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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事情还未办成之前,我劝你不要多生事端。”
曹嫔冷笑一声,她那细柳似的弯眉微微蹙起,涂着深红口脂的双唇一开一合,她用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开口道:“那又如何?如今本宫膝下有两位皇子,无论哪个坐上皇位,我都是这无上荣光的皇太后。”
众人哗然,纷纷看向那稳坐龙椅的谢桓,此时,一阵冷风从殿外吹进来,将龙椅侧的帷幔吹了起来,就这样直接盖在了谢桓的头顶。
晏怀明见此,便已了然心中猜想,他直接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袖灰尘,便径自坐在龙椅旁边的檀木椅上。
谢景澜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开口阻拦道:“晏怀明,你知道自己坐的是什么位置吗?还不快滚下来!”
晏怀明一听,不仅没站起来,反而将双腿架在龙椅扶手上,合上眼,语气慢悠又轻蔑。
他道:“要不然,你问问你的父皇陛下,我能不能坐。”
这时,叶知行攥紧了衣袖,开口怒斥道:“君王身侧的位置,岂能轮得着你坐?!”
曹嫔也在这时开口,她声音冰冷又压迫,道:“晏怀明,你这是什么意思?走到了这步,你想反悔了?”
谢景澜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中不安甚是强烈,他扯了扯曹嫔的衣袖,压声问道:“母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稳坐高台的谢桓却往前倒下,“噗嗵”一声,头部稳稳着地,只是他身躯早已僵硬,即便躺在地上,四肢还是那副蜷缩起来的模样。
晏怀明打了个哈欠,对着谢桓僵硬的尸体踹了一脚,谢桓便同一个木桶一般,从高台上往下滚落。
此刻,众人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曹嫔与晏怀明一样,笑得狂妄。
叶知行却眉头紧皱,好似事情并没有向她所预料一般发展。
褚云鹤眉宇间乌云密布,垂头不语,好似在决策一条最有利的路。
谢昭与祁镜春站在最后,他们脸色虽带着几分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于平静,谢昭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来回游离,好似在寻找能合作交易的人选。
只有谢景澜一人,心中悲愤交加又不知所措,不过半月,这皇城便颠倒乾坤,他看着曹嫔那陌生的脸,有些无法接受。
骤然,大殿外突然间电闪雷鸣,黑云压境。
众人忽然听到,有一阵阵整齐又宏大的声音越逼越近。
“杀——!杀——!杀——!”
等他们赶到皇城外的时候,一整条长安街,鲜血浸染、生灵涂炭,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凄厉的哀嚎。
那批军队身着黑甲,人人都戴着面具,手拿长枪利刃,见人就杀,见人就砍。
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渐渐飘起一面旗帜,上面画着一个玄色的骷髅,底色是靛蓝,这样熟悉的图案,人群中有一人吓得退了半步。
祁镜春指着这旗帜,一边摇着头一边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南巫的旗帜吗?可南巫,不是早就……”
话音未落,曹嫔站在人群前,她对着军队怒斥道:“王殷杰!你给我出来!临头变卦算怎么回事?!”
曹嫔那张妙丽姣好的面容,在此刻,在谢景澜眼中,皱成一团,皱成一滩他看不明白的肉泥,眼看着城中百姓被无辜屠杀,曹嫔居然还在为自己那没到手的地位生气。
谢景澜闻着空气充斥着的血腥味、人肉烧焦的味道,和那一个个被生生砍下来的头颅,再看着母妃那张脸。
胃里突然翻涌起来,他撑着石墙不断干呕着,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与前世不一样了,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有一身披黑衣外袍,头顶麋鹿角的男人从军队后走了出来。
褚云鹤眼眸一颤,他看着这个人,脑中突然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原来,原来王殷杰就是黑衣人——”
他话说到一半,黑衣人慢慢将面具揭下来,他声音恢复了原样,五官是那样慈祥。
他道:“褚大人,许久不见了,我说过,我们终将会重逢。”
褚云鹤看着这熟悉不过的脸,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冯,冯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冯璞沉吸一口气,嘴角上扬,用着那熟悉不过的语气道:“我早就不做官了,现下,只是一个砍柴樵夫。”
这话与他们在青柳村时猛然对上,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冯璞便已布下了局。
冯璞笑得那样和善,他伸出手,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你与他们这些蝼蚁不同,只要你过来,你便能做出比我更大的建树!”
褚云鹤不明白,他昂起脑袋,皱眉道:“平民百姓不是蝼蚁,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闻此话,冯璞将手收了回来,他环抱双臂于胸前,眼神开始变得冷漠起来。
他道:“从我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奇怪极了,幼时丧父丧母,被姓谢的接回皇城,过的更是寄人篱下生不如死的日子,你为何还会觉得满足,还想要辅佐谢景澜那个废物?”
此话一出,曹嫔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手拿绣帕捂住鼻子,垂眸不语。
冯璞接着道:“一路上你见了那么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人,你却还是想要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褚云鹤,我一时真的有些不明白,你是蠢,还是善?”
褚云鹤一时哑然,他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瞬时有些举步维艰。
冯璞见褚云鹤没说话,他继续趁热打铁,道:“你好好想想,你做的这些事,有几个人会真正记住你的恩情?这建元国的人,是不是都该赶尽杀绝?”
此时,许久没动静的谢景澜开口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轮不着你来评判,像你这般以德报怨之人,谈何拯救苍生?你的拯救苍生,便是屠戮吗?!”
叶知行也符合道:“没错,褚大人该是什么样的人与你有何关系?我还没问你,临时变卦反悔,难道是南巫一贯的行事作风吗?”
冯璞眼皮微抬,似是并没有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声音漫不经心,道:“怎么?你一个通敌卖国者,有什么资格与我这样说话?”
话音未落,叶知行身侧的小舟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姐,呃,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知行没回应,若给她安上通敌卖国的罪行她也认,但她最初的要求,便只是想让新的继位者好好整治这乌烟瘴气,却没想到冯璞居然如此不讲信用。
不过一会,这黑云密布的天便下起了雨,冯璞再次问起。
“褚云鹤,我再问你一次,建元国的百姓,是不是都该死?”
他话音未落,褚云鹤便低低笑出了声,他双眼如炬,早已看清了冯璞的把戏。
他声音沉稳又坚毅,开口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你自己过得不快活,就认为我与你一样,早年间你被谢桓骗了,让他带军灭了南巫全族,所以你便要所有建元人也受一次这样的痛,杀光建元人还不够,你想让我变得与你一般满心满眼都是恨,可我偏不!!”
他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伫立,雨水不停击打着他的侧脸,他想活,他更想让全建元人都活下去!
接着,他抬起头,双眼直直看着冯璞,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变得同你一样。”
话毕,冯璞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意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一个不留。”
第95章 小舟从此逝
一阵轰鸣声过后,不远处乌泱泱的一大片南巫军队,他们一边喊着“杀!杀!杀!”,一边往皇城冲来。
大战,一触即发。
叶知行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缨枪,她抬起腿,撕下半张纯白衣衫,缚于额头处,双眼怒睁,翻身上马,高举起缨枪。
她大喊着:“便以此身立誓!不破南巫,终不还!”
此时,谢景澜愤恨地盯着南巫众将士,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剑,高举向天,他声音高昂到几乎嘶哑。
他道:“还愿跟随我的将士,随我冲锋!为百姓报仇!”
这一刻,骤然有一大群将士从皇城后冲来,他们大喊道:“保建元!破南巫!”
而褚云鹤欲要跟随上马,却被谢景澜阻拦,他双眼泛红,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和必死的决心。
“护好其他百姓和我母妃,云鹤,多谢。”
他说出“多谢”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疼到快要说不出话,他怕他再看一眼褚云鹤,就会后悔、后退。
但他身为谢家人,终有自己的使命。
小舟看着叶知行远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怀中的包袱。
她紧抿着唇,在心中暗暗焦急。
“姐姐……一定要活着回来。”
此刻,曹嫔却突然指着谢昭嫌弃道:“你大哥都知道腰上阵杀敌,你呢?你还缩在这做一个缩头乌龟!”
听闻此言,谢昭没说话,只低头闭着眼睛。
祁镜春听了这些话,他不忍要替谢昭开口,二十多年来,这是他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
“敢问娘娘,有什么资格侮辱他?殿下与谢景澜同样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又为何如此偏心?!”
此话一出,褚云鹤心中顿感不妙,他看着曹嫔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嫌弃,到不屑,再到嘲笑。
曹嫔笑得直不起腰,她几乎病态地指着谢昭痛苦的脸,道:“亲生儿子?哈哈哈哈,什么亲生儿子,你瞧瞧他的脸,与我相似吗?啊?”
褚云鹤听到曹嫔这样说,赶忙就要阻拦,在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话,不是在激谢昭发疯吗?
果然,曹嫔话音刚落,谢昭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他缓缓抬起脑袋,眉头紧蹙,眼眶微微发颤,不可置信地问出一句。
“我,我不是——”
他还未说完,眼眶里凝聚的泪水已然滚落,那一刻,儿时的所有事情都连在一起,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曹嫔那么厌恶他,那么瞧不上他。
曹嫔看着谢昭那发颤的双唇,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声音越发尖酸刻薄。
她道:“对,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终于得到了这句肯定的答案,谢昭整个人都似乎泄了气,他本高昂的肩膀塌陷了下去,瞬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任由滚烫的泪水与漫天雨水混在一起。
曹嫔接着笑道:“这样就受不了了?啧啧,果然我曹湘云的儿子,万万不能是你这样的,也只有吴意那个贱人才能生出你这样废物来!”
听到这句话,谢昭猛然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着曹嫔的肩头,他眼眶红血丝密布,嘶吼道:“你再说一遍!谁,谁!”
曹嫔吃痛地往后退,她骂道:“吴意啊,你听不明白?果然娘俩一样废物!”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谢昭心中痛苦万分,他双手从曹嫔肩头无力地滑了下去,他紧咬着自己下唇,不想哭出声音,但颤抖的双肩还是将他情绪出卖。
祁镜春没说话,只静静抚上他的肩头,像以往一样轻声道:“不怕,不怕,小鸟儿要乖乖长大……”
话音刚落,谢昭猛然推开祁镜春,他像一只无人庇佑的幼兽,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抱着脑袋,口齿不清道:“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原来是我杀了她……”
祁镜春跪在地上朝他爬去,还未将那句“不是你的错”说出口,便被谢昭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堵住了嘴。
他愣在原地,双眼不自觉地发颤,祁镜春咽了咽,还是准备先将他拉起来,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谢昭狠狠打了一下。
谢昭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冲着祁镜春大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水打湿了祁镜春的衣衫,他抬手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抬起头想解释,只是一句:“殿下,我是她死后才知晓的——”
刚说出口,他却又想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嘴,谢昭听到这话,止不住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他对着吴意生前住的那间偏殿的方向不停磕头。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我罪无可恕,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祁镜春根本拉不住他,他只能看着,直到谢昭的额头渗出血迹,直到他身躯东倒西歪。
最后,他径直倒了下去,倒在祁镜春的怀里,双眼微微睁着,口中依旧在喊着:“都是……报应……”
褚云鹤站在一旁,顿时心中五味杂陈,若说谢昭坏,他坏在不知天高地厚,只当人命为草芥,若说他可怜,亲手杀了自己的母妃,正是应了那句。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一会晃神的功夫,身侧的曹嫔就不见了,褚云鹤环顾了一圈,远远的,在前方那波厮杀中瞧见了她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高贵的金边紫袍在这些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牢牢抓着谢桓的玉玺,在敌我双军的尸体上对着谢景澜叫喊着。
“景澜,景澜,那老东西死了!现下,你就是建元的帝王!你就是一国之君!”
而此时,曹湘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南巫的敌军,他那讥讽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
“什么帝王什么一国之君,疯婆子!你听着!从此以后便没有建元这个国度了!”
话音刚落,谢景澜正杀退了一波敌军,转头便见到从曹湘云的身前猛然扎出一段红刃,他几乎怔在原地,眼看着曹湘云倒在他怀中,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将那块象征着帝王的玉玺,塞到他手中。
曹湘云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她眼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看不破,参不破。
他眼眶微颤,怔怔抬起头,与褚云鹤的眼神撞在一起。
褚云鹤那只欲伸出的手还愣在半空中,他心跳得很快,这一霎那,他不知该怎么和谢景澜交代。
而此时,不远处的叶知行正从马上坠落,她手中的缨枪断成两截,额头绑着的白布也被染上点点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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