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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对英晁王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有劳英晁王奔波。具体应对之策，容后再议。”
英晁王见他愿意，当即继续说下去，“如今月尊并无肉身，想来他也不会重新投胎，或许会附着在合适的肉身器皿上，需要我等主动提前发现，仙尊和月尊相识多年，应该最了解他的心性，应该最好辨识。”
听到这，徐燃心凉了一大半。
第103章 双生花二十三
他了解月尊？英晁王究竟是高看了罄月还是高看他？
没人真正了解月尊，可能连月尊本人都不曾真正了解自己，否则也不会迷失心智走入魔道。
没人知道复活后的月尊会以什么的形态出现在人间，不过根据这段时间人间频频出现的异常，以及他那些先兆的噩梦，此次月尊复活必定凶多吉少。
见他面露犹豫，英晁王继续劝道：“仙尊，您是如今三界中最了解月尊特性与弱点之人，何况如今人间对您的期许最多，想来您也不愿辜负他们，寻找他的重任，非您莫属。”
所谓名声越大，责任越大，这话听着像威胁，然而徐燃自己也知道，只能点头答应：“本座会尽力而为。”
见徐燃如此表态，英晁王从容起身，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先行告辞，静候仙尊消息。若有任何需要，魔界定当竭力。”
说完就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竹舍内。
外人一走，徐燃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这个噩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抬手扶额，身形不稳，摇摇欲坠。
“师尊！”月澜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欲扶，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担忧。
星烬端起了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徐燃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师尊，您太累了。先喝口茶定定神。月尊之事固然重要，但您的身子更是根本。一切有我们，您不必过于忧心。”
徐燃看着眼前两双眼睛——一双含笑却深不见底，一双清冷却隐含关切，他看了片刻，却发现怎么也无法看清。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接过星烬的手里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
茶和参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久久不化。
英晁王离去前的话犹在耳畔，字字清晰，却重若千钧。
让二人下去后，徐燃独自站在竹舍窗前静静，望着外面苍翠却压抑的山景，嘴角残留着参茶的苦涩，这一点苦涩恰到好处，与他此刻心境一斑。
一旦接触这种事，脑中便闪过“天下苍生”四个字，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罄月仙尊，是曾经参与封印月尊的英雄，如今月尊复生，这份责任，他推卸不掉。
纵使不愿，他还是提前将行程安排了，星烬和月澜执意同去，他知道推脱不掉，便随他们。
三日后，二人就如往常一样早起出现在他屋门前。
“师尊，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星烬的声音依旧活泼悦耳，如滑落谷间的清泉，他与月澜已整装待发，站在徐燃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徐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淡然，“走吧。”
踏入人界，扑面而来的并非往日的烟火繁华，而是一股混杂着混乱与腐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给他的感觉与踏入魔界时极为相似，要不是看着街道上穿行的都是人类，他甚至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记得人间不是这样，那些烟火繁华，如今都变成了弥漫在空气中焦糊的气味儿。
昔日熙攘的城镇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到半点生机，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有的拿着碗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路上，有的跪在地上，尸体边，失了魂一般，就连对失去亲人的悲恸哭泣都已然不见。
徐燃不想看见这人间疾苦，想要短暂逃避，抬头，却看到天空中偶尔有低阶魔物掠过……人间，正在被魔界的混乱力量一点点侵蚀。
而更让徐燃心头发沉的，是沿途听到的窃窃私语与带着忧恨的埋怨。
“人间大乱，这修仙界的人都是死了吗，罄月仙尊呢？不是说他会庇护人间吗？”
“哼，怕是躲起来了吧？眼看魔族肆虐，他连面都不露！”
“什么狗屁仙尊！我看是徒有虚名！根本保护不了我们！”
他们饿得有气无力，在咒骂时却鼓足了气力，控诉着对神明的不满。
“要是他在，怎么会让魔族这么猖狂……”
那些声音，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路过的徐燃心上。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为了掩饰身份而披上的斗篷兜帽，将脸埋得更深。
罄月仙尊曾受万人敬仰，如今却成了被质疑、被怨恨的对象。
这份落差，夹杂着他自身难言的混乱，让他步履沉重。
见得越多，徐燃就难免心绪不宁，身体也因连日奔波和心魔困扰而气息微乱，便让星烬与月澜分头去探查周围情况，确认是否有月尊残留的气息或是急需救助的百姓。
而他独自一人站在残破的街角，看着人们麻木地清理着废墟，心中一片悲凉，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老者，似乎从他斗篷缝隙间窥见了一丝容貌，猛地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指向他：
“你……你……你是画上的那个人！是罄月仙尊！”
这一声如同石破天惊，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立刻围拢过来，目光由最初的惊疑迅速转为愤怒和指责。
“真的是他！和庙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罄月仙尊！你既然在此，为何坐视魔族屠戮我们的亲人？！”
“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是不是怕了？”
“什么狗屁仙尊！见死不救，你算什么仙尊！”
“滚出去！我们不需要你这种懦夫的保护！”
污言秽语，谴责咒骂，如同冰雹般砸来。
人们将因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此刻尽数化为对徐燃的怨恨与攻击。
他们拥挤着，推搡着，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碎石，向他掷来。
徐燃僵立在原地，斗篷下的脸色苍白如纸。那些质疑和辱骂，与他内心的自我怀疑产生了可怕的共鸣。是啊，他此刻状态糟糕，连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庇护他人？他甚至……连反抗这些凡人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想蜷缩起来，逃避这一切。
“住手！谁敢伤我师尊！”
一声清叱传来，星烬如同疾风般掠至，毫不犹豫地冲到徐燃身前。
他张开双臂，面对着激愤的人群，将徐燃牢牢护在身后，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厉色。
“不许靠近！”星烬大声喝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
然而，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的百姓哪里会听，见有人维护徐燃，他们的怒火更盛。
“还有帮凶！”
“打他们！”
这时一块尖锐的石头猝不及防飞出，直直砸向星燃的额角。星烬为了完全护住身后的徐燃，躲闪不及，额角瞬间被划破，殷红的鲜血顺着俊秀的脸颊滑落。
徐燃看到那抹刺目的红，心脏猛地一缩，“不……”
第104章 双生花二十四
徐燃见不得别人为自己受伤，而且这已经是星烬第二次，或许是近日情绪过于敏感，他看着星烬受伤的侧颜，心头竟有些闷闷的痛。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砰！”一声闷响，那个掷出石头的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力量击飞出去，撞在残垣上，登时口吐鲜血。
月澜赶到二人身边，手持长剑，面色入覆了层寒霜，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他站在徐燃和星烬身前，剑尖直指人群，声音冷冽肃杀，“再上前一步，死！”
然而这些人不是魔族，而是普通百姓，这一下，瞬间激化了矛盾。
“杀人了！仙尊的徒弟杀人了！”
“他们一定跟魔族是一伙的！”
“我们跟他们拼了！”
有人高喊，人群彻底暴动，更多的石块，杂物如同雨点般砸来，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徐燃被星烬紧紧护在身后，看着月澜为了维护他们而不得不出手伤人，看着眼前这些曾经敬他、如今恨他入骨的人们那疯狂而扭曲的面孔……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这就是罄月曾经誓死守护的苍生？
由心替罄月感到悲哀。
这就是他背负着月尊的仇恨，依旧不得不站出来面对的责任所换来的？
世情冷暖，人心易变。他看得分明，却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星烬额角的鲜血还在怏怏流淌，那鲜红刺痛着徐燃的双眼，就在他慌神之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
“罄月……”
这声音并非雷霆贯耳，它更像是一种直接在神魂层面响起的低语，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的冷静，呼唤他名字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些“亲切”，这声音的质感，让徐燃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看啊，罄月……”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滑过他混乱的思绪，用一种引导般的语气，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
“这些面孔，你可还认得？昔日他们将你供奉在神坛，歌功颂德，只因你能为他们驱邪避祸，带来安宁。”
随着这低语，徐燃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人间庙宇中，月尊的画像和塑像庄严地摆在那里，百姓虔诚叩拜，眼中是纯粹地感激。那曾是支撑月尊守护苍生的信念来源之一，徐燃看着那些，仿佛看到了自己。
“可如今呢？”话音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还有自嘲，“只因你一时力有不逮，只因魔患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你便从云端跌落，成了他们口中‘无能的仙尊’、‘伪善的妖人’。”
现实中的指责声、怒骂声，在这低语的解读下，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精准地刺向他此刻最脆弱地地方。
他何尝不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无所不能，永远能解决问题的“神”，而不是一个也会疲惫，也会迷茫，甚至自身难保的徐燃。
“他们的信仰，何其廉价？他们的爱戴，何等易变？”
声音继续渗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逐渐在徐燃心中扎根。
“你为他们浴血奋战，为他们镇守四方，换来的，不过是此刻的石头与辱骂。这就是我们拼死想要守护的……‘人间’？”
他用了我们，徐燃知道那既是月尊的曾经也会是未来的自己。
还有“人间”那两个字，被那声音念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混杂着失望以及对他的同情。
“罄月，还记得吗？当年……我也曾如你一般，对某些东西深信不疑，最终换来了什么？”这最后一句，如同最致命的一击。
它没有明说“当年”具体指什么，徐燃却很清楚，一个无声的真相在他耳边响起：看，历史总是在重演，人心的丑陋，亘古未变。
这整个过程中，月尊的声音没有丝毫强迫，没有狰狞的威胁，它只是冷静地、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陈述着它眼中的“事实”。
它利用徐燃此刻的虚弱、利用他对现实的失望、利用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旧伤，进行着精准无比的心理暗示：你所守护的不值得，你的坚持是笑话，放弃吧，看透吧，何必再为这些愚昧易变的东西背负重任？
正是这一瞬间的动摇和失神，让他对外界的防备降至最低，才被那突如其来的石头重重砸中了手腕。
星烬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不顾自己额角的伤，回头低唤，声音带着急切：“师尊，您没事吧？”
月澜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既有对暴民的愤怒，也有对徐燃状态的担忧。
徐燃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打死他们！”
“我们除不了魔还打不了他们吗？把他们打死！”
徐燃还在扶额恍惚，一块尖锐的时候趁机击中了他的额头，带起一片鲜红，他也被这块石头带来的冲力往后仰倒。
还好月澜眼疾手快，从背后接住他。
“师尊！”星烬回头大喊一声，目光接触到他头脸上血痕，肉眼可见的惊慌，下一刻眼中的慌乱变成溢出的红光，“你们这些人，不许伤害师尊！”
“星烬！”徐燃见状感受到他周身溢出异常的气场，心头剧震，厉声喝止。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危险与失控，这绝非星烬平日修为所能及！
然而，此刻的星烬似乎被愤怒和某种潜藏的东西控制了心神，对徐燃的劝阻充耳不闻，他死死盯着那些仍在叫嚣、试图冲上来的百姓，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不能再等了！
徐燃强忍着手腕骨裂般的剧痛，以及脑海中那个蛊惑声音带来的动摇，猛地踏前一步，不再仅仅是防御。浩瀚精纯的灵力如同月华般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形成一道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汹涌的人群轻轻推拒开来，并未伤人，只是阻隔。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结印，一道清心咒的光芒打向星烬，试图压制他体内那股诡异暴走的力量。
“他动用灵力了！”
“果然跟妖人为伍！一起上！”
“杀了这个伪仙尊！”
徐燃的出手，在激愤的民众眼中，成了他与“妖人”徒弟同流合污的铁证。误解与仇恨如同野火燎原，更加猛烈。
“星烬，冷静！”徐燃一边维持着灵力屏障，一边焦急地试图唤醒星烬。他看到星烬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那股诡异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的清心咒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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