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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星回头看着陈简意,直觉陈简意说的心虚和他的心虚不是一回事,于是在一阵欲言又止之后憋出一句:“我当年质疑过成教授引用数据的时效性。”
“所以你是那种选了人家课还非要杠两句的学生啊?”陈简意惊叹,“成宇利律师的引用你都敢质疑?”
“我当时年少不懂事。”隋星面无表情。
趁着这边正在拉拉扯扯,林佳玉已经迅速指使成愿拨通了电话。忙音没响几声便被接通,对面传来一声干练的“喂”。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现,隋星当场噤声。成愿笑着瞥他一眼,又换上一个和平时不大一样的语气,带着点学生气的正式感:“爸,我们这有个调查相关的事,能请你帮忙吗?”
“什么事还要找到我头上来,”成宇利严肃道,“隋星呢,让他来跟我说话。”
“成教授,”隋星少见地正襟危坐,“好久不见。”
成宇利“嗯”了一声,客套话一句不说,先对之前的庭审发表了意见:“你现在的论证方式比当年课堂上好多了。”
“……谢谢您。”隋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一推,“我换我同事跟您讲。”
被定时炸弹扔到头上的陈简意:……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隋星,用眼神强烈谴责对方这种甩锅行为,然后接过电话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便将刚刚讨论过的内容整合了一下转告给对方。
听完事情的原委,成宇利问:“公司名字叫什么?”
“叫安柏资源顾问,”陈简意翻出资料,“注册地在新加坡欧南园,挂名法人叫Lauren Lee。”
“你们能拿到安柏的注册全套文档吗?包括公司章程,董事变更记录,还有它的对外审计声明。”
“公司章程有,但其他不全。”林佳玉插话,“新加坡那边没有强制年报公开,我们手上是通过企业信息中介买到的,线索比较破碎。”
“明白了,我来帮你们查,”电话那头道,“你们把资料发给我吧。”
“还有一件事,”陈简意又说,“此前隋律有查到一家叫均华控股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我怀疑这是典型的开曼到新加坡再到不明账户的套娃结构,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活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电话那头的成宇利倒也配合,语气稍缓几分,像在课堂上点评某个尚可的思路:“从结构设定上看,这条路径是合理的。我建议你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查一下,如果注册时间线吻合,均华在这期间有过增资,董事会变更或者特殊授权,尤其是涉及资金操作权限下放给第三方的授权,那你们就可以基本判断它和安柏是操作上的前后手。”
“好的好的,”陈简意忙点头,“太感谢您了成律师。”
“不用谢,我相信这些话就算我不说,你也能自己想到。那正事就说这么多,记得把资料发给我。”成宇利语气温和地说完,又换上了个严肃的语气,“让隋星接电话。”
隋星:……
“成教授,”他接过手机,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您说。”
“隋星,”那头停顿半晌,“和你说这话还真是有点奇怪,但还是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我儿子。”
从成教授嘴里听到这番话确实是意料之外。隋星微微一愣,抬眸看了一眼自电话接通后便一直坐在角落里望天花板发呆的成愿。
“他不怎么乐意和我们聊他的事,出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就连被捕的事都是我们在新闻上看到的,”成宇利叹了口气,“他年轻,经历的风波和压力都比同龄人多得多。做父母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他不肯说,我们在这边也只能干着急。”
视野尽头,成愿垂下头,捏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一眼,默默走到门外给屋内留出私人空间。
“我们是比较严厉,忙起来不管不顾,父母做得很不称职,”成宇利声音低了些,有些自嘲的意思,“可不管我们做得多不好,他终究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小时候被我们疏忽太多,后来也不怎么跟我们亲近了……”
“爸,”沙发上的人开口说,“没这回事。”
“成愿,我是你爸,我能感觉不到吗?”成宇利少见地笑了一声,“我们做得不够好,所以才拜托隋律,你在那边有隋星这样稳重的孩子看着,我们也安心。”
闻言隋星又是一阵心情复杂。他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被称为“孩子”?
“我明白,”隋星低声说,“放心吧成教授,我会看着他的。”
“行,那就说这么多吧。”成宇利说,“我先挂了,等你们的资料。”
◇ 第50章
随着电影资方与出品方的会议时间被确定,各家公司也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调集法律,财务,公关等多个部门参与筹备。会议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地点设在银辉影视基地总部大楼的多功能会议厅,届时将有至少七家公司的代表出席,连监管部门也传出可能派观察员列席的风声。一时间,原本已经因为压力而绷紧神经的剧组相关人员上下仿佛又被拧紧了一圈发条。
同一时间,市局的刑侦大队也没闲着。在技术队彻夜复原刘庭州自杀现场附近监控的同时,另一组人马则悄悄调阅了他死亡前两周的所有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就在会议日期敲定的次日清晨,刑侦大队的小组成员与首都某银行支行的经理取得联系,进行了一场闭门谈话。
刘庭州在生前一个月以个人名义租用了该支行的高级保管箱,根据银行的流程,这类保管箱采取客户加银行双钥机制,客户身份验证极为严格,但这一次,警方带着正式的刑事调查授权书,不得不强行介入。
尘封多时的保管箱再次被开启,箱内并不大,整齐堆放着一个密封档案袋和一个U盘。档案袋封面以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曜川影业账册B-4 部分原件(备份)”,下方还附有一张手写便条:
“如我无法亲自提交,请将此交至律师陈简意或执法部门。勿毁。”
至此,曜川影业的财务真相终于撕开了最初那道伪装的口子。
账册B-4是此前陈简意拼命追查的那几份消失的账目之一。按照之前的线索判断,这部分账册极可能涉及资金回流和虚假分包,甚至是疑似对外非法输送资金的洗钱通道。最关键的是这份保存在保管箱中的账册不是打印件,而是带有原始签字,盖章痕迹的手写版本,上头几页赫然盖着曜川影业的公章,日期显示为不足一年前。
“至于U盘里的内容,”吴振在电话那头说,“我们还在查,加密强度不低。”
“什么级别?”陈简意问,“普通商业级,还是带有军规算法的那种?”
“目前判断是后者。不是一般的文档加密,整个U盘用了多重加密壳,主目录是伪装结构,外层数据是垃圾掩码,实际核心部分隐藏在子分区里。我们技术科已经在做镜像备份和字节位还原,不过,”吴振顿了顿,“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等它自然解。”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沉默。倒不是那份账册不够用,加上王毅手里掌握的部分原件,已经足够在会议上用来正面与曜川对质。只是证据掌握不全,怎么想心里都不太安稳。
“会议该开还是要开,”隋星轻敲了一下桌子,“有这个账册,我们已经掌控了足够多的话语权了。”
“那U盘那边先别传出去消息,”陈简意对电话那头说,“让你们的人继续破解,但只通报核心小组,免得曜川那边起疑。”
“放心,我们技术科和刑侦队上下一心,一个子儿都没透露出去,”吴振说,“能动的都在盯这块,谁要想动手脚,我这边先把他按进去。”
“那就辛苦你了吴队,麻烦你们多上心,”林佳玉说着,转头看向隋星,“来我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会议的细节。”
陈简意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阵,茫然道:“那我呢?”
“去查均华和安柏的关系呀,”林佳玉露出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噢,还有那个和曜川有关系的海外咨询公司,一起查了。”
“救命啊,”陈简意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这我得熬多少个大夜。”
他说完,抬头幽怨地看向隋星:“好兄弟,过来击个掌。”
隋星心觉好笑,走过去伸出手等着人来拍。下一秒,一个势如破竹中气十足的巴掌拍了过来,砸得隋星的手掌一阵麻。他的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只是这骂声还没穿过他的肺和喉咙便先殒命,隋星盯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对陈简意说:“我也很高兴,陈律。”
陈简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终于有点实质进展了,二审的时候咱们也有底气,”林佳玉也笑了起来,“加油吧各位,等忙完这阵,隋星去休假,我继续退休。”
“那我呢?”陈简意又茫然了。
“你是咱们律所的台柱子,可不能倒啊。”林佳玉夸张地翘起兰花指。
于是陈简意又“咚”地一声趴回了桌子上。
工作时间过得飞快,隋星和林佳玉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期间还抽空和陈简意见了王毅一面,拿到了对方手中剩余的部分曜川异常预算的原件,等陈简意离开后,又详细和对方聊了一下刘庭州一案的细节以及对方的基本诉求。等隋星再次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直在沙发上装吉祥物的成愿也不知何时转移到了身后的阳台,正坐在摇椅上望远处发呆。
隋星直起身,从沙发上捞起成愿的外套,然后推门走进阳台为对方披上,指指点点道:“冻不死你。”
“谢谢。”成愿慢半拍地回过头,冲隋星笑了一下,反手将外套裹紧了一点。隋星这才发现这人的反侦查意识也挺不错,居然还戴了口罩。
他绕到成愿身边的摇椅上坐下,措辞半晌才问:“你和成教授,关系好像不太好?”
“我还在想你要憋到什么时候才会问呢。”成愿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
“当场就想问的,但是我工作时间一般不聊私事,”隋星耸耸肩,“现在是下班时间。”
成愿回头望向远处夜色沉沉的城市天际线,街灯一点点亮起来,车流在高架桥上拉出柔和的光轨。他的眼神落在其中一团光亮上,看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其实算不上不好,就是不太熟。”
他说着,回头看向隋星:“我爸一直都很忙,我妈也是,我从小就没跟他们有过太多交流,跟他们讲些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但他们还是很在意你的,”隋星说,“比如刚才那通电话。”
“我知道,”成愿点点头,“我以前确实有埋怨过他们,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隋星疑惑道。
“因为等他们决定定居新加坡的时候,我又恰好拿了奖,”成愿笑着说,“所以你看,这事是双向的,他们忙的时候没空管我,我忙的时候也没空管他们。”
隋星回头看了成愿一眼,从他刚刚的话中品出了些微怨气,只有一点,风一吹就无影无踪的那种。他扬了扬嘴角,挑眉道:“看来讲实话对你来说确实很难吧。”
“骗不了你,”成愿低笑一声,“我可以理解他们,但我也有权利慢一点消化。你不觉得吗?”
“嗯,”隋星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没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关于家人的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话音落下,视野末端的人突然站起身,隋星疑惑地抬起眸,下一秒那个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自己面前。成愿弯下腰,在距离隋星的脸只有三厘米的地方停下。他扯下口罩,整张脸被伴着凉意的夕阳包围,然后他向前凑近,轻轻地在隋星的嘴角落下一吻。
“我就喜欢你这样,”成愿低声说,“我随便说,你就随便听。”
隋星眉头微动一下,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都没说,最终他只是抬手把成愿的口罩戴了回去,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这种突袭行为?对我心脏不好。”
“是大庭广众不好还是突袭不好?”成愿直起身,调侃道。
“都挺不好的,”隋星刻意无视掉对方话中的某些奇怪意思,朝身边的摇椅抬了个下巴,“坐回去,给你讲讲今天发生的事。”
成愿垂头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对他转移话题的不满,但最终还是乖乖坐了回去,回头等隋星开口。
隋星那讲“故事”的嘴一张开就没打算合上,从曜川被调查讲到账册到手,又到王毅来和他聊案子。成愿一直安静听着,隋星以为对方正在认真帮他分析,没想到这人听到最后,居然打了个哈欠。
隋星:……
“我还以为你会很好奇案子的走向呢。”隋星无语道。
“好奇也架不住无聊啊,”成愿撑着脑袋,无辜地看向隋星,“我又不是你们这种满脑子法律条文和证据链的工作狂。”
“谢谢你对我们职业的精准概括。”隋星面无表情地说。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成愿握住隋星垂在椅子边的手,“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隋星瞪他一眼,“不是正经问题就别问了。”
“是正经问题,”成愿笑了起来,“我就是想到你刚刚说庭州哥的死,你怀疑是买凶杀人?”
“是啊,”隋星点点头,“曜川这么大个上市公司,总不可能老总亲自下场杀人吧。”
“那钟与烨呢?”成愿问,“你觉得也是买凶杀人吗?”
这话倒是把隋星问住了。他捂着下巴想了想,道:“不好说,我们现在查案的方向确实是往买凶的方向走,但说不准会从哪冒出一个跟钟与烨有仇的人认领这个杀人罪,”说着,他回头看向成愿,“怎么问这个?你知道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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