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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方同甫觉得自己也不能光就是说,也得做出些实际行动才是。
“你现在就去叫我那些个妻妾们安分些,别老来勾着我白日宣淫,知节制方长久。”方同甫立刻吩咐道:“还有我那些酒桌上的应酬,能帮我推了的,都给我推了。”
他在这儿考虑养生长寿的问题,却不知道江逾白流放路上就是最后一格电续到大结局的类型,现在还在南洋活蹦乱跳呢
拼寿命的话,还真不一定谁能熬得过谁。
*
江鸣上了今天的课,同样是收获良多。可毕竟他年纪尚幼,自然对于江逾白和方同甫的理论有诸多不解,琐碎问题甚多。
等江鸣彻底弄懂之后已是天色擦黑。
他望向窗外,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不由有些感慨:“金银、宝钞、铜钱这些本都没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吃喝,大家却都觉得他们价高贵重。”
“要我看,只有粮食才是贵重的。”
江逾白闻言微微一愣,他盯着小家伙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时有些忍不住,唇角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同样感慨道:“是啊,你说的才是真正正确的道理。”
兄长的肯定反而让江鸣很是困惑,他本只是随意感慨,怎么能说他说的话才是真正正确的道理呢?他是因为饿怕了,才觉得粮食最贵重。
那些富赏、地主肯定不会这么觉得。
江逾白见状,哑然失笑。赤子之心,才能看破世间大道,便是如此了。
“我赞同你,怎么你反而不解了。那你不妨想想,钱是用来买什么的?”
江鸣不假思索的回答:“粮食、衣服、柴米油盐…”
“那么这些,是谁种粮食,是谁织衣服?”
“是农人、妇人。”
“是的,他们可以统称为是劳动者,他们辛勤劳作,种出粮食、织出布匹。金银铜钱、宝钞之类的物品本质上就只是在购买劳动者的血汗而已。”
“劳动者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金银,再用金银去买旁人的劳动,这就是最基本的交易。”
江鸣有些讶然,按照兄长的这个说法,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人做出来的东西都是血汗。
“可是,还是,也不完全对。”
江鸣想到了无法自洽的地方,努力的组织自己的措辞:“血汗、劳动是换不到金银的。”
他从前是农人家的孩子,准确的说,是佃农,一年到头便是在帮着主家干活,白面精米都是他爹娘兄长种的,但是他与家人一年到头吃的还是糠皮陈米。
其实他的所想,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他们的血汗并没有换成金银,仅仅只是换成了能够一家人果腹的食物,没有一点剩余。
他既如此想到了,便就如此问了。
江逾白对于这个问题,想了想才解释道:“这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朝廷的体制决定了这些血汗的流向和用途,他是吸血类型的,但并不反哺百姓。”
“就像是此地的飞蚊一样,朝廷会通过收税、徭役、加饷等正当手段收集劳动者的财富,也会通过贪污受贿等不那么正当的方式压榨劳动者的财富。”
“这些钱会大笔的用于自身,不管是享受奢侈,还是买更多的田地,亦或者是埋在地下。这些钱的用途,不是为了让百姓们活得更好,家家有饱饭吃。所以我说他们是飞蚊吸血。”
江鸣还是困惑:“可是…朝廷会兴修水利,抵御外敌……大家才能偶尔免于洪涝,不至于被外敌削去脑袋,这应该也勉强算反哺百姓吧?”
他掰着手指头算,觉得他虽然差点在饥荒中饿死,但是朝廷还是做了一些好事的。
“是的。”
江逾白首先肯定了江鸣的质疑,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吝夸奖:“你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说你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意思。而是,你很聪明,你不会轻易的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你只会相信事实。”
要知道江鸣,只是一个土著孩子,在遇见江逾白之前甚至是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他才只是十岁出头,未来可期。
江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但是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本质都是维护自己的统治。”江逾白话锋一转,回到了自己的论述上。
“兴修水利是防止每年的洪涝灾害带来更多灾民流民,因为灾民流民汇集到一起,就有可能引发民变。吃不饱饭,眼看着就要饿死,百姓都知道县官老爷、地主老财家里有粮食,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看着自己饿死。”
江鸣点点头,表示这点他能够理解。
“抵御外敌就更简单了,是防止草原上的鞑子直入京师,他们也想做皇帝,那原来的皇帝臣子肯定是不愿意的。”江逾白继续解释道。
“至于你剩下举的那些例子,我有一个总结性的答案。”
“皇帝和士大夫们不是傻瓜,他们并不会一直以一种残酷的统治者的面貌出现在你的面前。因为总是那么残暴,百姓们总有一天会受不了拿起自己的镰刀锄头来反抗的。”
“史书上已经出现了无数次这样的事。”
“百姓们都更喜欢宽宏一点的君王和官员,百姓们想要这样的,于是朝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是这样的模样。”
“但实际上做的事,还是一样的。他们一切行动的目的都是为了维护统治,而不是为了百姓,从这一点出发,你大概就能理解很多事情了。”包括你当初的切实经历。
江鸣脊背冒冷汗,他抬头看了看天,总感觉在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盘踞着、压迫着,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抬过头。
可是数千年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的……江鸣喃喃自语,他有些惶恐,这怕不是永远都是这样的吧。
刚刚兄长给方同甫讲课的时候,最后也是在说类似于吸血的东西——江鸣虽然没怎么听懂,但这件事情的本质他是摸索了出来的。
劳动者是注定要被吸血,除非他像兄长一样科举入仕成为吸血者的一员,放弃自己劳动者的身份。
江逾白拍拍江鸣的脑袋:“想什么呢,从来如此也未必从来都对,从前对也未必现在就对。”
“有私天下就有公天下。只是现在还没有罢了。”
江鸣这才回过神。
“我刚刚只说了一点,还有第二点。”江逾白伸出了两根手指:“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有见过自己有田地,日日劳作,一年到头下来,也总能留下些粮食的人?”
江鸣点头,那类人曾经是他和他兄长最羡慕的人。倒不是说不羡慕主家小公子的生活,只是那太遥远了,他们两个泥腿子,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朴素的、非常简单的结论,掌握生产资料的人要比没有生产资料,劳动了也只能被吸血的人要好得多。”
江逾白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用了一个江鸣大概听不懂的词。
他这次没有再更换用词,而是解释道:“生产资料,你暂时可以粗浅的理解为是劳动者和劳动者劳动的时候所需要的东西。”
“举个例子就是,前文我说的那种人,他的田地,是他自己的。他的人,不是谁的奴隶,也不用收到朝廷管制区当兵或者工匠,他的人也是自由的。田地和人,就是这个农人的生产资料。”
江鸣眼睛微亮,所以那些织衣服的人穿不起衣服,种粮食的人却被饿死,是因为生产资料没有掌握在他们手中。
他继而提出来了一个非常可爱天真、儿童一样的构想:“那如果每一个人都掌握足够的生产资料,大家就都能吃饱饭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是总会有人不愿意仅仅只是吃饱饭,就连你,在吃饱饭之后看到糖葫芦都走不动道不是吗?”
江鸣砸吧砸吧嘴,回味昨天吃的糖葫芦。
“吃饱饭只是最基本的需求,吃糖葫芦是更高的需求。等能吃上糖葫芦了,有人就会进而想要吃更多东西,进而想‘为什么我还要自己种地,让旁人来种,我最后轻松收获一大批粮食,岂不美哉?’”
江鸣不再回味了,脸有些白。
人都是这样的,他是这样,兄长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的。那么吸血就必然会发生,这就是永远不变的事情。
如果想要不被吸血,那他就要像兄长一样,科举入仕,做官去,做吸血的飞蚊。
“江鸣,你在想什么?”兄长这样问。
江鸣在想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些东西看的这么清楚,把这些东西看的这么清楚的人,居然不会崩溃。他只是听了一些——江鸣很清楚兄长同他说的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不是全部——就已经后背密密麻麻的,仿佛有虫子在蠕动一样。
这不同于两人之前聊过的官场生存哲学,也不是“坏事总是向下流动的,大旱旱的只有百姓”,而是……江鸣觉得这是比权力更加深入的东西。
而不是简单的事实概括。
江鸣年纪还很小,但他已经隐约触摸到了“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快乐”的边界。
兄长知道的总是那么多,什么事情都看得那样透彻,真的还能快乐起来吗?对兄长而言,美味佳肴不过是一种世间道理,金银财宝也不过是破铜烂铁。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鸣心中千回百转,但事实上也不过几息的时间罢了。
他知道自己掩藏情绪的能力很拙劣,所以江鸣根本没给江逾白看自己脸的机会,而是探出头去,面朝窗外的亭台楼阁,问道:“我在想,兄长,你说的这些怎么刚刚没在课上也一并讲了?”
“因材施教而已。”
江逾白没有看江鸣,而是如是笑道。窗外竹影摇曳,微风拂过,偶有人影从竹叶缝隙间穿过,但最终也还是回归到了一片静谧中,了无痕迹。
园林随分有清凉,走遍人间梦几场。
铁砚磨成双鬓雪,桑弧射得一绳麻。
【1】
*
自开始授课之后,江逾白就很少再管实际上的事物了。
或者说,郭冈来南洋,似乎是什么信号一般,已经在客栈成名的江逾白一夜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管是邓垣还是夷人,都只能找到江逾白的代理人,找不到他本人。
问就是说江大人还有其他要事忙碌,暂离南洋,但交易继续。
神奇的是,邓垣和夷人都不约而同的没有任何的质疑。
江逾白的代理人,就是跟着郭冈一道从海上来的,于南洋诸人而言的新面孔们,他们和江逾白一样,都是不知怎么的就出现了。
且行事风格、遣词造句、周身气度,都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这些,自然是江逾白亲身指导的了。
最重要的一点,姿态要倨傲,要有那种让别人求着你办事的感觉。
江鸣也是在一边跟着看的,看兄长亲身演绎如何倨傲,如何不经意之间暴露出一些朝廷的内幕消息云云,只觉得倒反天罡。
邓垣等华商还算矜持。
奥巴代亚和丹两个那是恨不能跪舔。
出钱的是夷人,出人的是夷人,出力的还是夷人。这就好比夷人们自带了各种食材、调味料、燃料,借了兄长的石头煮了一锅肉汤,还要亲自喂到兄长嘴里。
江鸣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从正魂归位以来就一直在忙碌的江逾白总算是浮生偷得半日闲,没事就在园子里散散步、写写字、给一大一小上上课。
因材施教,他的两个学生都收获匪浅。
不得不说方同甫对银钱这一块真的是理解能力超群,尤其是他在看了江逾白根据记忆复刻出来的,更符合当下这个时代的《国富论》之后,整个人更是容光焕发,几次追问到底是哪位大才写的此书。
在这个时代,有含金量的书都是金贵物件。
问谁是作者,江逾白回答了亚当斯密,方同甫也不可能找得到。
同样的一本《国富论(删改版)》,不同的人读出来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方同甫是荣光焕发,江鸣却是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最后还大病了一场。
江鸣没有说自己做了噩梦,甚至是有意隐瞒。
他瞒得住行外人,却瞒不了白郎中。
江鸣没说,江逾白也没问,兴许是出于一些小小的恶趣味,又或者是总算看到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喝药了。
江逾白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吩咐白郎中没事给江鸣药碗里多加点黄莲。
“江大人,这…这不好吧?”白郎中有些犹疑,在他看来,江鸣不过一个孩童,药要是太苦,孩童是绝对不愿意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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