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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恐惧占据心神的时候,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冯谁搓洗的手顿住了。
赵知与会怕吗?他看到阿水死之前的样子了吗?十八年的人生里他还看过别的血腥吗?
他们怎么能那样对待一个傻子。
冯谁又按了几泵洗手液,神经质地疯狂搓着衬衫。
“用这个吧。”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皮肤松弛,布着老年斑。
冯谁猛地抬头。
是一个不记得名字的保洁阿姨。
阿姨把洗面奶递了递:“客人落在洗手间的,我捡了,用这个洗得干净。”
冯谁接过洗面奶,但怎么也拧不开盖子。
“哎,别急,别怕。”阿姨轻声说,接过洗面奶,挤了一坨在冯谁手上,“别怕孩子。”
冯谁怔了怔,接着搓衬衫。
洗面奶果然很好用,没两下就搓干净了。
冯谁又搓西装,西装是黑色的,看不清血迹,但肯定闻得到。
阿姨一直站在一边,时不时指点一下:“那,那儿也搓一下。”
冯谁把衬衫和西装都搓干净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终于抬起了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好歹是干净的。
冯谁捋了一把头发,又低下头凑近水龙头。
“哎,那是冷水!”阿姨说。
冯谁没管,狠狠搓了一把头发,闭着眼睛伸手去按洗手液,一坨冰凉的膏体落在了他掌心。
“用这个。”阿姨说,“高档的,香味也好闻。”
冯谁愣了一下,用洗面奶洗了头。
彻底清洁完后,他拧干衬衫,就要往身上穿。
“别!”阿姨叫住他,“湿的穿身上,老了要得风湿病哟。”
阿姨抓住冯谁的手腕,把他带进了卫生间旁边的一个杂物间。
“用这个吹一下,很快的。”阿姨打开烘干机。
冯谁呆愣看着。
“这个是坏的,我让经理给我了。”阿姨眨眨眼睛,“其实修一下还能用。”
衣服烘干后,阿姨又用挂烫机帮他熨平整。
冯谁站在狭窄的杂物间,总算对周围的一切有了实感,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尴尬和不好意思。
“谢谢您。”冯谁对阿姨说,“我给您发个红包吧。”
“你不记得我了吧。”阿姨笑着说。
冯谁沉默了一会,确实不记得,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脸倒是不生。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你肯定不会记得。”阿姨说,取下熨好的衬衫,“但我一直都记着呢。”
“记着……什么?”冯谁问。
“记着你的好。”阿姨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擦头发,这里受你恩惠的不止我一个,大伙都记着呢。”
恩惠?
冯谁不记得自己施加过什么恩惠给谁,他跟在李卫中身边时,整个人阴沉又孤僻,人前又得八面玲珑,没有谁愿意接近他。
“厨房的李大厨,你还记得吗?以前还是个帮工,最近升的大厨,他肯干又吃得了苦……但说到底还是你当初拉了他一把,要不然就被林先生他们给带上了邪路……”
阿姨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冯谁脑子里浮现一个模糊稚嫩的面孔。
“我们都以为你出去了,都为你开心。”阿姨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冯谁含糊说。
阿姨没问下去。
冯谁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再次向阿姨道谢,这才离开。
“小冯。”阿姨在后边喊了一声。
冯谁转身,阿姨推着清洁车走到他身边:“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我知道的,别再回这里了。”
阿姨说完话就离开了。
冯谁在原地站了一会,下了楼。
重新沐浴进阳光里,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
他花了点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打了个车。
“玉山。”冯谁坐进后排,对司机说。
“上不去哦,只能停山脚下。”司机转头确认。
“可以。”
车子启动,将那恍如地狱一样森冷的建筑抛在身后,冯谁取出手机,有几条消息。
老方问他到没,让他谢谢赵知与带的人参。
【下次来不兴带什么,人来了就好。】
冯谁回了老方,退出来点进少爷的对话框。
赵知与发了两条消息。
【奶奶怎么样?严重吗?】
【今天上课讲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我听得懂,等你回来了讲给你听好不好?】
归去来兮。
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念过这篇。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还有两条消息,是之前的同事发的,冯谁想起来昨晚托他鉴定赵知与带的人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当时说多少来着?两千。
冯谁点开对话框,
【确定了,跟我一开始估的也没差。】
【两千五百万左右。】
第27章
冯谁在山脚下了车,过了门禁后,望了眼耸立的山顶,开始慢慢往上走。
其实跟老三他们说一声,会有人下来接,自己走的话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一个人。
山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和人,满目的绿意,拐角的地方露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到四点,太阳还挂在半空,海水有种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美丽蓝色,潮汐轻轻地吟唱。
冯谁一边走,一边缓慢地呼吸,树木的清香,风里的咸腥,一点点浸透肺部,可鼻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血腥气。
躺在地上的血人,争吵中李卫中猝不及防地开枪,血花炸开……
他刻意不去回忆,但鲜明的场景仍不容拒绝地侵入。
发丝在额前晃动,冯谁薅了一把,想起来发胶已经被洗去了。
赵知与会不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会害怕的吧。
上面转弯处出现一辆车,冯谁往路边边让了让。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躺在浴缸里的赵知与。
听着没有听过的爵士乐,脸上洋溢久违的愉悦。
心理医生来了,诊断结果是怎么样呢?
赵知与真的患上了抑郁症吗?
车子在距离冯谁十米的地方鸣笛,山路并不窄,但有钱人就是霸道,冯谁头也没抬,又往旁边让了让。
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也会得抑郁症吗?
自己来了赵家半个月,好像从来没见过赵知与的爸爸。
至于他的妈妈……
车子停在了冯谁身边,车窗降下,司机朝外边说:“你好,要搭车吗?”
冯谁停下,转过头,赵知与一手搭在布加迪的方向盘上,侧身微笑地看着他。
车身低趴,赵知与微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照得又长又密的睫毛仿佛挂了层金粉。
潮汐的声音猛地放大,冲击着耳膜,像冯谁鼓噪的心跳。
冯谁站在路边,久久地看着赵知与,血腥味和残酷的画面如泥沙被海浪卷走,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洋盆地,他感觉到夏末的风,清凉得像一只温柔的手。
冯谁嘴唇动了动,他想问赵知与怎么开车,开的还是超跑,他有驾照吗?以前开过吗……
很多问题和担忧一齐涌入脑海,但冯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好。”他开口,声音干涩,“搭车。”
赵知与笑了笑,车门打开,冯谁坐到了副驾。
车门关上,赵知与没发动车子,还维持着侧身的姿势。
封闭的车厢隔绝外界,声音和气味都被无限放大,冯谁闻到熟悉的浓郁香气。
风信子的花香。
赵知与倾身过来,越过中控台,一手搭在副驾靠背,一手伸向另一侧。
冯谁被他禁锢住,又像是环抱住。
冯谁眨了眨眼,没有动。
赵知与身上很热,两人虽然没有接触,但那热意仍透过空气传到冯谁身上。
他闻到了沐浴露的香气,赵知与洗了澡。
“什么时候放学的?”冯谁问。
“三点。”赵知与回答,手拉住了什么。
“咔哒”一声响起。
“忘记记安全带了。”赵知与说,“你。”
“噢。”冯谁低头看了眼,赵知与的手还按在安全带卡扣上。
赵知与没有动,还维持着倾身过来的姿势,低垂着眼睛,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高高隆起的鼻尖,和总是红润的嘴唇。
冯谁收回目光。
赵知与没动,冯谁也没动,沉默降临,有什么蓄势待发,又像是囚困的猛兽即将挣脱牢笼。
赵知与比冯谁高一点,离得那么近,他的呼吸都撞在冯谁脸上。
炽热的,不稳的。
赵知与的睫毛颤了两下,似乎要抬眼看冯谁。
“开车是想出去玩吗?”冯谁问。
颤动的睫毛像扑闪的蝴蝶,最终也没有飞走,赵知与仍低垂着眼睛,嗯了一声,又说:“不是。”
太热了,耳边血液都在轰隆流动,像瀑布从九天砸下,冯谁应该转过头,挪开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可他感觉自己像沉入无边的沼泽,控制不住地想要拉住唯一一根浮木。
冯谁没有动,目光都有些放空,嗓音沉淀出沙哑的颗粒感,赵知与没有继续说,于是冯谁问了一句:“那是要干什么?”
“接你。”赵知与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来接你。”
冯谁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没办法出口,他仿佛刚从冰冷阴暗的地底爬出来,死亡仍留有阴寒的余韵,有个像伯爵红茶一样温暖美好的人,对他说,他为接他而来。
“你洗头了?”赵知与问。
冯谁感觉他靠近了一些,没有碰到自己,但是间不容发,冯谁喉结动了动:“嗯。”
“好年轻啊。”赵知与不再回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冯谁感觉到害臊,可赵知与什么都没做,“好……”
好什么,赵知与没说下去,而是突然收回了身体,靠在了驾驶座上。
冯谁仍望着前边,轻轻松了口气,又有种隐秘的期望落空的茫然。
赵知与坐了一会,偏头笑着问他:“你想开吗?”
冯谁怔了下,想开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被人稳稳地接住。
“不了。”
赵知与拉开拉杆,点火启动,布加迪发出一阵令人心醉的声浪,潇洒地掉头往山顶开去。
赵知与的动作很流畅,一种自然而然地娴熟轻松,冯谁放了心,看着赵知与开车的侧脸,又飞快移开视线。
“我帅吗?”
赵知与看着前边的路,突然问。
车里一阵寂静。
路边的绿色成了残影,风信子的香气愈发馥郁。
时间被沉默拉长,缝隙里又滋生暧昧。
就在赵知与以为这个问题会不了了之的时候,副驾的冯谁很轻地说了一句。
“帅的。”
回到别墅后,冯谁吃了晚饭就回了房间。
赵知与一晚上都不在,可能是在书房,也可能是做作业、上其他的课。
冯谁什么都不想思考,洗漱完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九点,赵知与回了房间。
冯谁耐心地等待,九点半,他敲了敲中间的门。
赵知与没出声让他进去,冯谁犹豫要不要自己推门进去时,门打开了,赵知与穿着睡衣:“自己进来就行。”
冯谁走进去,赵知与指了指床:“坐吧。”
冯谁看了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赵知与在吹头发,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冯谁坐着,静静等他吹完。
赵知与放下吹风机:“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少爷。”冯谁先开了口,“你送的那支人参……”
“奶奶用了吗?”赵知与问,“是好的吧?”
“……”冯谁没回答他,继续说完,“我让人看了,价值两千多万。”
赵知与看着他:“哦。”
冯谁深吸一口气:“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赵知与看了他半天:“不贵的。”
冯谁知道沟通会很难,也许两千五百万对赵知与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必须说明白,耐心地说明白:“对我来说,很贵。我之前……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也就两万多,那支人参我一辈子都买不起。它超出了我和老方的消费水平,严重超出。”
赵知与在床边坐下,笑了笑:“你知道我哪来的吗?”
“什……什么?”
“在爸爸的库房里找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人参、燕窝、雪莲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刘叔造册都不怎么用心,库房里有几十年的山参放坏了,一摸一手渣……”
他看了眼冯谁:“所以我根本没花钱。”
冯谁不知道说什么,即便他清楚自己和赵知与有如云泥之别,但此刻的鸿沟仍如此渊深难越。
“就算你没花钱,它还是贵重。”冯谁说,“少爷,我还不起这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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