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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真的没有遇见过。
曾经的那场相遇,或许真的是裴拜野的自以为是,他曾经在云华寺后山遇到过一个玩伴,他说要娶人家当老婆,那个玩伴则赠了他一枚玉佩。
而他会把这一切记错的缘由,不过是因为那小孩或许与凤御北的眉眼略有相似,又或是根本不同,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的记忆加工成了凤御北的面容。
这才应该是当年的事最合乎常理的说法。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现在凤御北认得他,抱着他,还会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爱他。
裴拜野本来也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人,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过往和追忆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往后的岁月里他都会陪在凤御北身边,和他过完一生,这是沉甸甸的真实。
翌日,凤御北用过早膳就去到藏经楼中抄写佛经,裴拜野自然陪着一起。
两人坐在一张长桌后。
桌子不太大,是给年幼时候的凤御北准备的,那时候他都能躺在桌子上午睡,但现在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并排坐着,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在裴拜野的手肘第三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凤御北的手臂时,陛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坐不住,就滚出去玩!”
这是凤御北上学堂时太傅经常说的一句话,本质是反义,让他们安生坐着听课的。
但凤御北头一次被训,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拔腿就跑。他那时候年纪小,虽然早慧启蒙快和宗室子弟一起上了学堂,但很多弯弯绕绕的话还听得一知半解。
小太子殿下是真以为自己得了解放,立马拽着谢知沧就跑,生怕跑慢了老太傅反悔。
最后毫不意外地,疯玩一天的凤御北被父皇和母后一起给拎回去教训了一顿,还罚了一个月的月俸。
裴拜野人精一样,自然不可能像小孩似的听不懂他话里有话,但凤御北没想到,裴拜野虽然听得懂,但他向来是个打蛇随杆爬的人,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理解。
于是,裴拜野也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凤御北耳边,哄着他说,“自己玩没意思,想要清安陪着。”
“太子昨日在后山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兔子,新下的崽儿,清安要不要去看?”
是的,凤御北把太子也带来了。
这事儿昨晚在床上被裴拜野知道了前因后果,咬着他的唇瓣,说他是“一生气就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小暴脾气。
把凤御北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
“不看。”凤御北手下的笔没停,斜瞥裴拜野一眼,一脸的“你还是小孩吗”的表情,“幼稚鬼。”
“哦,那他还说清安要是没兴趣看的话,他就把那窝兔崽子们当餐后小蛋糕吃了,嗷呜一声——一口一个的那种。”裴拜野用唇蹭了蹭凤御北的脸颊肉,开始造谣。
太子被凤御北山珍海味地养着,锦缎貂裘地供着,不缺钱也不缺爱,真不至于对几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下口。
昨日下午眼瞅着要下雨,他还给那窝奄奄一息的小兔崽子从寺院里叼了一大片荷叶遮雨,顺便找他大爹要了羊奶去喂。
裴拜野这么说,不过是想把他家这尊小金佛唤起身来动一动罢了,都在这儿坐了三个多时辰,手下笔还一点未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罚抄呢。
凤御北或许不觉得累,但可把裴拜野心疼得不行。
他也越发觉得当皇帝这活儿实在不是个好的择业选择,尤其是像凤御北这样,一日日地坐着不是批折子就是写文章,年纪轻轻的腰上迟早要落下毛病。
这可不行。裴拜野半眯着眼,手不自觉捏上凤御北的腰间软肉,想着要像调凤御北作息那样,把他这些不好的毛病都调过来。
他这招果然有效,凤御北一听小兔子要被吃,“啪嗒”一声搁下笔,恶狠狠瞪了裴拜野一眼,同时觉察到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啪”地一下打掉,然后推开裴拜野凑在他脖颈间的脑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薄披风裹上,旋即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裴拜野扬起唇角,奸计得逞后满意一笑。
还没等他的笑容化开在脸上,就听到前面凤御北气呼呼地回头冲他大喊,“裴拜野,都是你把我们的儿子教坏的!朕回来再跟你算账!”
“……”
老虎吃兔子不是很正常吗?
真不是他教的,他冤枉啊!
他只是撒了个小谎,编了句瞎话而已啊。
与此同时,正摊开了肚皮让那窝小兔子在他身上玩耍的太子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阿嚏!谁!是谁在背后骂我!”
太子是白虎形态,但却能发现出人的声音,但这群兔子却不觉得稀奇骇人,因为它们也通灵智。
“神兽大人,您没事吧?”
雄兔子精担忧地看向太子,雌兔子精则把还在太子肚皮上趴着晒太阳的小崽们连忙叼到地上。
“唔,我没事。”太子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又把一窝小兔子捞到肚皮上来继续晒太阳,“我可能是今日早膳吃得太饱了,谁能想到素斋也能这么好吃呢……嗝!”
兔子精们:……
昨日太子在后山巡视自己的“临时领地”时,偶然发现了这窝兔子精。
当时雌兔子刚下崽,只有雄兔子还能动弹,但也绝不可能是神兽白虎的对手。
看着在窝里虚弱躺着的妻儿,雄兔子化成一个红眼睛清瘦男人的形,毅然决然地拦在太子面前,让他吃了自己。
太子被拦得莫名其妙,他有大块上好的牛肉都吃不完,为什么要来费劲吧啦地嚼一只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
“你……求你吃了我,可以精进你的修为……求求你,放过我的雌兔和兔崽……他们很可能也活不过今天了……求求你……”
雄兔子吓得整只兔都在发抖,但依旧一步不退,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矜贵优雅地迈着猫步走过来,把他叼在口中,然后——
脑袋一甩扔到兔子窝里。
真的是讨厌的刻板印象,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可是鸾凤陛下的太子,他小爹的好大儿,当然最是俊逸无匹,心地善良的一只大老虎!
大爹说保护小爹是他的责任,而小爹说庇护鸾凤是他的责任,太子深以为然。
对他来说,和大爹一起护着小爹和鸾凤是他的责任。
不害人,不作怪,不坏事的妖精也是鸾凤的生灵,理应得到庇佑。
白虎化作人形,一边检查雌兔和兔崽子的状况,一边把衣袖里藏着的奶糖喂到雌兔嘴巴里,喂完才想起来问,“她能化人形吧?”
雄兔子缩着脑袋点点头。
那就好,能化人形就能照着人的法子治疗。
太子被凤御北教得很好,仁义礼智信的启蒙教育都是陛下亲自授课。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来救妖精也差不多。
喂完奶糖,太子也再没其他东西,总不能喂兔子吃牛肉干。眼看着雌兔子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就打算去寺里找点吃食。
“你们努力点先别死哈,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跑出去两步,太子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千万别死啊,你们死了的话,我就成白跑一趟了!”
“……”
裴拜野预料得不错,虽然凤御北嘴上说着幼稚,但打眼看到一窝红眼睛白皮毛的兔子还是不住地兴奋。
几只兔子也很喜欢陛下,尤其是小兔崽,吭哧吭哧地在凤御北怀里往上扒。
一雌一雄两只成年兔子精也翻着肚皮求凤御北的抚摸,却没有一个敢靠近裴拜野的。
同为精怪,虽然他们比不得白虎神兽,但凤御北身上浑然天成的灵气让它们不自觉亲近。
至于陛下旁边那位眼尾含笑的男子,呃,该说不说,它们感受不到这个男人的气息。
兔子一族总是敏感的,可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杵在这里,就算这人靠近到身边,它们都感觉不出来。
这与死人还不一样,死人也是有气息的。
这个男人就像是不存于这世上一样。
不愧是白虎圣君,身边总是这样多的奇人异士,两只兔子精解释着安慰自己。
因为被凤御北摸得高兴,一雌一雄两只兔子没忍住,“砰”地一声变成了人形,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红眼睛青年,因为灵力不足,所以还带着兔耳朵和毛球似的尾巴。
大约是没觉察到自己变成了人,两只兔子还在往凤御北怀里蹭,裴拜野眼睁睁地看着他家陛下揉了揉雄兔子的发顶,又捏了捏雌兔子的耳朵,随后那双手已经往两人身后的尾巴球伸过去——
“不许!”裴拜野从身后拦腰抱起凤御北,瞪着眼看向太子,意思很明显:你怎么没说这些兔子能变成人?!
太子脸色复杂地看向他阿爹,仿佛看一个傻子:不然您老以为,真兔子生产能喝红糖鸡蛋,兔崽子能喝羊奶吗?
“你干嘛?!”凤御北见精怪也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他都要捏到尾巴了,结果被裴拜野一打搅,吓得本就生性胆小的兔子精一下子又变回了原形。
“陛下为人清雅端正,怎么能在外面随意撩拨人?”裴拜野冠冕堂皇。
凤御北翻了个白眼,裴拜野话里的酸味儿在场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像极了深闺怨夫指责夫君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但凤御北惊觉,自己在无奈之余竟然有些小雀跃……
他完了,他真的被裴拜野给拿捏住了。
哎。
为了防止兔子精又变成人“勾引”他家陛下,裴拜野不由分说地抱着凤御北换了个地方放松。
新找的这处山坡上开了许多淡粉色的小花,唯一一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两人。
裴拜野靠着树坐下,凤御北躺在他的大腿上絮絮说着一些琐碎的事,裴拜野轻声应和。
片刻过后,凤御北的声音渐歇,一阵风起,梧桐叶子被卷起一片落下,正巧遮住凤御北的眼睛。
腿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裴拜野这才发现凤御北睡着了。
让裴拜野窃喜的是,即便睡熟,凤御北的掌心依旧紧紧拽着他的手指。
真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夕阳被远处的山吞了一个角,云层重重叠叠地堆起来,顷刻间被染成黑灰色。
马上要下雨了!
裴拜野连忙抱着凤御北站起身,把凤御北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快步抱着人往回走。
明明一开始天还是晴的,他就没有带伞。
可惜人的脚程再快终究赶不上老天爷的意愿,没走出几步,就有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是一阵急雨。
裴拜野暗骂一声,扯了扯凤御北的披风把人裹得更紧一些。
“吧嗒——”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面门。
“吧嗒——”又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胸口。
“吧嗒——”最后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手背。
咸的,湿的,滑落在手背上的。
高处的,颠簸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的。
孤独的,绝望的,无人在意的一场死亡。
……
裴拜野终于找了处废弃的山洞,应该是僧人以往上山采药的歇脚地,里面有几个破旧的蒲团和几方捣药臼子。
凤御北依旧睡在他怀中,没有醒来的迹象。裴拜野终于意识到不对,凤御北这次又没有受伤,何至于颠簸许久都不曾清醒?!
他连忙低头去检查陛下的身体,脸上白皙,嘴唇红润,露出来的皮肤上下没一处青紫,就连后脑勺上的旧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除了……
凤御北的眼皮,嘴唇和手都颤动得愈发厉害,像是做了噩梦一般。
“清安,醒醒,我在呢。”裴拜野企图唤醒凤御北。
凤御北的眼皮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梦魇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妄图把他拖入恐怖死亡的深渊。
那是一段被封尘的记忆。
关于他的死亡,他的朋友,他的……爱人。
他记起来了。
一切,所有。
……
裴拜野不知呼唤了多久,直到凤御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急雨已过,天色晴朗,半轮夕阳挂在天边,金色的阳光洒进洞里,洒到凤御北的半边脸上,晃得他眼睛不适应地眯起。
裴拜野见他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欣喜不已。
凤御北回想着刚刚记起的一切,回忆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与眼前男人的面容层叠重合,是一模一样的骨相。
他往裴拜野怀里蹭了蹭,用手捂住裴拜野的眼睛,贴着耳朵说出他们曾经约定见面的暗号。
“小野哥哥,猜猜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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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都记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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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74章 陛下的前尘(6)
裴拜野握着凤御北手腕的掌心一紧,呼吸一滞。
他把凤御北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包裹住颤抖着声音说,“小乖……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凤御北从他怀里坐起身,与他额头相抵着,就像他们曾经的那样,“小野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调。
不知是不是有意,凤御北叫这称呼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一点小钩子,撩拨得裴拜野心痒痒的。
小野哥哥。
这称呼的确是某人专属的,而且是被霸道地霸占的。
凤御北当年九岁,裴拜野也是九岁,但他看着面前矮他半个头的小人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自己十岁了,所以凤御北应该叫他哥哥。
“可是我有两个哥哥,还有好多弟弟。”小凤御北掰着指头数,苦恼道,“如果你也是哥哥那不是就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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