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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于苍穹殿往外看去,江深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他看起来并没什么可失去的,可事实上,他已经早就失去过了。从决定要这把交椅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不只属于自己了。将任性坦率的自我锁起来,换上一副百毒不侵的面孔。这是他和权力的一场交易。
出神时,不远处衣裳落地被吹动而兜住的风声有些异样,江深侧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人能这样轻易地在他无意识间靠得这么近。
“什么风把大人吹过来了?让我猜猜,十有八九是为了那位赵先生吧。”
黑袍之下的人本无意这样快的打扰江深的遐想,奈何猫头鹰族的视听力皆是极佳,藏也是徒劳,只得直接表明来意,“别把他牵扯进来。”
江深闻言嘴角一勾,笑得有些古怪,“赵先生又不是专属您一个人的,旁人借来用用都要问过大人的意思?再说,是他自己自告奋勇要来替我查案的,强迫不来,而且我也无意伤他,这点大可放心,只是公事往来。当然,大人要是实在想跟着,也可以一起。我大方得很,二位常住都行。”
沈巍让江深怼得猝不及防,觉得有些好笑之余,语气又透露出几分无奈,“你信不过我。”
“事关鬼族,大人身为人尽皆知的鬼王殿下,避嫌也是免不了的,不用太过介意。在江某眼里,您和那些怨灵亡魂自是不同。赵先生介入,能稍显公正。更何况,以他的身份,上天入地自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又有您护着,不是万全也差不到哪儿去,您觉得呢?”
江深无意冲撞这位黑袍使大人,也知道他虽然是鬼族出身,心里却不愿与之相提并论,可如果当年……沈巍要是肯及时出手相助,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他也不会拼命也要还自己一个公道。然而很可惜,错过了时机,之后无论做什么也都是于事无补……
江深虽不说,心里的一笔一划,都刻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待人处事,总是要按着自己心里的这杆秤称称几斤几两。
“还在怪我那时没帮你吗?”沈巍问道。
江深身子肉眼可见的虚虚一晃,才咄咄逼人的样子,现下却不肯说话了。看来是的。
沈巍隐约记得,江深小时候一圈小卷毛的头发,脸上总挂着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眼睛明亮清澈,眨起来完全人畜无害。说话不记事儿,稍微转个话题就被带偏了,总被同龄的孩子又哄又骗,被欺负了也当个乐子一笑而过,误以为人家不是有意的,实在是不容易和现在面前这位成熟稳重,说话还有点呛他的年轻人相提并论。
他们并不熟,沈巍只当他是个孩子,还在因为曾经萍水相逢的一桩往事跟自己闹脾气。
赵云澜也一样是个幼稚鬼,好端端地跟着自己也就罢了,送他回去是早晚的事,偏要伸手横插这么一杠子事,在亚兽族这边逞逞英雄,倒叫自己不好做了。不过现在赵云澜想干什么,沈巍也不至于过多干涉,毕竟才说要陪他一起这种话。赵云澜既然做了决定,让着些便是了,也简单。
只是,江深的心结才是沈巍担心的地方。
“冒昧问一句,你想要他替你查的,是不是跟当年那个人……”
“对,”沈巍话还没说完整,江深就斩钉截铁地跟了一个肯定句,“这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不然,我要这高高在上的位置有何用?”
沈巍说:“这想法未免功利了些。若不是你为人正直,不肯做违背道义的事,雨花柱上的琉璃石球又确确实实选择了你,仅以你当年的资历和能力,悠悠众口难调,多少人盯得紧,这个位置未必坐得稳。”
江深轻笑,眼眸里映着岁月静好的锦绣山河,心中有如涛声阵阵波澜壮阔的海岸,听得见鼓声阵阵的奏乐。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嘴长在他们身上,难不成还一张一张去堵?要么装傻,要么自己强大到无人敢说不的地步。臣民口中的一声“殿下”,该是敬重这个人的功绩,而不只是身处高位的尊称。
能者任之,能者多劳。既然在其位,就该谋其政,不然对得起谁?可在此之前,为什么昏庸者也配为王?他从来不懂,现在也仍然不明白。
那年江深正是凭着一柄好弓箭,在万众瞩目的角逐中获得了入主苍穹殿的资格,一箭直上雨花柱顶,奔琉璃球而去,不损其一丝一毫,逐风而行,直取族中圣物,在众多竞争者中拔得头筹。归根结底,是弓羽趁手,威力无比。
旁人不觉,但在沈巍看来,那柄弓箭的打造者无疑在他的成功里占据不小的功劳。
“古有玄武门之变,九子夺嫡,不过是赌上性命,为自己的命运讨个结果。自古成全大义便要牺牲小家。成王败寇,哪个胜利者的手上不沾染一丝一毫无辜者的鲜血?我不能保证,但会尽力做好。大人史书读得比我多,应该理解‘怜者多欺,欺则善变,胜者多谋,谋则强身’这样的见解吧。我若是一介平民,在黑暗治下伸冤无果,大约只能被迫害而死。如此,那不如自己成为强者,为不该被尘封的清白昭雪。大人何必多管闲事,揪着我的过去不放呢?”
沈巍对江深的言论不知可否,只反问他,“你现在如愿拥有了做决定的主动权,又如何?”
江深不自然地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子,戴的时间久远,随着他长大,越来越贴合皮肤,早就拿不下来,卡在那里,他也始终不肯摘。
沈巍就着江深的动作说:“既然当时我没说什么,现在也不会无端与你翻旧账。放不下的是你,江殿下,不然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加强大荒山的结界呢?就算你再痛恨鬼族,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把族人全都封闭起来,就是最合适的防护措施了吗?”
“大人这是要劝我不再计较与鬼族的恩怨么?难道我松口了,亡故的人就能回来了吗?是,我知道你来劝我,是对我推行的方式有所质疑,在你看来,这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但这也是为了他们好!能力平庸,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就不该踏出保护区。除非他们经过考核,获得通行资格,确保不会发生意外。难道不该如此吗?”
江深神色难以抑制的有些激动,提起心底最不愿被触及的话题,他并不能很好地保持固有的谦虚和礼貌,因为那段记忆里,埋着一位对江深而言很重要的故人,因鬼族而死。
那人陪他年少,与他长大,教他本领,传他弓箭技法,却被奸人陷害驱逐出境,流浪山林,甚至……就此丧命。叫他怎能不恨?
沈巍继续说:“你强加自己的意愿到别人身上,人们未必会感激你。那些当初陷害他的人,你已经罚过,我没记错的话,这该是你手握权力后做的第一件事。如今还要查他的事,又是所来为何?”
江深终于从凭栏处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露台,就着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食不知味地灌了下去,“不,旧事看似了结,但我总觉得还有疑点。我想要赵先生查的,也不是曾经的卷宗,而是另一个人。”
沈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丝毫不感到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谁的名字,问也不问,“我把魏大统领给你带来了,他有些累睡着了,看样子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江殿下做事也不要操之过急,毕竟,欲速则不达。”
江深乍一听到魏清的名字有些意外,不过似乎是更关心他的状况,端起的架子忽然又有些立不住,脚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但顾及到沈巍在,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沈巍虽垂着眼,却将江深的这一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江深干咳一声,“魏清他操心的事不少,偶尔乏力也正常,大人费心了。既然麻烦了您带他过来,江某从方才巡逻回来的侍卫那里也正好得来件‘礼物’送您,就在赵先生隔壁的房间,已经差人送过去了。跟我不用客气,房间什么的,大人自便,其他的东西也一应俱全。这点权力,我用起来还是不在话下的。其他事情,等赵先生得空了再说吧。”
要忙的事总有好几箩筐等着,总要挑些要紧的先来。
沈巍左思右想,对江深口中等着他的“礼物”没有任何头绪。
回到客居处顶层,他径直奔着赵云澜的方位去,只不过端端正正在地毯前站好,想推门的手还是缩了回来,怕打扰屋里的人休息,索性越过这道门,往江深所说的隔壁走去。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尽头有一扇极大的落地窗,轻而易举就能从高处往外一览无余。不过,外面的景色不似沈巍在教学楼教书时的静谧校园,没有朝气蓬勃的学生三两成群,拉帮结派地骑着车到处乱跑。
龙城。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里和这里,本没什么所谓,但因为回忆的增色,和那么一点点故时明月圆的关系,大学里最让他念念不忘的,不是学生有多喜爱他的课,不是表彰大会上校长给他颁奖,而是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自己捧着书迎着恰到好处的阳光,抬头在几层楼高的地方,猝然见到一个人时的冲动吧。
如果思念有颜色,那一刻的自己,大约可以用五光十色来形容。
沈巍想象了一下这突然蹦到脑袋里的形容,不由嘴角抬起了一丝无声的弧度。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也许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了吧,一念成执,骨子里写的,是唯独偏爱一人的生辰八字。
当着赵云澜,他根本无法完全拥有自己的控制权,就好像遥控器握在别人手里,换成哪个频道,对方说了算。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困扰,又被他惦记。
如果不是自己头脑一热,不知怎的非要将藏在心里的话刨出来给赵云澜看,恐怕两人还要更久才能直面彼此真实的内心吧。
然而沈巍不知道,赵云澜之前在屋里跟他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哄他高兴,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而已。他知道赵云澜惯会这一套,哄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花样多得很。可就算是逢场作戏,沈巍也心甘情愿做一个听话的傻子。
倘若将来赵云澜选择离开……嗯……不知怎的,这个念头突如其来闯入意识之中。沈巍想了想,觉得这个概念有点抽象。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会成全。自己会尽全力对他好,留住他,不让他受到伤害,不会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沈巍不是个磨磨唧唧的人,但面对赵云澜的事情,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挨个筛选一遍,挑最好的拿来给他。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沈巍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伫立地宛若一尊真人蜡像。漫无目的的目光也随意地飘在空中,没有固定点着落。
哪怕赵云澜松了口,愿意跟他缩小一些彼此的距离,沈巍也不会放松一丝一毫。惦记那人的一切本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千万年来的习惯,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总要有人多考虑一些,另一个人才能少想一点。他要赵云澜永远自由洒脱,自在如风。
这是他自己做不到的,也是他羡慕与向往的样子。都给他。
不知不觉,沈巍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从后半夜月色逐渐隐退之下,一直待到了天亮。
第15章 (十五)谁的礼物
◎“下次把我叫醒就得了,别自己撑半宿给我当枕头,没服务费给。”◎
“咔嚓”一声房门打开,沈巍回神,似乎是不知道用什么状态转身迎合,就着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地杵在原地。不过黎明破晓,天色尚暗,窗户透亮的纹理并不能完整清晰的反映对面的情况。
赵云澜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手虚虚地搭在门把手上,努力想适应屋外的光线,脚底下跟拌蒜式的绕出了门,企图看清楼道周围的情况。
落地窗那边的光源有些许的晃眼,也不知道赵云澜瞅清楚没有,就十分不吝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仍然是闭着个眼,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盘着腿守在门口的地毯上,活像美术馆里没人能看懂的行为艺术品。
沈巍叹了口气,见赵云澜歪着个脑袋在地上坐着有点心疼。远远地瞧着,也是拿这位大少爷毛病的家伙没办法,本想让他先开口,可自己还是不争气地沉不住气,灿灿地走过去就要把人拉起来。
赵云澜的T恤被他本人睡得边角有些褶皱,自来卷的头发也压得稍微乱了一些,不过颜值还是蛮能打的。哪怕顶着黑眼圈,卧蚕的眼袋倒显得额外深邃立体。
沈巍很自然地脱下衬衫外套的马甲,从背后绕了一下,环在赵云澜身上,把单薄的人裹住。一时私心作祟,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盯着赵云澜这副半睡半醒的样子。真是搞不清楚地上坐着的人在想什么。好好放着舒服的床不睡,非要梦游式的把自己晾在楼道地毯上。
印象里这人只要没被闹钟打扰,十有八九是能睡到地老天荒。叫他起床的基本都是突如其来的工作任务,处里都知道在早晨给他打电话是件苦差事,一不小心就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没什么道理,他只是单纯想发牢骚而已。
不过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这位凶神恶煞的赵处长装得还是挺老实的。
沈巍迟疑地抬手,为赵云澜捋了捋凌乱的发梢。
赵云澜的那点鸡毛蒜皮的日常,在沈巍眼里,仿佛时常要温习几遍的电影,任何细节都能被记录下来,方便沈巍随时翻出来放映、回想。有时候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怎么当初一见,一眼万年,这之后的日子,便都是为了那一丁点的联系不断,而加倍去维系这层关系。
回忆是成本最低的东西。但站在现实的独木桥上,患得患失毫无道理。任何当下,都会成为将来的过去。从前不敢做的事,如果不迈出那一步,永远都会停留在原地。
杀伐可以果断,为了天下。爱恨却不敢随心,是在怕什么?
沈巍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撑着身子挨着赵云澜也坐了下来。犹豫了没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顺着赵云澜歪头的方向,抬手摆了摆,顺势就把赵云澜半晃不晃的脑袋瓜子轻轻按到自己肩膀上。索性这事之前他干过,多少有点经验,明显纠结的时间大大缩短。
身子很正常地僵成一块钢板,生怕稍微动一动肩膀就会把人吵醒。不过这一点沈巍是低估了赵云澜的睡眠深浅,就算现在有人给赵云澜一巴掌,他知道自己枕在沈巍肩上,也未必肯起来。
赵云澜细柔的头发蓬松软和,随着呼吸的起伏,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沈巍的下脸颊,无意之中又留存几分刻意。不过赵云澜始终跟个没事人似的,轻易就将身边人弄得心猿意马。如果不是因为这人睡着,沈巍该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样下去总归是坐立难安,撑不了太久。沈巍有点绷不住,试探地将手扶上赵云澜的腰,借力侧了侧脸的方向。这人十分配合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沈巍悬空的手这才缓缓落下来。
这一刻,沈巍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要反复酝酿和尝试无数次,才能说服自己真正的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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