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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价格。”
江逾白尾音略微拉长:“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确是公道的。若是在盛世,邓老爷必然是亏了的,若是在现在,呵……”
他淡淡一笑,也不说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
刘管事皱眉:“公子不妨明言。”
“你们在南洋这地界,消息迟滞些也正常。怕是还不知道王之拒绝招安,又回了海上吧?怕是海上又要战火连绵了。”
刘管事闻言心神巨震,前几日老爷不是还说从方同甫那暂且确认了王之还在陆上吗?这,这,这……这对他们南洋华商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之此子,野心勃勃。
当年分明是邓垣扶持起来的,谁知道扶持起来的却是一条会咬人的狗。这些年,方同甫在王之的纵容下,一步步挤压南洋华商们,逼得华商们不得不抱团取暖。
日子是越过年景越差。
如今若是起了战事,怕是天朝那边的货源要彻底把死在王之手中了,届时,老爷那些身怀巨财的华商,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吗?
刘管事并不全信江逾白的话术,可现实的种种迹象联系起来,其实已然让江逾白的话有四五分可信程度了。
“我有意此时得一二良港,是有自保的法子,你们?”
江逾白又笑,笑得刘管事心里发毛:“可就不一定了,想来这位管事也是府上老人了,多少知道些郑陈往事。”
郑陈,原先也是南洋一大华商,却沦落至下场凄惨。
万贯家财都被方同甫那伙人侵吞了,包括手中良港、田地。原因仅仅只是郑陈避开了王之的渠道,从天朝走私,还交好了不少带着海军来的夷人,有意在南洋搅混水。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据我所知邓老爷子和王之的关系可没多和睦,这五万两,虚高啊,刘管事。我是诚心想要,却也不愿意做冤大头。”
江逾白说完,便端起了茶,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他语气始终都是轻描淡写的,好似对低价拿下良港一事势在必得。
刘管事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这股子势在必得是打哪里来的,在他要离开之际,青年人还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身上可没有那么多现银,款项也没法子那么快周转来的。商机贻误不得,邓老爷子若有意,还请多担待一二。”
刘管事合上了门。
江鸣在一旁,停了自己正写大字的手,看向兄长。
眼神中多有几分……敬佩…
这倒不是江鸣在敬佩兄长能力如何如何出众,而是他怎么也很难象,兄长这样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君子,是怎么睁着眼睛大言不惭的讲瞎话的。
先前对那两个夷人,就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良港在手的模样了。如今对着更知几分内情的管事,也能这样咄咄逼人,半分不让。
若不是江鸣很清楚他们现在身上别说六百两银子了,那是六钱银子都没有的……
人情世故,四个字,说来简单,内里门道却深不见底。江鸣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兄长所谓的人情世故,好似有点儿脱离正常人的认知了。
兄长这样大张旗鼓的说要买良港,真不怕那两个夷人反应过来所谓江公子,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良港、更没有什么巧匠。
这……要是江鸣见识更广些,他就会知道江逾白这一番操作完全就是在空手套白狼,可惜他不懂,只心里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安全,很危险。
江鸣劝过,但没劝动。
*
江逾白和王之约定的时间,是留了一定的余量的。刚好够刘管事把从他这里得知的似真似假的消息散布出去。
渐渐着人悄摸着来找江逾白的就多了起来,但江逾白是始终没有松口的,来人谈及此事,他就是态度倨傲的一通砍价,直接砍到卖方的心理底线。
反正对方也没打算真卖,他也没打算真买。
在南洋暗流涌动相互算计之时,海外传来了王之与朝廷抗争战役首战告败的消息。
没错,这个首站告败,败的是朝廷。
经济的基础是信心。
这个消息在此地带来了极大的动荡。
邓垣当即就坐不住了,他眉头紧锁,只觉事态严重。
和他同样感受的人不在少数,下人进来禀报:“老爷,蓟勤老爷和其他几位老爷都来了,正在花厅等您呢。”
邓垣来回踱步,最终长叹一声:“让他们稍后片刻,我很快就来。”
以邓垣等人为小团队的南洋华商机关算尽,招安真假的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但就是怎么都没想到王之居然敢和朝廷打仗,这回据说是真刀真枪的打起来的,不是先前那种砍一刀就换个地方的策略。
现在还在航路上的那大宗货物,也不知道何年马月能到南洋了。
花厅里气氛焦灼,老头子们茶也没喝,坐立难安。一见着邓垣,可算是有了主心骨:“老邓…”
“老邓,你说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不若咱们还是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谁知道那方同甫会不会弄赶尽杀绝那一套。”
他们这些人就算不愿意与方同甫为敌,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自发吸引那些反对王之和方同甫的人。
有的时候,很多事情不是你不做,别人就不会把锅扣在你头上的。
这些华商手上大半的现金流都被套牢了,但有积蓄,谁家里没有窖藏个几百斤的白银?现在变卖家产,赶紧离开,东山再起是不愁的。
甚至,回内陆都可以。
有人面上浮现了意动之色,他们本来就都年纪大了,落叶归根是天理,如何能违背天理呢?
“要我说,咱们这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如求个安稳,早回天朝的好。”
“走?能走到哪里去?天朝能容得下你我?”
这一句话点出了现实,刚刚有几分热血的一两个老头顿时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只觉得寒意战战。
“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你们有谁查清楚了那个江公子到底是何人吗?我这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就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还和那些个夷人来往密切。”
“什么时候南洋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当年西夷人的屠杀,邓垣可还记得清楚,他就是因为那场屠杀之后才深刻意识到“我有粮,你有枪,我家就是你粮仓”的道理,费劲心力想法子扶持起了王之。
要说王之这边有着多年交情勉强还算可控的话,夷人那边就完全是不定时的火药,尤其还多了个似敌非友的江公子在。
南洋这水,怎么忽然就污浊起来,叫人看不透了呢?
邓垣和蓟勤几人商议来商议去,也没能得到一个可行的法子,眼见着天色不早了,邓垣没有留饭的意思,大家只好又各自散去。
至于这些表面上看着似乎是铁板一块,抱团取暖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孔可入,关于这点,江鸣有话要说。
刘管事又来了,面上带了几分谄媚:“江公子,多日不见,风姿依旧。”
江逾白笑了笑:“请坐,不知管事有何贵干?”
“上次诸多事宜不曾谈妥,小的就匆匆而去了,现在想来多有不敬,还请公子见谅。”刘管事的姿态放得极低。
“无碍,四万两,可定么?”
江逾白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丢出来的字眼却好险让刘管事坐不住。
他都有点狐疑了,回忆了一下上次过来的时候同这位报的价格分明是六万两才是。就算这位不满这个价格,也不该是这么的砍价法子。
见过直接对半砍的,没见过这种直接要骨折价的。
“这、公子,澳口港每日货物吞吐流水都不只是这个价格了。”
“良港放在你们手上,那就是只有这个价格。我没心思与你多话,只一句,卖或者不卖?”
刘管事沉默了,他是有些尴尬的,这个价格就比老爷给他的最低价低了那么一点,说卖多少是有点不甘心。
刘管事轻咳一声,还是决定多说几句:“公子,再怎么样,也当是五万两……”
江逾白不耐的打断:“那就请便吧。”
一边的江鸣秒懂,上来就要客气送走刘管事。
这下是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的,刘管事脸沉了下来。江鸣乖觉,陪着笑脸,一路把人送出了客栈外才停。
“管事莫要气恼,兄长就是这样的性子。这是这段时日来寻意向的人多,真要应兄长的人少,怕是兄长误以为你也不过是来耍着他玩的。”
刘管事听懂了这话的带出来的他所不知道的信息,脚步一顿,见着江鸣这样一个小家伙,起了套话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我哪里是耍着玩,我不也得同主家交代么?主家的确是有意出手澳口港的,我瞧着你兄长也的确是有意,只是这价码实在太低。”
江鸣大气道:“买卖不成仁义在,都说不打不相识,管事同兄长也算是有两分面子情在不是。我们也只是打算买下一处良港,交个好而已,往后说不定还要向您取取经呢。”
这恭维,让刘管事心里熨贴,只觉得兄弟俩差别巨大。
他并未意识到“只是打算买下一处良港”到底意味着什么,继而叹了口气,只道:“说的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价我还要回去同老爷说明,若真不成,便罢了。”
江鸣笑着目送刘管事离开,回了房,便见兄长站在窗前。
“说了?”
“嗯。这就能成吗?”
“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不成的道理的。若是不成,再来一次就是了。”江逾白遥遥望了一眼方府的方向,据他所知,方同甫那边可也没闲着。
人和颇多助力,此计已然势成。
*
方同甫此刻正在忙着悄悄将货物卸船,当然了,亲自动手的肯定不是他,他只是在一边看着,心情很是舒畅。
这一大批货物都是昧下来的,等于白赚。
现在时局不稳,他大可高价卖出。这一趟下来,都要赚翻天了。
就是可惜,这港口还是寒碜了些。
方同甫起步晚,等他羽翼丰满的时候,南洋这地界的好港都被瓜分干净了。方同甫摇摇脑袋,还是好心情。只不过当初是生不逢时罢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管家,晚些时候备好重礼。”方同甫吩咐了一句,准备去通知一声,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毕竟人家邓垣是老前辈了。
方同甫是不会说自己想着骑脸输出的。
他是正儿八经去通知噩耗的。
老邓哈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呢吧哈哈哈,你家货船哈哈沉了!
管家恭敬应了一声。
“对了,先前王大人送来的那个江蔚是吧?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方同甫久违的想起来被他闲置一旁冷落许久的江逾白来。
“貌似是被您冷落了但没有死心,江蔚一直在外四处郊游,很得那些夷人们的喜欢,回回聊天都是相谈甚欢,还颇受追捧。他还放出话去,说是要收购一座良港。”
方同甫啧了一声,不屑道:“四方夷人哪个不向往我天朝上国?他们都千里迢迢的来做生意了,对一个落魄士子追捧倒也正常。有再多夷人的好感有什么用,利益才是实在的。”
“他们那些夷人畏威而不怀德,哪个不是拿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的?”
“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做得好生意?”
“只是这大言不惭的,我花钱都买不着的良港,他两袖清风,是在给谁画饼充饥?”方同甫怎么想也不觉得王之是能被花言巧语蒙骗的主儿,这江蔚真真是个“妙人儿”
“都有谁上赶着卖自己港口,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老爷英明。”
管家熟练地拍了个马屁:“至于这有谁去寻,大多是些尤德明之流的偏僻小港。华商们哪个能瞧得上他?”
“呵。”方同甫冷笑一声:“不说他了,在南洋也是个待不住的。备车,去邓府吧。”
“老爷…”
“嗯?还不快去?!”
“老爷您脸上的笑要不然收一收再去拜访邓老爷子……”不然这多冒昧啊,生怕旁人瞧不出来幸灾乐祸似的。
第113章 解惑 七日。
七日。
江鸣惊讶的在客栈门口又遇见了刘管事, 在他看来决计不可能达成的买卖,居然就这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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