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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若是有事也是我担着。良药苦口利于病嘛。”江逾白眉眼弯弯,看不出一点坏心思:“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孟子所言定是有道理的。”
白郎中只得是……
江鸣拿到药碗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太对了,怎么这药过分的黑,闻起来味道还特别重,他看看兄长,又看看白郎中。
“喝吧,长痛不如短痛,最好一口气喝掉。”江逾白温和的鼓励道。
“为什么是兄长你端药过来?”
江逾白只是笑,也不说话。
白郎中更是直接心虚的别过了眼。
江鸣狐疑,可他又不是幼儿了,总不能喝个药还要旁人还哄带骗吧?看着这黑漆漆的药汁,江鸣闭上了双眼,视死如归般,就直接一口闷了下去。
“咳…yue咳咳咳yue……呕——”
江逾白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一日三贴药,争取早日康复。”
三…三贴药?
江鸣苦得脸都红了,只觉得兄长这绝对是公报私仇,可他们俩亲兄弟,哪里来的仇怨。
总不能是他每日督促兄长喝药害得吧?
方同甫是不知道其中内情的,眼见着府上药房每天如火如荼……他寻思着给江逾白送点女人,争取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早日让先生缠绵病榻,以免那样的商业至理外传了出去。
要是江逾白死了,方同甫就是唯一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了。
只可惜江逾白不近女色,方同甫明示暗示,美人计也未能成行。
*
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惬意过去了一月有余。
澳口港的尾款结清了,厂司也都有模有样的要落成了,眼见着奥巴代亚一天几趟不嫌累的去骚扰代理机构。
江逾白披着外衣,在廊下吹风,他手里拿着的,正是目前海上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王之活捉天朝大将毛宏胜!”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时间,如今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
走之前,江逾白给两位学生上了最后一堂课。
方同甫得知江逾白要走,只觉得山中无老虎,自己称大王,私底下拉着姬妾们好一番宴饮,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到第二天送江逾白登船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些酒气。
“江师,这段时间来蒙您授课,实在收获良多。今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只盼江师能辅佐王将军……届时你我二人经世济民之理想,便不再只是空谈。”方同甫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拉着江逾白的手,泪眼婆娑。
江逾白有点嫌弃,想抽开自己的手,但动了动,没能抽出来。
江鸣相比之下看着要正常的多,他只是有些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兄长,你当真不带上我?”
这还是流放以来头一回,兄弟二人分开。
江鸣虽在此地生活了有两个月了,但终究还是人生地不熟,加之又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孩童,难免不舍…
“你留在这比跟我过去用处要大的多,我在书房给你留了课业,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要好好完成课业才行。”
江鸣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点了头。
江逾白转而又看向方同甫:“同甫兄也是同样的,不要懈怠课业,学无止境,脚踏实地方能长久。”
方同甫嘴角抽了抽,他是喜欢赚钱的,学点赚钱相关的技能也无不可,但江逾白布置的课业不仅仅只和赚钱相关。
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
听着都是非常有用的科目,可学起来是真的叫人头大。心下晕胀,方同甫嘴上还是要给予肯定的答复的:“先生既有此言,我必不惰怠。”
来接江逾白的郭冈一脸惊奇。他可还记得上回他来的时候,方同甫对江逾白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怎么一转眼就?
这还叫上“江师”了?
男人长得好看也能被称之为是妲己么?不然郭冈很难想象方同甫这么个屁本事没有,但就是心高气傲的不得了的人会如此折服。
郭冈摩挲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只能说,郭冈还是不够了解方同甫,他不知道所谓的折服,实际上应该是另一个同音词,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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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园林随分有清凉,走遍人间梦几场。铁砚磨成双鬓雪,桑弧射得一绳麻。”出自范成大。
第116章 民心 几日后。
几日后。
江逾白在沙湾城的一处小码头登陆了。
因为坐了太久的船, 他下船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浮,还好是郭冈眼疾手快,架起了江逾白。不然他怕是一脚踩空,就要别提登陆先入海了。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已经时隔两个月之久。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此时的江逾白已经和彼时的他截然不同了。
这并非说心性、气质上的变化, 而是社会关系上的。
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江逾白已经丢弃了许多东西, 这是在常人看来所不能理解的, 身份、家人、回头路。
他会是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
而他要做的事情是注定要遭受千古骂名的,不知道这期间要有多少人祝福自己不得好死。众叛亲离会是江逾白唯一的下场——
“江郎!”
来人声音惊喜, 一点没有装出来的感觉,和方同甫是截然不同的:“久仰君名,今日一见才知果真是名副其实。我姓左,左项明。”
这是王之旗下唯二的谋士之一, 沙湾镇的本地人, 还有科举的秀才功名在身, 可惜乡试屡屡失误, 他心灰意冷之下,便直接私下投效了王之。
“江郎唤我的字, 文博就好。江郎舟车劳顿想必一定是辛苦了,我早在镇中备下了接风宴,就等着你了!”
“文博兄!”郭冈终于是忍不了了。
“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 你愣是一点没见着?”
左项明这才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位同僚一般:“是我眼拙, 一时心思全放在了江郎身上了,郭兄莫怪,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左项明看不见阴影色块的郭冈。
……
不知道为什么, 王之真的很喜欢送别人衣服,从初初拜入帐下时就可见一斑,后来郭冈来南洋视察,带的那一箱子分量不轻的东西,也是各种衣服配饰。
一开始江逾白还以为这是谋士特殊福利,后来他发现郭冈、包括今天才初次见面的左项明,两人都是寻常衣装,平平无奇,这才意识到……估摸这王之那些海上抢着的衣服都送给了自己。
他也无闲钱另做衣裳,方同甫和他的身量又不一样。这些衣服,江逾白也是穿着穿着就麻木了。
两位同僚对这种很明显的区别对待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左项明还在很热情的同江逾白介绍着沙湾镇的风土人情。
这个镇子和旁的镇子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以镇子为中心,辐射出去几个小村落。
他们要进镇子,便不可避免的要穿过村落。路上也有不少村民同行,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江逾白多看了两眼,放下了马车的车帘,有些困惑的询问道:“这也不是初一十五的正日子,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是要去镇上?”
左项明也是想了想,才想起来:“今儿个好像是要去交税,所以才这么多人呢。我们这边比较特殊,缴纳的是银钱,还得封起来呢。听说江郎你是浙地的,浙地想来同我们是不一样的。”
一路向北,有着伪造的路引,江逾白一行三人都顺利入了城。
等到了酒席上,三人这才正式开始谈事情。
他们三人聚到沙湾镇,是为着将来王之登陆先做些筹谋。尤其左项明,正巧还是沙湾镇本地人。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间,左项明便将这段时日以来,他在沙湾镇的大小事宜粗略讲了讲。
“我们本以为像嵇鹏云这样的行商会同我们站在一起,却不料我只是粗粗探了探他的口风,这人就立刻怂的转移了话题。先前同我们有过不少接触的供应商,他们对此也都是讳莫如深。”
“商人逐利,还真是目光短浅。这海禁不解开,如何能得长久之利益。”
郭冈也是酒意微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终日里偷偷摸摸做事,不知道什么叫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么?”
“小富即安,小富即安呐。”
左项明喝酒容易上脸,此刻面上已有一片薄红,他摇晃着酒杯望向江逾白:“不知江郎有何见解?”
“这些商户只是求利益而已,并没有什么立场可言,哪里有钱赚,自然就偏向哪里,不像是寻常白丁的兴许心中还有一些忠君爱国的执念。”
“非要他们站队,反而会生来怨怼。我们就不必太花心思在他们身上了。至于旁的人,就更不消说了。”
“那江郎你的意思是?”
郭冈好奇追问,他之前和左项明一样,都陷入了思维误区,毕竟任谁来看也都会觉得和自己干一样的活、受一样的气、利益诉求一致的人是天然的盟友。
“我们何须把问题复杂化?”江逾白搁下酒樽,笑道:“世人皆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主公有这样的资本,何故走弯路?”
莫非这就是返璞归真之谋士。
郭冈同左项明一时无言以对。
尤其郭冈,他是见过江逾白在南洋做过什么的,本以为这位来了沙湾镇可以给他们现场展示一番个中手段,结果没想到对方出了这么朴实无华的一计。
你要说行不通,那是不可能的,这世间就少有人是不为财帛动心的。
你要说行得通,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谋士们是清楚主公大计的——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主公上了趟岸回来就雄心壮志了——说得好听是为民请命、替天行道,说的不好听就是造反呗。
史书上造反者也已经是不计其数了。
郭冈和左项明都是熟读史书的,是从未见过这种砸银子的打法的,可谓是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无来者的程度…
“主公的确是批了不少银子下来,可……这,就这么鲁莽的花出去,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妥当?”左项明迟疑着开口。
他们三人中,是以江逾白为最的。
“孟子曰:得民心者得天下,荀子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何物?众之所望而已。”
所望是什么?
江逾白把玩着手中的小巧四棱锥,没有继续详说。
在儒者之间,对民心素来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认知,有的认为民心是一种对天道的情感,有的认为民心是百姓对庙堂、道德的想法。
其中论争,总有许多可以分辨之处。
民心,为求利。
这,还真是辛辣的洞见。
那种荒谬、怪诞的既视感过去之后,二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江逾白这番“大道至简”的言论,终是别别扭扭的认可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商讨对应的策略了。
砸钱,也不能硬砸,要有章法。
这些事情,身子不好的江逾白是做不了的,主力还是在郭冈同本地人左项明身上。
“我记得此地还有几位宗室藩王,我等初来乍到,携礼拜访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南洋那边,方兄还盼着我早日完成未竟之事呢。”江逾白点点桌板,写了一个“郕”字:“就劳烦左兄帮我安排一二了。”
左项明满口答应下来。
*
在左项明的牵线搭桥之下,江逾白很快就离开沙湾镇,在更大的府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还真是有劳袁兄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能将来还要多叨扰您。”江逾白是华服加身,容貌上也颇有变动,自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我听文博兄所言,你是有一笔大生意要找王爷做,我们闲话少叙,请讲。”
袁顺开门见山,因着牵线之人是左项明,这位王府二管事对江逾白面前还算客气。
江逾白让身后随从地上来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有一件烧制的极为精美的瓷器,光是看着便知道这工艺要求一定极为苛刻。
“袁兄也知道我是海外回来的,现在西夷那边这样式的瓷器紧俏,可谓价比黄金。”
“我一介行商,平日里只做些低买高卖的事情,为买方和卖方牵线搭桥,今日贸然前来,是想借王爷的官窑一用,咱们三方分润,岂不美哉?”
说是官窑,实际上就是专门供奉给当地宗室藩王的的私产而已,这些人用起官家匠户来,那都是毫不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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