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诡异地安静。
“臣有罪,请陛下息怒!”互相瞪着的燕问澜和谢知沧立马清醒,条件反射地甩衣跪在地上。
裴拜野看到桌下凤御北仍旧曲着的、不太舒服的手指,掩饰尴尬般咳了一声。
他自觉昨夜也没有很过分吧?应该是陛下第一次的缘故,想来日后习惯,就好了。总之,还是要多练。
当然,这样的话他可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同凤御北说。他不想变成历史上最快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裴拜野若无其事地将凤御北丢掉的筷子拾起来搁到一边,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蟹酿橙喂到陛下嘴边,“好吃吗?还想吃什么?我都喂给沈公子。”
凤御北张嘴,洁白尖利的牙齿像是咬裴拜野的肉一样狠狠咬上瓷勺,舌尖一勾将蟹肉卷入口中,随即扭过头不再看裴拜野,自然也没发现这人看着他不住滚动的喉结。
他昨夜就不该心软,任凭裴拜野两句好话,几声服软就同意了这人的过分要求。
更要命的是,当他觉得已经足够的时候,这人就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口中重复的不是“快了、很快了”,就是“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若不是凤御北说什么都不干了,怕不是今日他连筷子都捉不起来。
他昨夜用膳时就发现自己手掌酸痛得无法动筷,本以为今日就能好,结果今日更甚。
可恶的裴拜野!
“朕无事,你们起来吧。”凤御北同裴拜野的恩怨不会牵扯其他人,他出声要燕谢二人起身,顺便把燕问澜之前叫来的醒酒汤推到谢知沧面前。
凤御北一番“愠怒”过后,燕问澜和谢知沧的事至少目前算是告一段落,谢知沧拿起碗,灌药一样把醒酒汤一口喝干净。
“陛下……”谢知沧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一碗醒酒汤下肚,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就要对着凤御北倒过来。
“谢知沧!”裴拜野搁下碗中剥了一半的虾,牙根痒痒地侧身挡在凤御北面前。
“在外面,叫沈三。”凤御北纠正谢知沧的称呼。
“哦哦,对,沈三公子。”谢知沧也不在乎挡在面前的裴拜野,甩甩脑袋趴在桌上。
不多时,谢大指挥使整个人的脊背开始一抽一抽的,还能听到浓重的呜噎声调。
裴拜野眯眼看着,暗自庆幸自己又挡下一个情敌。
他刚刚说什么“被哪家姑娘拒之门外”的话也不是完全的顺口胡诌,自在北玄州的时候,他就怀疑谢知沧对他家陛下有意思,今日一见,这不妥妥的“他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借酒浇愁?
类似的场面,裴拜野在小妹被没收的“违禁书目”里可没少见,更可怖的是,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新娘”最后会选择同借酒浇愁这位重修旧好!
一想到凤御北会和别人做昨晚那样的事,甚至他们可能还会有更加亲密的动作……裴拜野只觉得自己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
裴拜野能保证凤御北不会再同玩家结亲,但谢知沧本就不是玩家,甚至他还是游戏中预设的与凤御北生死相随之人……
裴拜野越想越吃味儿,几乎都能就着嘴巴里的酸把面前一笼屉的虾饺全吞了。
凤御北听到谢知沧的呜咽声,想要上前查看情况,结果被裴拜野的手臂箍住去路。
“让开。”陛下也是有脾气的,此时在外面,他当然不可能像是在宫中寝殿里那般纵容裴拜野胡闹。
“清安……”裴拜野一开口,满满的弱势祈求意味。
“……”凤御北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做到语言和行动如此分离的,“别来这套,我不吃。”
“没有来哪套,你别动,让我抱抱,好不好?”裴拜野说着,也不等凤御北同意,双臂把人圈到怀中。
凤御北根本不知道裴拜野在发什么疯,他也不清楚谢知沧在哭什么。
陛下年纪轻轻、未育一子,却突然有了一种喜当爹的错觉。
裴拜野抱得很紧,凤御北拍拍他脊背也没挣脱出来,只能给燕问澜递一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谢知沧的情况。
“稚久,哭什么?你都多大了?”燕问澜双手捧起谢知沧的脑袋,露出一张哭得花猫似的脸蛋,“好了,刚刚的事霜敛哥哥不计较了,别哭了,嗯?”
“呜……”谢知沧死死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情绪,却在看到燕问澜面容的那一刻彻底崩溃,“燕霜敛,你能不能,能不能永远都不死啊?”
“……”
一句话,就连在一旁默默吃味儿的裴拜野都默默回过身。
“谢稚久,你是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燕问澜猛地放开支撑谢知沧双颊的手,想了想又觉得不解气,改为捏上这人的脸颊肉,“还是说,你今早出门脑子被马踢了?”
“燕霜敛,我替你去北玄州好不好?”谢知沧抹了把脸上的泪,突然道。
燕问澜不能去北玄州,因为……因为他看到,一旦燕问澜去了北玄州,他就会死的!
就像自己的娘亲一样,走了,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沧昨夜值班时,迷迷糊糊间梦到了一个故事,或者说,一个未来。
他看到燕问澜在北玄州府衙中,穿着一袭银色铠甲,被人用长枪交叠压在肩上逼迫着跪下。
随后,他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什么“逆贼”、什么“捉拿”,什么“押回大牢”,还有什么“处以极刑”……
然后他就看见燕问澜怀中似揣着什么东西,他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有人在后面穷凶极恶地追。
血,流了很多,染红了灰墙、青地和蓝天……
“不,陛下已经亲命我为北地将军。”燕问澜想都没想就拒绝,“稚久,呆在京城有什么不好?你不是最喜欢京城的吃喝玩乐吗?这些有趣玩意儿到了北地可就没了。”
谢知沧肩膀抖了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是喜欢京城繁华热闹的一切,喜欢这里轻柔的风和娇俏的人儿。
但是,他更喜欢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燕问澜。
他知道,通过一场梦境就下这样的结论很草率,但他总觉得那一切都是真的,他总觉得,如果他放任燕问澜前往北地,那一切故事的结局都会变成他梦中的样子!
“陛下,我想去,让我去好不好?”看燕问澜态度坚决,谢知沧将手中的救命稻草交给凤御北,“陛下,您一开始的人选不就是臣吗?让臣前往北地,好不好?”
谢知沧双膝跪地,抓住凤御北垂下的衣角。
“为什么?”凤御北疑惑,谢知沧前几日还对这差事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而且他也了解稚久的性子,并不是贪图权势官位之人。
“因为,因为我不想看到燕霜敛这个木头疙瘩比我厉害,比我的官位高!”谢知沧答。
“稚久,欺君罔上可是重罪。”凤御北皱眉,放下欲送入口中的甜酒酿。
“因为臣,唔……咚——”
“这是怎么了?!”见谢知沧突然软趴趴倒在地上,凤御北猛地站起来,就要上前查看,没想到燕问澜更快他一步。
“没事,就是饮酒过度外加情绪起伏太大而已。”收回搁在谢知沧脉搏上的手,燕问澜长舒一口气,回禀凤御北的问题。
“他刚刚想说什么?”凤御北自言自语。
陛下不明所以,裴拜野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私密页面的系统提示说:当前任务涉及到的NPC谢知沧,其随机生成语言违反了《游戏安全管理条例》,因此被系统强制禁言休眠了。
真是奇事,第一次见系统禁言NPC的。
“臣猜测,许是稚久又想起了当年玉飒将军的事。”燕问澜出声猜测。
凤御北垂下眼眸,面前又浮现起那个笑得极是灿烂的女子面容。
玉飒将军,本名周玉飒,是谢知沧的母亲,也是鸾凤百年来最有名的女战神。
周玉飒同谢老将军结成夫妻后,二人恩爱非常,对小儿谢知沧也疼宠有加。
直到先帝四十八年,北地边境几个小国联合作乱,玉飒将军自请领兵前往,本来不过几个弹丸之地的虾兵蟹将,对周玉飒而言即便全部活捉也不算什么,可是那帮人用了毒气。
一种从前只用在南方丛林中的战争伎俩。
谢知沧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盛夏得知到母亲的死讯。
那时候,凤御北的母后也刚薨逝不久。
两个骤然失去母亲的小孩,就像是庇护所突然坍塌的两只小兽。
一时间,骤雨轰隆而至。
“是凤氏对不住他。”凤御北放轻声,像是怕吵醒谁。
“陛下这是什么话?!”燕问澜瞪眼,一脸坚毅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为国捐躯、青山埋骨是臣等毕生所求的荣耀!”
凤御北摇摇头,脱力地坐下,定定看着燕问澜开口:“霜敛,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去北地,清安绝不勉强。”
“不。”燕问澜摇摇头,态度坚决,“陛下,臣是自愿的,绝无任何强迫意味!”
“陛下,此时的北地群龙无首,钱多来那个左右逢源的官场老油子只能维持住表面和平,一旦出现什么差池,北地必然会发生无法遏制的暴乱!”见凤御北脸上出现犹豫神色,燕问澜焦急地拔高声调,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呈到凤御北面前。
“这是陛下着臣等所调查之事,陛下请看。”
凤御北打开密函,裴拜野离得稍远一些避嫌。
“无妨,你可以看。”凤御北看他一眼,开口道。
他都娶了裴首辅,那他们就是一家人。
鸾凤虽也有禁止后宫过度干政的规矩,但裴拜野毕竟身份特殊,凤御北甚至保留了他首辅的身份,允许他继续留在朝堂参政议政。
在陛下眼中,他们不仅是家人,也是一同抵抗谋反逆贼,守护江山社稷的千古君臣。
密函是天干、地支两营留在北玄州进行持续扫尾工作的暗卫送来的。
主要内容只有一个,严查肃清北敬王戚无彻残留的所有余党!
凤御北当然不认为他将戚无彻杀了就万事大吉,戚氏一族盘踞北玄一地数百年,和凤氏立国的时间一样长久。
当时若非陛下以雷霆之威亲临,仅在三日内就对戚无彻进行了一系列的抓捕、审讯、定罪、斩处斩等一系列行动,恐怕戚无彻连死都不必死。
那些同北敬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的世家大族,会拼了命地保住戚无彻的性命和地位。
当然,这不是他们多么重情重义,只不过是怕凤御北顺着戚无彻查到他们这些年干过的腌臜事罢了。
就算他们不敢同戚无彻一样存了反心,那大到克扣税收,小到强占农田,林林总总的类似坏事,哪怕主家秉持洁身自好仁义之礼,谁又能保证家族里不会出个不肖子孙呢?
他们是怕凤御北以此为口子,将他们蒙了数百年的遮羞布全部扯开。
那到时候,不反也得反了……
凤御北自小学的便是帝王权衡之术,那些世族担忧的证据,他早已掌握得七七八八,但他并不打算大刀阔斧地将这些蛀虫直接削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贸然动手只会引起民间人心惶惶。
但戚无彻谋反一事则不同,裴拜野带着一众百姓直接闯入戚无彻宅邸,亲耳听到那个疯子说要杀掉当朝皇后,推翻当朝政权,他是反贼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所以凤御北对戚无彻动手再快,也不会有百姓觉得这算什么。
况且同戚无彻一同处斩的还有几个惹得民怨沸腾的贪官酷吏,此事在天下已经传开,众人拍手叫好都来不及,甚至凤御北在民间的声望还上升了一个档次。
如此情形之下,那些世族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夹着尾巴任由凤御北暗地里乖乖地查。
以陛下如今在民间的声誉,他们谁敢举起反旗,怕不是要被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但这只是大部分世族的想法,还有一小部分则活动越发频繁,甚至暗地里有召集戚无彻旧部的意思。
毫不意外,这些家族就是入伙了戚无彻谋逆阵营的蠢货。
凤御北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函名单中的一个个姓名,比他想象得要少。
到底行谋逆之事的人,要不就是像戚无彻一样没有脑子只有一腔热血,自负到被人捧一捧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要么就是野心太大吞噬了理智,狠毒又阴暗,聪明至极觉得即便暴露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总之都是相对极端的人,可大部分人其实都庸庸碌碌。没那个胆子如裴拜野一般揭发北敬王意图谋反之实,也没有胆子参与到北敬王不要命的疯狂计划之中。
裴拜野在名单上看到不少熟悉的玩家姓名,再结合密函的文字描述,他自然知道这就是凤御北对【北地暴雪】事件处理的尾音。
彻底调查,拔出隐患,斩草除根!
裴拜野心下有些诧异。
在他看来,【北地暴雪】事件在系统将奖励下发给他的那一刻就应该结束了,包括他的任务页面都已经显示出「事件已完结」,至少在以往赛季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刚刚,他看到凤御北其实并没有停止对北地之事的调查,他才知晓对凤御北而言,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一种别样的感觉涌上裴拜野的心口,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此时,裴拜野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他刚刚没有开着直播,否则这份密函一旦泄露出去,他家陛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嗯,反正凤御北目前所作一切于裴拜野而言并无影响,那他肯定是要全力支持陛下的。
如此想着,裴拜野在私密页面打开【日入千万】的私聊,给自己的房管去了一条消息。
对面闪了许久「正在输入中…」,就在裴拜野以为不会收到回复的时候,聊天框跳出一个透着淡淡死感的【好。】。
“烧了。”凤御北一一记下重要信息后,把密函递给裴拜野。
裴拜野“啧”一声,他怎么越发觉得自己好像接替了王公公的活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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