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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到看守所堪堪十分钟的路程,隋星硬是被堵了半个小时,堵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要不是看守所门口已经提前被清场,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一边刷身份证一边应付记者的长枪短炮。
“人到了吗?”隋星抬头问。
“刚到,还在做登记。”吴振说,“你先等一会儿,我估计能提前会见。”
隋星点点头,拿起副驾的文件袋下车。看守所大厅里依旧人满为患,不时有认识的律师上前和他打招呼,隋星一一回应过去,在跟着吴振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时,终于开口道:“成愿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吴振思索一阵,“没怎么说话,看不出多大情绪,估计是累着了。”
坐那发几个小时的呆有什么可累的。隋星心下了然,明白是自己最后对成愿说的那句话起了点作用。他虽然至今无法理解成愿那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但他律师也不是白当的,多少能推测出那么一点。
“他有没有问什么?”隋星随口道。
吴振捂着脑袋想了想,一拍手说:“还真有,他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接他下一场庭审了。”
“是吗,”隋星讶异地回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吴振摊开手,“我当然说我不知道了。”
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
离开法院前,隋星向李清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我听说成愿以前很开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个时候李清踌躇半天,叹了口气说:“是自杀之后。那个时候他住院治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跟人说话,把我们急疯了,都以为他患了失语症。当时公司在严肃考虑放弃他,我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整个工作室和公司解约的准备,结果我一讲完,他就突然开口说话了,之后就性格大变成了现在这样。”
隋星神色一变,明白自己问到了重点:“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清姐,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李清摇摇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驱车前往看守所的路上,隋星一直在反复咀嚼这些信息。他不是个擅长共情的人,也从不假装自己擅长,逻辑判断是他揣测他人的重要基点,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人的态度都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但我理解你现在很痛苦。
成愿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很有情绪,这人的内心世界大概无比丰富多彩,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多愁善感,而更像是某种结构复杂,高压系统运转良好的机器。他外壳精美,但内里已经过度负载,那些囤积的情绪被压抑太久,在他心中搅成一团,生出黑色的泥沼将整个人淹没过去。从此成愿变成了一个没有个人底色的人,想法不能外露,情绪无法宣泄,只能用别人期待的模样活着,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机制。
隋星并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不妨碍他承认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生存策略。
等待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便有人在门口喊了隋星的名字,隋星站起身,和刚刚与他交谈的几位律师微笑道别,转身面无表情地对吴振说:“来得正好,跟他们聊天真累人。”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不爱社交的毛病改改?”吴振笑着说,“我听陈律说你一天到晚拒绝采访,快把他急死了。”
“不爱社交什么时候成毛病了,”隋星瞥他一眼,“我这叫内向。”
听闻此等荒谬言论,吴振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向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表情已经将他的意图出卖:就你这样的如果还叫内向,那世界上就没有外向的人了。
隋星眯眼一笑,好整以暇地越过他开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是今天的会见室,隋星走在前面,在经过倒数第四间房门时突然停下,吴振差点一脚没刹住,颇为无奈地说:“又怎么了?”
“你去帮我看看成愿在不在。”隋星回过头,指着身后的门对他说。
吴振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凑到会见室门上的玻璃框向内张望,然后回头说:“在啊,怎么了?”
“行,回来吧。”隋星倚上墙壁,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吴振狐疑地站回隋星身边,以为对方是打算把工作处理完了再进去会见,结果眼见这人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进门的意思,而会见室里的人也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坐姿分毫未动,他终于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在干什么,玩放置?”
隋星瞪了他一眼:“你们警局不扫黄吗?”
“扫黄也不扫真情侣啊,”吴振一脸莫名其妙,“会见时间就半小时,你真不进去?”
“再等一会儿。”隋星收起手机,见对方对他行为动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无奈地说,“有个事我想验证一下。”
“啊,”吴振恍然道,“放长线钓大鱼,你这是沉默策略。”
“聪明。”隋星打了个响指,低头看了一眼表,说:“行,我进去了。”
推开门的一瞬,一直垂着头的人肩膀似乎轻微动弹了一下。隋星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桌子另一头,入座后便掏出文件夹里的文档一言不发地开始翻阅。沉默就这样长久地于房间内蔓延开来,纸张之间的摩擦声像某种人为制造的屏障,把两人各自的心怀鬼胎隔离在了不同的维度。
不知成愿为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心理建设,五分钟后,他终于率先开口打碎了沉默。摩挲着膝盖的指尖止住动作,他抬起头,轻声开口道:“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隋星听见这句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用食指将页角磨平,语气平淡地说:“你做了什么需要让我失望的事吗?”
成愿怔愣一刻,嘴角牵起一丝角度,不像在笑,倒像是为自己问出的蠢话而自嘲。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你说过你很在意胜率,”成愿低声道,“但我骗了你。”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荒芜的寂静。隋星将文件翻至最后一页,好像终于对那打纸失去了兴趣,抬眸望向成愿:“骗我的理由是什么?”
隋星向来不是依靠感情去做决定的人。他不需要什么情绪波动来维持立场,信任从来都不是基于“我信你”这种主观假设,而是基于他自己判断过,理解过。成愿是第一个让他因感情左右摇摆过的人,这事远远称不上耻辱,但也绝不代表他能忍让。
成愿心里知道隋星是这样的人,但理由到底是什么他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再一次行使沉默权。
“不想说也没事,我其实也没有特别想知道。”隋星耸耸肩,“但我说过的话,你好像全忘了。”
成愿眨眨眼,过了很久似乎才回忆起来,是那句“你禁止跟我说任何类似于不想麻烦我的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无所谓了,”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见时间差不多,他站起身,将文档收回文件夹,“我理解不了你,但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理解你的必要。你可以撒谎,也可以自保,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拖下水。”
听到这话,成愿微微瞪大了双眼,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行吧,那就这样,你既然连打赢这场官司的念头都没有,那我们就结束合约吧。”隋星摆摆手,转身就走。成愿紧跟着站起身,某些肆意冲撞的情绪突破喉咙,一声“不要”脱口而出。
隋星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成愿:“不要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已经太晚,成愿僵在原地,手脚不自然地动了动,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说:“不要这样对我。”
屋内一时只剩排气扇工作的声音,成愿垂下头,羞愧欲死,第一次在自己的律师面前有了一种被剥光了衣服,脆弱又无处遁形的错觉。隋星直直地望着他,在身后响起开门声的那一瞬,终于放过了对成愿无声的折磨,他狡黠一笑,语气中颇有一种目的达成的轻松:“早说这话多好,我最烦浪费时间。”
成愿抬起头,眼圈微红,像是刚从某个沉重梦魇中醒过来,直到狱警走到他身边都没缓过神来。而隋星已经转身离开,只朝他丢下了一句:“取保候审申请通过之后,我来接你。”
◇ 第26章
这天下午,隋星加班加点赶出取保申请的材料,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法院。立案大厅一如既往地冷清,申请提交也异常顺利,离开办案窗口时,隋星正低着头翻看回执,还没看完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哟,怎么亲自来跑腿了?你的助理呢?”
一听这声音隋星就头疼,他抬起头,看向一身检察制服的李逸行:“你也早上好,李检。”
李逸行“嘿嘿”一笑:“来提交取保候审啊。”
隋星应了一声:“你呢?来交补证?”
“是啊,”对方两手一摊,“没办法,法官非要我亲自签名,我总不可能一直放你一个人威风吧?”
“输不可怕,”隋星诚恳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要敢于承认。”
“靠,”李逸行一噎,“还没输好吗?半场开香槟啊你。”
“经验之谈,”隋星露出个无辜的笑,“我这不怕你输了之后抑郁,提前告诉你一声吗。”
“滚滚滚,跟你说话真累。”李逸行推着他往大门方向走,推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吧,我其实未必非得把成愿送进去不可。”
隋星原本还正享受着“专车”接送服务,听了这话,也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行,脸上露出点讶异的神色:“这么有良心?”
“我一直很有良心好吗?”李逸行瞪他一眼,“只是我这边的职责,就是把刀往桌子上送。”顿了顿,他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庭审打得不错。”
隋星一时无言以对,还真有点被感动到了。
“行,”李逸行退后一步,朝他摆摆手,“你听见了,就当我没说过,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隋星到达律所时,正好与另一批正被陈简意送离的人碰上面。他在前台等了一会儿,等陈简意转身的时候,朝他抬了抬下巴:“不是说这两天不接委托吗?”
“李清帮忙联系的,怎么敢不接,”陈简意指着身后说,“电影投资方的中小股东,还有执行制片人。”
一听说是李清搭的桥,隋星立刻想到昨天对方说的彻查,自然而然把这批人和钟与烨的事联系到了一起。“什么情况?”他挑挑眉,跟着陈简意回到办公室,“钟与烨除了搞潜规则还有别的问题?”
“这不是怀疑嘛,”陈简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们说钟与烨之前在公司里权力很大,很多决策都绕过财务室直接拍板,干不干净谁也说不准,就想委托我帮忙盯一盯风险。”
“噢,”隋星恍然道,“还挺聪明,怕哪天警察突然翻账,把他们一锅端了。”
“对,”陈简意说,“这案子现在风大浪急,别说牵连了,就算是名字被带一句也够他们喝一壶。”
“难怪李清会牵线,这事要是能扯出剧组的财务问题,说不定真能翻案。”隋星撑着下巴说。
“你也觉得这两件事有关对吧?”陈简意双眼一亮,“哎呀,不枉我跟着你和林律打酱油这老半天,终于也能闪亮登场一回了。”
“绝不让你白跑,陈律,”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了,我请你吃饭。”
“好说好说,”陈简意打了个响指,“不过我担心有人毁账,下午还得去品牌公司找财务聊一下。”
“现在人都死了,不一定毁得干净,”隋星摆摆手,“不急,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话说完,对面好一阵都没动静,隋星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对方表情管理全面崩塌,一跟他对上视线,便夸张地捂着眼睛演了起来:“呜呜呜,隋律,这是我今年从你嘴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我一定要把它刻我墓碑上,年年扫墓都读一遍。”
隋星面无表情:“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对吧,”陈简意立刻收了表演,捂着下巴认真地说,“你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有机会进军演艺圈吗?要不我找成愿取取经?”
隋星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你第一部剧的剧名我都替你想好了。”
“哦?”陈简意期待地看着他,“说说看。”
“《律师的自我感动》,”隋星淡定地说,“主演,你。客串,你的幻觉。”
“哈哈,隋律您可真会说笑,”陈简意早已全方面免疫隋星的毒舌,根本不在乎,又说:“对了,成愿现在状态怎么样?”
闻言隋星一愣,想起疑似被自己惹哭了的成愿,一时还有点心虚。平心而论,他只是想“简单”试探一下成愿的态度,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毕竟这人展现出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如果彻底没有求生欲,那他问吴振的那句话又显得有些多此一举。那种游离在崩溃边缘却死活不喊救命的状态,让人看着比真情绪失控还要头疼。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处理这类病态沉默的当事人,结果成愿一句“不要这样对我”直接砸了下来,当时他只觉得目的达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有点过火,差点把人往死角里逼了一把,逼出一个“不想活了”的答案。
“呃,”隋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挺好的。”
“真的假的,”陈简意不信,“我看他在法庭上状态不对啊。”
“真的,不信他取保当天你自己来看。”
隋星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简意真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取保候审的申请被受理得很快,流程出奇顺利,短短三天便出了结果。尽管案件本身社会关注度极高,但最近舆论风向逐渐向着成愿无罪开始转变,检方那边也有李逸行的态度兜底,自然没有过多阻挠。审判长当时也就象征性问了隋星几句,听完隋星一套配合度高、无潜逃风险、无证据串供可能的标准模板之后便颔首点头,连驳回意见都没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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