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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赠自己的谋士多是琴棋书画, 王之却偏偏画风与众不同, 他只送些什么衣服、玉佩、发冠等物, 什么好看赠什么。
这其中兴许有些……当初初次见面的缘故影响。
江逾白是不愿破坏目前良好的上下级关系的,索性他要金银书画也无用, 华服就华服吧。
青年一身白色,看着却是一点儿都不素淡。
细节处点缀了不少绣银暗纹,行走间祥云波光流转, 再配合上极好的衣料, 低调的同时又能叫懂行的人感受出贵气逼人来。
一看就是天朝价值不菲的好料子配上好绣娘。
他本就容貌出众,用芝兰玉树来形容都不为过,先前在流放路上吃了太多苦, 整个人都面黄肌瘦,邋里邋遢的还看不那么出来。
如今这人靠衣装,一下子就宛若翩翩贵公子,三几病气也是恰到好处的描摹其风骨。
梅输雪花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1】江逾白是既有香又有白——于是,这就导致了并不那么天生丽质,只是面容清秀,这段时间以来还被晒得黢黑的江鸣更黑了。
当然他自己是不自知的。
小二刚要进屋里送茶,就正好撞见一大一小往外走。
“不必送茶了,我们还要出门。”江逾白婉拒了茶水。
小二应了声,便收住了脚步,落后了江逾白两人几步,与另外一个同样在这层楼的小二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这位公子……现在看着风度翩翩,估计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淡定从容了……还是太年轻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就都知道了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多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江逾白不知道小二心中在想什么,他轻摇着折扇在街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目标还没找到呢,就先被砸了个香囊。
这香囊的香气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十分热烈。一下子就扑满了江逾白的鼻腔,他是有些抗拒这么浓烈的香气的,猝不及防就狼狈打了一个喷嚏。
肺部本有旧疾,江逾白打完喷嚏,咳嗽便没有停下来。
江鸣是第一次见这场景,还以为是有人搞偷袭,从地上捡起来偷袭的物品,才发现原来是个绣工精巧的香囊。
“公子~”
女儿家这样呼喊道。
娇声软语,温香软玉,实在动人。
可最难消受美人恩,江逾白想躲呢,转头就又被砸了几个。
女子们都没用太大力气,香囊只是轻飘飘的就落地了,但不同香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却沾染上了衣裳。
香气浓烈,经久不散。
江逾白左手抬起来要挡,喉咙里压抑着咳嗽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反复拍打,混合葱姜蒜腌制的猪蹄。
古闻有看杀卫阶,瓜果盈车的典故,江逾白所处的朝代早已不这样开放,他先前不曾有幸体验过瓜果盈车,却没有想过……在远离中夏故土的地方体验到了…
该如何描述这种复杂的情绪呢?
大概就是带着点庆幸,至少对方不是拿瓜和果来砸他,不然江逾白估计是走不出去这条街的。
但看杀卫阶是真的,青年差点呼吸不过来。
还得是身边跟了个模样黢黑的乞丐一样的人,胡乱挥舞手臂,算是给江逾白挤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江鸣吓退了几个胆大的女儿家,连忙转身扶住江逾白,担忧道:“兄长,你没事吧?”
江逾白借力,抬起下颚,这才觉得呼吸能顺畅些。他这回学聪明了,折扇挡住口鼻,也不装模作样的摇来晃去了。
这里的女子不那样内敛,除了有人扔香囊之外,还有人大胆上前搭话,只是讲的是口音浓重的汉话。
还有的,自持姿容尚可,故意左脚绊右脚要往江逾白怀里扑。
先前读了二十多年的圣人言语瞬间攻上大脑高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看,男女授受不亲。
江逾白是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过去的自己了,单手捞住了马上要面朝黄土的少女。
“小心些。”
这话用的就是女声了,婉转动人。
少女身体一僵,周围围着的女子们也都是一脸震惊,她们的视线无一不落在这“玉面郎君”身上,而后齐齐后退了半步。
“郎君你?”
江鸣跟在边上,是十分努力才把自己嘴角的笑意给压制下去的,很少见兄长这样狼狈,这一天他能记一辈子。
江逾白神情颇有几分尴尬,他也是无奈了,谁知道该上钩的鱼没上,他没打算钓的鱼反而一个劲儿往钩子上咬。
万幸的是他本要找的人,竟然主动上了门。
“美丽的姑娘们,你们聚集在这儿做什么?”有个腔调古怪的声音插了进来。
江逾白扭过头,就见两个红发高鼻的夷人笑吟吟地同姑娘们打招呼。姑娘们让开来路,嬉笑着同夷人讲话。
那夷人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脂粉堆里香气扑鼻的江逾白,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衣着配饰,而后上前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江鸣上前,尽自己小厮的职责,问道:“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生意人,从遥远的西方到这里来同中夏的海商们做生意的。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我今日才见原来你们中夏人所谓的‘看杀卫阶’并非虚言。”其中那个头发更偏黄一点的夷人笑着开口。
江逾白默默目移,是有些怀念上一世自己的钢筋铁骨的。
“您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此处浸淫的华商,不然也不会这样……实在抱歉,不慎冒犯,哈哈哈哈请原谅我。”
两个夷人的幽默很没有人性,最先开口的那个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奥巴代亚.泰勒,这是我的伙伴,丹·鲁珀特,我们都是葡地人士,对南洋这地界也算熟悉。”
“我姓江,二位唤我江蔚就好。”江逾白礼数周到,也自我介绍,顺带介绍了一下一边黑鬼一样的江鸣:“这是家弟,江鸣。”
“我们二人的确是少来南洋,诸多当地习俗不甚清楚,这才闹了笑话。”
江鸣摸了摸后脑勺,原来自己今天拿得不是小厮的剧本了。
奥巴代亚则是看了看兄弟俩,嗯一点不像,估计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和丹对视了一眼,两人达成莫名其妙压根就没有必要达成的共识。
“相识就是缘分,我与丹在此处也算是颇有一些经验,若公子不弃,我记得此处不远有家茶楼,有什么我们能帮到公子的,也能谈谈。”
江逾白含笑没有拒绝。
四人一同前往了茶楼。
一进去,奥巴代亚大气的就点了一壶好茶和茶楼的几样招牌点心,还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一番寒暄后,奥巴代亚和丹两个人很快就切入了正题,开门见山的问道:“江郎看着像是中原人士,怎么不远千里来了南洋?”
江逾白似乎是有些累了,顺手解下了腰间的什么东西,反扣在桌案上,这才笑道:“来南洋能做什么,就是来赚钱的。”
奥巴代亚赞许地点点头:“那江郎你来南洋算是来对了地方,只要有价格实惠、品质精良的中夏商品,在南洋那是不愁卖的,就是不知是香料、茶叶、瓷器还是绸缎?”这些都是中夏对外贸易居高不下的品类。
“都不是。”
江逾白神秘一笑:“虽是来赚钱的,但我来此处恰好是寻你们的。”
两个夷人不解,他们对自己的名气还是有点数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让非本地的行商知道自己的名气?
“二位可知王之与朝廷招安一事?不瞒二位,王之此人,狼子野心,势必不会轻易同意朝廷的招安条件,虚与委蛇,只是想拿朝廷些好处而已。”
夷人对视,都皱了眉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海上再起兵戈,做生意会很难做的。而且,这话怎么听着都哪里怪怪的?好似是站在天朝上官的角度一般。
果然,下一句便听江逾白道。
“可海上诸多事宜,朝廷是不可能不管的,只是少了些手段而已。葡地西地的火炮海船都不错,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江逾白说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奥巴代亚是人有点懵的。
难怪他说看江蔚不像是普通人,这一身气度,怕不是天朝命官,来南洋寻有识之士收拾王之的?可奥巴代亚行商这么多年,各种高明的骗术也是见了不少的,他没有轻易相信江蔚所言。
江逾白继续加码:“海禁乃是本朝国策,不会轻易动摇祖宗成法,但此间也不必太过死板。若二位有意,多联系些同族,我这边自然也能有同样价值的好东西以术易术。”
奥巴代亚有些心动了,他和丹眼神交流了片刻,便主动开口询问道:“不知江郎说的是?”
“制瓷的术。”
两个葡夷人可耻的呼吸一窒,整个人的体温仿佛都高了几度。
“可此地,哪里来的窑?”丹不禁追问。
以术易术,也得有个实操的场地。
“无窑,建便是了。”
江逾白笑容不减,讲话却是狮子大开口的:“只不过,我只身前来南洋,身上钱财不多,怕是届时制瓷的窑,军舶司的厂司,都得二位出银了。”
“澳港一带,良港田地工匠,我皆已备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丹有些意动,但也仅此而已。
奥巴代亚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江逾白坐下之后丢在台面上的牌子。他见过这样式的银色牌子,制作很精美,还有专门的官印。
天朝似乎是称作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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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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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输雪花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出自卢钺《雪梅》。
瓜果盈车这一段,女儿家们这么热情一方面是因为本地民风开放,另一方面是因为青花看着就像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第112章 假消息
江逾白并不在意奥巴代亚和丹的意向到底怎么样, 他没打算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此地对外交流频繁,江逾白只是想先借此放出一种风向而已。
他不用上赶着找人买卖。
投资这种东西,是别人求着你投资, 而不是你求着别人投资。
这不是一个经济的问题, 而是一个信心的问题。
江逾白同江鸣二人回客栈时候, 果然是如店小二所想,他正同兄弟眉眼官司呢, 猝不及防接了个银锭子。
他顿时就是满心欢喜, 觉得自己仿佛做梦一般,听贵人言语:“我有意瞧瞧咱们南洋这块地界的良港, 这一两银子不是叫你白拿的,把我这风声透出去,知道么?”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贵人放心,小的一定。”
他应得倒是快, 可他心中也是不解, 如今南洋的良港, 多是握在华商们手中。中夏的商人, 从来不仅仅是大商人,还是大地主。
这位贵人想买, 人家不一定卖呢。
在店小二看来,良港是什么?
那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谁会干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也罢, 不管贵人能不能得偿所愿, 他反正是不亏的。
客栈这样的地界,每日里人来人往的。
没出几天,满南洋就知道了云来客栈有位贵人想要入手一个良港, 出手阔绰得很。
方同甫自然也听到了,他觉着有那么几分意思,着人一去查,就很无语。
“这江蔚,到底是想干什么?”
“老爷,底下人说他们去,连江蔚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那个小童子给赶了出来。”
方同甫都要被气笑了,索性甩手不管。反正江蔚手里头也没银子,再怎么折腾还能折腾出花来?
这要真弄出什么乱子来,他也能一纸告到中央去。
*
江逾白想要做的,当然是兑现一下他给那葡夷人的空头支票了。
这些天,江逾白也没闲着,在客栈喝茶教书育人,静候佳音呢。终于是在消息放出的五日后,有个藏头遮尾的人,趁夜而来。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中年男子穿着普通,但气度不似寻常百姓。
“我姓江。你是何人?何故鬼鬼祟祟?”
江逾白抬眉,倒是没有闲杂人等口耳相传中那般傲气。
但中年男人哪里感受不到对方那种上位感,他忙道:“我是邓府的管事刘洪,听闻江公子想要入手良港,我邓府名下可有两三座。”
“澳港。”江逾白丢出两个字来。
刘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台词被人给抢了:“我家老爷有意同公子结交,这澳口港,只需六万两白银就是公子的了。至于澳口港每日船货往来多少,公子尽管着人去打听,六万两于公子而言,是绝对亏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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