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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压下想要回头看姜继的冲动,压着声音跟对面说:“去找于队。”
“于队去跑现场了,他——”对面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一阵交谈声后,那边才重新开口,“副队说他知道了,让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
“高法医,那我们先走了。”身后传来刑警的声音,法医立刻强装镇定转过身,笑着跟对方说:“行,辛苦你们了。”
消息的传播速度在警局里堪称光速。不出半分钟,内部通讯频道就被突发信息占满,刑警队的群聊、法医队的内部系统、出入境数据中心的同步信息,全都炸了。
“怎么回事?”走廊里,警员们纷纷探着脑袋,“你也收到了?”
“这谁的案子啊,怎么发到我们这儿来了?”
“李霖沛?咱们局里有抓这号人吗?”
几分钟后,副队从技术科回到刑警支队,立刻喊了全队人进会议室。
“来,我总结一下。”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现在姜继的虹膜特征和一个叫李霖沛的人对上了,记录来自五天前,海城国际机场入境通道,使用护照编号为EK59327的护照,出发地为黑山。”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众人皆是没想到刚在公共区域里吃了这么久瓜,这瓜竟然就在自己的脑门顶上。
“黑山?”一位刑警掏出手机,“还有这个国家呢?”
“你抓重点的能力还能再差点吗。”身边的刑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重点在这儿,”副队指了指屏幕角落的红字,“海城机场这条入境记录来自虹膜识别系统,也就是说不是人工录入,是机器比对。我刚问了一下,海城机场属于新启用虹膜识别通道的试点口岸,没宣传过,刚在一个月前开启,而且只对部分国际航班开放,摄录信息直接同步到国家出入境的生物识别库。”
“我的老天奶,”有人忍不住感叹,“这啥意思,双重间谍啊?”
“我现在怀疑,”副队认同道,“姜继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的虹膜信息已经被采进系统了。”
从黑山到国内的国际航班,基本上就只有几个大国际机场的排班算多,而这些机场大多都已经在几年前开始实行了虹膜识别。海城机场是另一回事,它属于是国内最冷门的那一梯队,从黑山到国内的航班基本一个月都凑不出几趟,选择这个机场入境,很难说姜继不是有意为之。
“这虹膜信息确定没错吗?”一名刑警问。
“错不了,”副队摇摇头,“后台那边做了两次校验。”
虹膜匹配不像声纹或者DNA,是实时比对的物理特征,误差几乎为零。而且李霖沛,又或者说姜继的数据走的是入境系统,不经过人工手动输入,机器采集、自动上传、时间戳链上同步,连机场的人都动不了。
一个虹膜检测出两个人的信息,这种事属于十年难得一遇,基本上只有在电影里才会频繁出现。现在这故事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眼前,众人都有些不敢相信,会议室内顿时一阵议论纷纷。
其实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远不及需要做虹膜登记的程度,按照正常程序,刑侦取样做到DNA和声纹就已经足够。但偏偏于队今天心血来潮,一来想着技术科最近刚配了新设备,二来他总觉得姜继不对劲,便顺嘴吩咐了多采一项,按他原话来说,就是“反正机器都在这儿,不采白不采,就当留个底”。
于队的突发奇想,海城突然开始试行虹膜识别,再加上黑山的航班那天刚好列入测试名单,这其中所有巧合但凡有一件没凑上,系统都不可能匹配出异常。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命运垂青——就是不知道这青色到底是发亮的翠青,还是黑得发青。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副队扬起手,压下议论的声音,“所以得查,兄弟们一定要认真对待。先把消息同步给总队和出入境管理局,让他们核对李霖沛的护照真伪,锁定他在海城机场的行动轨迹。我们去查他的身份信息,所有线索都不要放过,包括生活轨迹和银行流水,到底是双重身份还是盗用护照,这点必须弄清楚。”
“那姜继这边——”
“先别动,”副队打断道,“审讯继续照常走,任何人不要提到‘李霖沛’三个字,所有行动都要走内部通道,请求文书一律走‘紧急情报’标注。咱们一定要把消息压下去,别让外面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拖到成愿二审,明白了吗?”
◇ 第90章
此时的病房,暂且不知警局里正在上演风起云涌的几人聚在茶几边。医院今天的病号早餐是白粥配咸菜,那清汤寡水看得隋星一阵没胃口,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成愿倒是接受良好。把碗底扒干净后,他抢了口隋星的豆浆,餍足地拍了拍肚子,起身去浴室里二次洗漱。
林佳玉翻看了一下隋星根据成愿所说做的笔记,总结道:“所以根据姜继的供述——”
“编排。”隋星打断。
“OK编排,”林佳玉睨他一眼,继续说,“成愿负责定计划和踩点,姜继负责把人约到现场然后动手,没问题吧?”
隋星点点头:“没问题。”
林佳玉摸了摸下巴。这里头细节太多,光凭警方在讯问时故意留白的三言两语,他们根本没法还原出姜继那的完整流程。问题是姜继的供述大方向又没出错,甚至一些除警方、检方和他们,外人不可能知道的非公开细节他都能答得上来。而警方又没理由这么快就怀疑姜继在栽赃,录音和凶器都真实存在,他们自然得先走流程。
这都一晚上过去了,对证物的初步核查应该也已经有了,警方还是选择了来讯问,而且引用这些证物,那只能说明凶器和录音至少在表面上通过了真实性核实。
换句话说,录音是能过频谱检的,刀上的血也能确定是钟与烨的。照这么往下想,姜继这人,要么是有人把所有重要节点都喂到了他嘴里,要么他就是个单纯报复社会的神经病,他们追查已久的真凶。
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确实是有人给姜继提供了技术支援。AI拟声、频谱合成、噪点重构,这些不是靠单机软件能搞出来的东西。要造出这种精度的录音,得用到音频指纹匹配库,那是只有专业实验室或者大型传媒机构才有的。鉴于最近发生的种种,隋星很难不强烈怀疑,甚至干脆确定姜继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那高人到底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隋星接过林佳玉递来的笔记本,一边翻阅一边喊了声“成老师”,成愿敷着面膜的脑袋立刻从浴室里探出来,小跑两步到隋星身边,问:“怎么了隋律师?”
“你坐下。”隋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伸手抚平对方脸上翘起的面膜一角,“刚刚他们问你话的时候,有提到那个录音的内容吗?”
成愿想了想:“他们不给我听,只说了能判断出是案发之后的对话。”
“也没说具体时间?”隋星问。
“对。”成愿点点头。
身边林佳玉没忍住“嘶”了一声,隋星看向她,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案发之后,这范围太大了,设定也足够精巧,时间模糊,情景合适,符合一切常理。“之后”到底是几分钟之后,还是几小时之后,又或者是几天之后?更别提合成的音频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时间戳都是人为输入的,想定哪天几点全凭人家心情。
“隋律师,”成愿试探性地问,“问题很大吗?”
“嗯?”隋星回神,赶忙说,“不大,再真的音频只要是伪造就肯定会有破绽。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警方肯定会复核音频的,放心吧。”
“那就行。”成愿笑起来,半晌突然凑到隋星耳边压着声音说,“隋律师,我个人认为你对象身上还是不要留任何案底或者污点记录比较好,不然你对象会很难过的,对你声誉也不好,你觉得呢?”
这话说得就像绑匪威胁人质,从口袋里掏枪结果抓出来一把糖一样。隋星先是一愣,随后觉得成愿真是可爱得没道理,最后他也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说:“用你废话?我对象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成愿垂下头,摘了面膜手背抵在嘴边偷笑。隔壁莫名其妙被绑架着喂了一嘴人工糖精的林佳玉面无表情,心说都要诺曼底登陆了你俩还搁这儿谈情说爱呢?特么合适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我这个功劳最多的月老不能听的?
这俩人太坏了。
很快成愿便发现了隔壁一脸嫌弃的林佳玉,赶忙笑着赔罪:“抱歉啊佳玉姐,忘了你也在。”
林佳玉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隋星反应过来,一阵莫名其妙。
“不是,你等等,”他一伸手,看看林佳玉又看看成愿,“这个佳玉姐的称呼是哪来的?”
“噢,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林佳玉双手一揣,翘起二郎腿,“你当时不肯来见成老师的日子里,我们几个人打得那可叫一个热火朝天啊,现在已经是可以分享小秘密的关系了。”
隋星茫然地看向成愿,对方坦然地点点头,说“对”。
——啥意思?孤立我?
怎么他这个亲夫还在“隋律师”的阶段,林佳玉都已经进化成姐了?
“那我不都为了逼你一把吗。”隋星眉毛一挑,手指着自己的耳朵,“来,你有啥小秘密没跟我分享的,现在就告诉我。”
成愿没立刻回答,还真仰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半晌他看向隋星,笑着说:“我没告诉你,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放屁,”隋星想都没想就反驳,“对我一见钟情还把我当狗耍。”
“所以只钟了一点点的情,”成愿将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比了个手势,“主要是看脸。还没喜欢到那个地步。”
隋星没话说了,林佳玉在旁边笑得不行。
等她笑完,手指碾过被笑出眼泪的眼角,八卦之心又熊熊燃起,问道:“那成老师现在为什么喜欢咱们隋律,方便透露一下吗?”
“倒也没那么多理由,”成愿思考半晌,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就这么简单。”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屋子里一时静了。林佳玉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下意识瞥了一眼隋星,不出意外看到一只红了半边的耳根。
“那照你这么说,”隋星清清嗓,“当时换个律师来,愿意这么被你当狗耍,你都会喜欢上人家啊?”
“首先,其他律师都没你长得帅。”成愿严肃指正,随后眉眼又柔下来,说,“其次,我遇到的人就是你也只有你。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吗。”
这下隋星本就过分正直的语言系统彻底失灵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成愿就笑着看他,也不说话,眼神里的柔和近乎鲁莽,横冲直撞着给隋星的小心脏撞了个稀巴烂。
这一刻什么结论都不重要了,隋星觉得自己是真能给成愿摘颗星星下来。
“哎呀,”林佳玉目光乱飘着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吧。”
彼时屋内空气循环刚刚好,也不知道林律这气到底有什么可透的。总之根本没人理她,等病房门在身后合上时,隋星捧起成愿的脸吻下去,低声说:“知道了,我也爱你。”
原来把这句话从隋星嘴里逼出来也没那么困难嘛。成愿眯起眼笑,睫毛擦过隋星的脸颊,心里一阵刺挠。要不说谈恋爱误事儿呢,这会儿是真要诺曼底登陆了,他们居然还有空在这谈情说爱。都怪多巴胺和岛叶,它俩的立场但凡再坚定一点,隋星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泰山崩于前胃也缩心也跳的。
没脸没皮的眉目传情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现在成愿的医护们已经养成良好习惯,有话就在门口说,绝不开门以免撞见什么大秘密。此时一位护士在门外冲里面喊了一声:“成先生,医生喊你去做体检。”
“好,我马上来。”成愿应道。隋星也是被自己刚刚说的话矫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推他一把,说快去吧。
闻言成愿回头看他,眼神突然变得很狡黠。隋星心觉不好,后退半步,又被成愿一手拽了回来。
“哥,”他凑近隋星耳边,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气声说,“我去去就回,等我。”
他说完,也不等隋星有反应,干脆利落地起身施施然地走了,留下隋星呆坐在沙发上,整个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半晌才指尖一动捂着脸往后一仰。
全完了。
这辈子能给舌灿莲花的隋星说语塞的没几个,成愿必须得在这几人中排到第一名。
新的加害人出现,二审并未因此推迟。原因有二。第一,姜继身上疑点重重,警方还有太多东西没查完,没法在短期内移交,只能把与案子有关的部分材料当作补侦线索,交由检方备案,由检方决定要不要让姜继作为证人出席。
二来目前物证还未完全被复核清楚,成愿案又已经进入法定审限的关键阶段,延期开庭必须由上一级法院批准,法律框架下这些新线索又并不足以中止审理。于是案件只能边查边审,等待警方的补充侦查结果再行处理。
开庭两天前,隋星和李逸行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两人的眼圈皆是有些发青。
“你怎么也睡不好?”李逸行问他,“不是胜算很大吗?”
“废话,那录音到底是什么时候录的你们又不肯放进卷宗。”隋星撑着太阳穴揉了揉,“我天天去走访,就为了把成愿所有时间点都在干什么搞清楚,我容易吗。”
李逸行叹了口气,喝了口快凉透的意式浓缩:“补侦还在做,卷宗现在是半封存状态,我们也没法动。”
“所以你们不打算把姜继列为证人了?”隋星说,“也是,程序上不允许吧。”
李逸行没回话,默认了这个说法。姜继的事现在还算是另案处理,没有定性。检方要是让他出庭,就等于把证人和嫌疑人混在一块,法院肯定不给批。
“没事,我可能会在庭审上申请传唤的,”隋星用竹签搅动了一下拿铁,“到时候你们别拦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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