的面容如同覆了一层薄冰:“岑安医院心外科的医生。”
“哦?只是朋友?”裴志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像......”
“你想说像林希?”裴泽景突然截断他的话:“我倒是觉得不像。”
林希。
沈霁听到这两个字时心脏倏地蜷缩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微微偏头,恰好掩去了眸中闪过的黯然。
记住,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你说不像就不像,毕竟......”裴志远识趣地耸耸肩,举起酒杯与裴泽景相碰:“林希曾是你的人。”
清脆的碰撞声中,裴泽景面色未变,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你坐第一排主位。”裴志远临走时瞥了眼沈霁,露出一个假惺惺的歉意笑容:“至于这位医生朋友只能委屈坐在后排了,规矩嘛,你懂的。”
裴泽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时给沈霁丢下一句:“有事找许岑。”
沈霁站在原地,看着离开的身影一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名利场里,一边往前排走。
“沈霁。”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这位小少爷今天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西装,衬得人愈发张扬:“裴泽景就这么把你晾在这儿?”
“他忙。”沈霁收回视线,温和地笑了笑:“再说这场拍卖会跟医学相关,我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场面话了?”陆予撇撇嘴,随手从侍者托盘拿了一个蛋糕塞到他手里:“何必跟着他委屈自己呢?我不觉得你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你......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我劝你快断了这个念头。”
沈霁垂眸看着手中的纸杯蛋糕,奶油裱花已经有些融化。
“谁说我不图他什么?”他忽然开口,说得随意:“他给我资源带我见世面,我陪他睡,这不挺公平的?”
“你最好是。”陆予环顾四周后,一把将人拉到角落的罗马柱旁边:“听说裴泽景很早有个人,裴老爷知道后直接把那人赶出了国,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霁回看着陆予,这些他早就知道,他很庆幸有这个为数不多的朋友,但自己和裴泽景之间是难以用一两句说清楚的,沈霁不擅长描述自己的事,况且说了陆予也未必能明白。
远处传来拍卖师试音的声音,沈霁抬眼望向第一排,恰在此时,裴泽景似乎有所察觉般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喧闹的会场短暂相触。
只是一瞬,那人便冷淡地转回了头。
拍卖会开始三十分钟后,沈霁离开了座位,顺着短信里的房间号,进了一间私密的包厢。
拐角处的阴影里,许岑注视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快步回到拍卖大厅,俯身在裴泽景耳边低语:“裴总,沈医生出去了,需要让人跟着吗?”
裴泽景注视着台上那件乾隆年间的青花瓷,正随着众人鼓掌,脸上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不必。”掌声渐歇时,他才开口:“既然我们不打算和美康集团合作,那就是他们的了,我不想听到他们任何的谈话。”
台上拍卖师的声音还在继续,裴泽景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松了松领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霁的模样,那人总是微垂着眼睫,一副对他温顺体贴的样子,可转身就能对别人言听计从。
那模样着实让他恶心。
第8章 你真好欺负
包厢里。
裴志远从酒柜拿了一瓶陈年白兰地,倒在加冰的玻璃杯里,转头对坐在沙发上的沈霁说:“你要来一杯吗?”
“不用。”沈霁双手合十交叠在双腿缝隙处,姿态看着不太放松:“有什么事?”
“现在裴泽景对你越来越上心了。”裴志远端着酒杯悠然落座,翘起二郎腿:“听说上次带你去了他的饭局,这次又带你来参加拍卖会。”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吧。”沈霁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时间也不多,有什么你就直说。”
“急什么?聊会儿天。”裴志远忽然倾身,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这是我的场子,安全得很。”
沈霁的拇指骤然停住,迎上裴志远的目光:“今天不合适。”
“怎么?”裴志远笑容渐冷,酒杯在茶几上敲出清脆声响:“在裴泽景床上你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吧?”
沈霁不想理他,现在见面本来就不合时机,他不想被裴泽景发现:“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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