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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身居内陆,从不过问海上事宜,但从海禁的缝隙,可没少捞银子。
这也是江逾白为什么能当着宗室下人的面,直言不讳的缘故。
江逾白点了点桌案,手指比出了一个数字。
袁顺沉浮商海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可江逾白比出来的这个数字,还真是叫他吓了一跳。
他知道海上最近不太平,在最初听见江逾白说这事的时候,心下本以打定主意不沾手。
可……可。
“当真是…”价比黄金啊。
“物以稀为贵,也是形势所迫,那位是想着用瓷器赠礼,海外最近又不太平,这才找上了我。”江逾白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袁顺:“不知袁兄意下如何?”
“贤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想必王爷对这事儿也会很感兴趣。”袁顺从善如流。王爷不仅会对这事感兴趣,对他也会多几分看重。
江逾白得了肯定的答复,表情却变得有些为难起来:“那在下就先谢过袁兄了,只是有一事,还是要提前明白的,那位要的急,所以工期可能会很紧张,若王爷真有意此事,还需二位多费些心思。”
都价比黄金了,还担心什么工期紧张不紧张?
袁顺好笑地摇摇头:“贤弟多年不在内陆,怕是不知如今官窑的规模和人手,你不必操心,此事自由我来安排。”
江逾白这才放心离去。至于什么价比黄金,那就完全是夸大其词的了。
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1】
他精心挑选的此类瓷器,极难烧制,一旦出了半点差错,就很容易一整窑的瓷器都毁于一旦。这批货能不能按期交付,都还是个未知数。
袁顺送江逾白出了府邸,面上的笑都真切了许多。
江逾白也是依依惜别,仿佛两人是什么他乡遇故知一般。
等他回到马车上,前去取信的小厮正好也回来了:“公子,三封。”这三封信不用想都知道分别是江鸣、王之、方同甫的。
这段时间他已经收了好几封这样的信了,譬如方同甫的就是每封都在讲述他伟大商业版图的建成情况,今日又精进几何,顺带在江逾白面前给江鸣上眼药。
最后,信末还总不忘问江逾白身体可安。
而王之则是在知道了空手套白狼、两边硬吃、以及其中估计还有方同甫的蓝图规划展示,王之对江逾白是越发看重,时常来信。
只是信中内容,时常让人无语凝噎,各种肉麻煽情,催人泪下——天才知道王之是不是三国演义、汉朝历史看得太多了,就是喜欢搞些什么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之流。
每回信的内容结构都很相似,前面都是关心身体,像什么“今天刮大风了,先生要记得加衣”、“近来天气干燥,先生要多喝水”、“前不久送去的补药可有按时服用”。
然后又回望一下当初初见时的慧眼识珠玉,“其实早在先上来找我之前,我就在人群中一眼相中了先生,直觉先生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与先生促膝长谈的那个夜晚,我才知原来我与先生是一样的人”
最后再诉说一下,对江逾白的拳拳思念之情:“登陆作战之期渐近,与先生一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盼能早日登陆,与先生重逢。”
完全是口语化的表述,长篇大论了半天才会进入正题。
江逾白都已经养成习惯了,收到王之那厚厚一沓的信,先直接从最后面看起。
不过这所谓正题,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王之是个才能出众的海陆军事家,朝廷水军与正当年的王之等人相比,已然是不堪一击,这种必赢的局没有什么好看的。
江逾白大略翻的翻,就提笔准备回信了。
先是按照同样的结构规格,以和王之来信对偶的方式,关心主公身体、述说对初见时的感慨,表达滔滔不绝的思念之情。
横批:两个人互相恶心对方。
江逾白放下了笔。
倒不是信到此处就结束了,江逾白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神情有些无奈…王之肯定有人代笔,但他一个下属,回上司的信找代笔,这是取死有道。
而后进入正题。
信中江逾白告诫王之要约束军纪,万不能在登陆之后纵容士兵对城中百姓有伤民之举,毕竟王之是来打天下、得天下、坐天下的,这些百姓不仅仅是百姓,还是能生钱的机器。
更何况王之将来会建立的王朝必定不是以农业为本的内循环,而是以商业为本的内外循环,这需要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
古早有云,和气生财,方能长久。
书写完了告诫,江逾白又大略写了写他们这边的准备情况,其实凭借现在朝廷孱弱的军力是难以阻挡王之登陆的,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儿。
但,江逾白和王之都很清楚,他们属于是逆天而行的造反者,想要得到民众的认可,就必须要一个替天行道的正当性以安抚民心。
连王之登陆那日该有的排场江逾白都想好了,这点他自然也在信中详述了一番,其中复杂不必言说。
至于王之配合与否,这个江逾白是不必担心的。
王之作为主公,旁的能力不消说,听言纳谏、驭下放权都是做得极好的,同时他还拥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并且能为之努力,且行事果断。
这就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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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出自宋应星《天工开物》
第117章 分工
眼下正是暑热难耐的时节, 官窑里又常年烧着火,气温便更高了,在官窑里转一圈出来,整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
所以这里的匠户都是赤着上身的, 饶是如此, 他们也是满头大汗。
“你们听说了吗, 那王世子又当街纵马,抢抢人女娃了。”
“听说了, 怎么没听说, 我昨儿从官窑里出来的时候,还见着那女娃的娘亲在街上哭呢, 嗓子都嘶哑了,听着叫人难受。”
“是啊,每月不知那王府要丢出多少具童尸,真是遭天谴的家伙, 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如珠如玉的捧着?”
大家伙趁着管事的不在, 手上活计也不做了, 一边用手扇风一边闲聊。
“告到官府去也没用, 这天底下哪里能讨个公道?”说这话那人撇了撇嘴,冷嘲道:“什么父母官, 怕不是认亲王做父母的官。”
这话糙理不糙,惹来大家伙的哄笑。
应凉在一旁蹲着休息,只是沉默听着, 越听越觉心烦意乱, 因为他昨日从官窑回家时也听到了那个当娘的哭声,呜呜咽咽伴随着风声传出去好远。
他年岁并不大,十六, 是整个官窑里年纪最小的。
应凉家里人丁简单,是父母老来得子,疼得不行,却也并未将他惯坏了。他之所以这个年纪就在官窑里了,是因着爹年纪大了,他想来替,爹自然是不愿意的。
父子二人僵持着,最终达成了一个中间的办法——好说歹说,让应凉跟着,万一出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帮上爹。
“你们聊这些作甚?不怕管事?”
“怕什么?要我说,你还是经验不足。”有人窃笑:“那薛管事一日里头,顶了天能来瞧上两次,他自己也嫌这里头热得慌呢。”
众人闲聊着,只见这时门口脚步匆匆进来一人,也是同样赤着上身,大汗淋漓。
他一进来便道:“不好不好,听说姓薛的又接了个大单子,是烧制景瓷,数目不小,咱们怕是接下来有的忙了。”
众人一听皆是怨声载道的。
这地方不是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而是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俸银子,活做的多了,累的是自己。
加上这天气热的很,万一中暍了,那是要出人命的。能在这里干活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这要是一人走了倒是畅快,可屋里头的人怎么办?
“老李头,不是我怀疑你,你这消息真可信吗?哪里来的大单子?”
“我骗你作甚,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待会儿薛管事进来也会说,你就等着瞧好吧。你们也都别闲聊了,快快快,手里的活计做起来。”
众人议论纷纷,却还是抱有着一丝希冀。
至少别是烧景瓷吧,这玩意儿要是可不像普通瓷器那么好烧,稍有不慎,就是一个一炉尽毁。
应父没有参与到抱怨的人当中,而是单手把应凉给提溜了起来,低声交代道:“待会儿眼睛放亮些,别往我身边凑。要是真中暍了,你看我管不管你。”
“爹,这景瓷可不好弄,我得帮你。”应凉自是不愿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减轻爹身上的负担,怎么能自己贪懒?
但他的反抗并没有得到应父的认可,反而还迎来了一个爆栗子。应凉“哎呦”一声,捂着自己的脑袋。
薛管事就是在这时进来的,大家忙都噤了声,满头大汗,好似刚刚工作的很辛苦。薛管事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都是在装模作样,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今天有贵客。
应凉余光瞥见了跟在薛管事身边形貌昳丽的年轻人。
他们二人在窑里走了一圈,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等又重新回到门口处,薛管事才停下来,高声道:“大家伙把手里的活都停一停,都过来,我有事儿要宣布。”
工匠们便老实地转过身来看着薛管事。
“首先,我们窑接了个大单子,接下来大家都有得忙。你们呐,就好好干,保证亏待不了你们的。这几个月里,咱们一月发一次赏钱,谁做的好,我还额外发五两的赏银,如何?”
这话一出口,一瞬间比气温更火热的就是一众工匠们的眸光。
这可是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了。
给了红枣,自然要敲打敲打,薛管事紧接着又道:“我知道景瓷难烧,你们还需多费心些,别让我抓着偷奸耍滑,那就不要肖想什么赏银了。”
“知道了,薛管事。”
“薛管事,咱们从今天开始算吗?”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应凉同样也激动呢,五两银子可以买许多东西了,还能补贴家用,娘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他兴冲冲的表现很快引来了应父的眼刀子,真以为这一些管事手中的赏银是那么好拿的,那都是得用半条命去拿。应凉犹自不觉,跃跃欲试。
本还有些因为燥热而显得沉闷的官窑,顿时热火朝天起来。
薛管事与江逾白二人也算是看过了,便没多在这能把人煮熟的地方多留,薛管事笑道:“此处空气污浊,不妨我作东,咱们换一处地方继续。”
“薛兄相邀,是我的荣幸。方才在窑内所言,此法高明,薛兄真真是御下有方。”
江逾白跟着出了官窑,不吝自己的溢美之词,神情很是欣赏,五两银子、一批景瓷,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薛管事摆摆手:“不过是些前人经验,这些工匠最是偷奸耍滑,不拿着点甜头在前面哄着,哪里能全心办事。不过江郎放心,这货定是能按期交付的。”
“江郎想来还是头一回到我们这里来,可有什么想尝尝的?”
青年闻言仰面看了看日头,笑道:“我听闻东街那处有个茶楼,酒水饭菜都不错,一道八宝鸭更是招牌特色。我就却之不恭了。”
东街一带繁华,盖因县衙便坐落于那处。
薛管事没有多想,连声应好,两人便一道离开了官窑处。
路上话题自然也没离开过瓷器,薛管事管了官窑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清楚些的,谈起制妮、成型、干燥、素烧、上釉、釉烧来头头是道。
江逾白听的认真,还问呢:“不知窑里哪几位师傅手艺最好?”
薛管事便答了应父几人的名字。
江逾白比对了一下这个人数,有些心忧:“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可这些个匠户难保不会起什么坏心思,消极怠工。我们那位要求实在是高,说是要献于王室的。”
“能不能叫这几位大师傅,就专门管着最关键的几个环节,也好把控一整批的品质。”
薛管事闻言,搁下筷子。
现在官窑里头的分工大约是没有分工,都是几个工匠跟一批几个工匠跟一批,让手艺好的大师傅专跟一道工序,这事薛管事还从来没想过。
江逾白继续:“水平好的师傅,毕竟是少数。制瓷工序七十二道,总有人专精这一道工序,也总有人擅长那一道工序。”
“若是能按工序安排人手,譬如制坯:揉泥、做坯、印坯、利坯、接坯、剐坯,合计是六道工序,总称叫做制坯。这里头定然有些是费力又不需要师傅技艺太好的,便可交由寻常工匠动手。”
“还有费时的工序,也可在这一道工序中多安排些人手,同时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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