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件圣器都平安收归特调处,只有那一件,与赵云澜一起流落在外,还能和黑袍使的踪迹扯上关系,说是巧合,概率未免低了些。
万年冰山脸只会为世间的那一个人展露出由衷的笑意,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让大家跟着他一起莫名其妙。而最让人不解的,还是明明以身殉道,却还能奇迹般的活下来,销声匿迹,却阴差阳错和被山河锥带离的赵云澜同归一处,哪里是缘分二字能说清楚的。
虽然楚恕之口头上认同沈巍“大人不说,自然有大人的道理,我是不敢有意见的”,但私底下偷偷追踪沈巍,也未尝不是出于希望这位大人还活着的私心。若对方需要帮助,他绝不会吝惜自己的一身力气。
论能力,沈巍是毋庸置疑的强者,他佩服。论私交,黑袍使帮过他,有恩情在,他敬重。楚恕之对这个人的尊崇甚至赶超他们老大,这点也总是被赵云澜耿耿于怀,叫嚣着楚恕之眼里放不下他这个领导了。
只是这二人的牵绊,怕早就是无休无止的宿世纠葛了。
“魏清,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带赵先生过去。”苍穹殿的方向迎着一男子款款前来,长衣束发,鬓角俏皮地打着小卷儿,瞧着十分清爽。行走间的动作透露出一种引人注目的感觉,眼神鲜亮,炯炯有光。
魏清拱手探身,轻轻一鞠,将人引至跟前。
赵云澜见又来了人,也不便再和这位来使说些什么,只觉来人颇有解围的意思,就顺坡下驴的小声问道,“你叫魏青?魏蜀吴的魏,青天白日的青?”
魏清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搭话。不过看他对来人极为尊敬的样子,应该是他的主子。
赵云澜识趣地越过他,大步上前,“幸会幸会,来到这儿之后,我所有的外号都快被各种东西喊了个遍,到底还是你这句“赵先生”听得舒服,怎么称呼?”
“本无名姓,傍江为伴,单名一个深字。久闻赵先生大名,今日一遇,当真是爽朗大气,晚辈见过。”江深很有礼貌地客套一番,说的话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带着一种安抚感,无端能平静人心。
赵云澜抽空余光瞥了眼一言不发的魏清,这张干净的脸他并不认得,但说不清楚魏清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举手投足间的感觉,让赵云澜有点把他和沈巍搞混了。自觉自己英俊潇洒不假,但也不至于别人和自己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关怀备至吧,沈巍那个大特例不算。
嘶……沈巍让自己在原地等他,结果自己跑出来这么远不说,还不认生地要去别人家里坐坐。要命的是,那重要的挂坠还不知道让天杀的什么鸟捡走搭窝了,光是想想都得气死……
不过赵云澜是个惯会人情世故的,总不至于傻到跟对方坦白说自己是来找东西的,找到就走,这种打对方脸的情况还是不太可能出现的。交个朋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也算是在这陌生的地盘上有个照应,索性心一横,专心应付眼下的光景。
“江……江先生是做什么的?这苍穹殿不是猫头鹰族的议事处吗?我一个外人去,不合规矩吧,会不会影响你们的阶级感情啊?”
“没关系,”江深丝毫不避讳,“苍穹殿的事,我说了算。”
哎呦,口气这么大,看来是个人物嘛。
“我脑门上也没刻字,你知我姓氏,莫不是早就与我熟识?”
江深笑了笑,“熟识倒不敢,只是众生皆知特调处的赵处长守护天下和平的光辉事迹,江某偶然间听闻,如果不是因为有神胎转世的这层关系在,赵先生未必能如愿地燃灯长明。在你目之所及的这片地界,关于山圣的传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赵先生惊动大荒山,可谓是奇闻一件,江某便大胆猜了一把,果然不错。”
赵云澜咂舌,原来消息流通不分地界,什么八卦都能传得满天飞,虽然那些玄的虚的他也说不清楚,不过既然对方这么了解自己来历,反而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不过是个身份而已,知道就知道了,不像沈巍,一个秘密,一藏就是一万年。
“确实奇闻,把我自己个儿都吓着了。对了,江殿下是不是玩得一手好弓箭啊?”
“还好,只是平时练着玩玩而已,但要是遇上鬼族,那便是件趁手的武器了。”
“听这意思,江殿下视鬼族为敌?”赵云澜余光飘向紧随其后的魏清,仍然是看不出端倪,瞧不出其他破绽来。
江深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抵触,耳根不禁有些烧得慌,表情却不为所动,保持得恰到好处,嘴里说出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却裹挟着不容忽视的强势,“因为我与鬼族不共戴天啊。”
但凡是明眼人都应该心里有数,这种时候不适合再聊这个话题了,继续说下去无异于揭他人伤疤,可赵云澜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那黑袍使呢?”
江深明显怔神了些许,大概没反应过来赵云澜可以这么自然就把话题聊到这位鬼族的大人身上,心底感到几丝微妙的气氛,迅速的调整了略显僵硬的状态,不怒反笑,把话圆滑地挡了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赵云澜不自觉的把手揣进兜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耸了耸肩,“看看你是不是一视同仁,一棒子打死。”
第12章 (十二)错认旁人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沈巍平静地注视着赵云澜,轻轻问道。◎
苍穹殿的结构十分古怪。
敞亮的围廊两侧不挂壁画,不设墙灯,光秃秃的石柱顶梁而上,高不可语。作为支撑的柱体,结构坚实无比,哪怕经过长年累月的磨损,也未见得能在其上留下什么实质性的损坏。
房梁与砖墙之间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狭长的镂空,直接打通殿内外,能够直观地从里面窥见天色。偶有几间小小的窗子,看上去装饰性作用要大过实用性。
网状的细小锁链四通八达地在头顶极高处盘根错节,连接起东西两侧的通道口,一如密不透风的蛛丝横七竖八地吊在房顶。不去刻意注意的话还好,但从底下往上瞧去,心中像堵着气一样压抑难平,仿佛行走在牢狱之中,随时可能被这张擎天大网罩在其中无法动弹。
赵云澜夹在江深和魏清之间,在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的状况下,变着法子套他们的话,奈何这位刚认识的江某人实在太过机警,表面上一副无公害的热情东道主模样,说的话听起来像是与你亲近,实则又暗含着他自己的揣量,又是一位让人摸不清脾气秉性的主儿。
“实不相瞒,”江深将赵云澜请到正殿落座,“江某闻听,赵先生与这位鬼王殿下关系匪浅,哦,也就是上天入地的黑袍使大人,你们的交情应该很好吧?”
赵云澜端着身子皱了皱眉,“不错,我们好得很。你要是顾虑我与鬼族有所牵扯,现在把我扫地出门也来得及。”
江深爽朗地大笑几声,“赵先生说笑了,黑袍使大人执斩魂刀,掌六和轮回安定,没少为天下苍生操心。我族也承蒙他照顾多年,不可与江某的私人恩怨相提并论,孰轻孰重,江某拎得清楚。”
“赵先生在凡间的差事都了却了吗?”江深又问。
“你说特调处?早有新任处长接过我的位置了,这小孩儿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定会是个好领导。”
“江某记得当年多方口中的特调处赵处长发动圣器,化入灯中不再现身,怎么如今脱身而出,不回凡世却来到此间呢?”
赵云澜听了差点没忍住白江深一眼,能回不早就回了,这人当镇魂灯是套餐玩具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不是借着地星人聚合能量的特殊异能做牵引,自己猴年马月才能看见除他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我要是说来这儿旅游,意外撞上这些事儿,你信不?不过,你们应该不管人身保险的事,我走得急,没来得及知会处里一声给我办上。”
“这么看来,赵先生还是没完全脱离特调处的编制啊,随时有事儿直接打个招呼就行,这个集体在你离任这么久之后,还能凝聚率这么高,真是让人羡慕。”
谈话间,魏清端着沏好的茶呈放到二人面前。
赵云澜就着杯子轻轻地小口抿了抿,一下子想起沈巍请自己去他家坐坐时给他沏的茶,也像现在这样,微烫,裹挟茶香,氤氲着水蒸汽,升腾周身空间的温度。
哪怕天下茶水在赵云澜看来根本无甚区别,但好像只有那一次,才让他真正记住了茶的味道。和酒烧胃的感觉不同,虽不甚热烈,不够荡气回肠,但绵软悠扬,沁人心脾,将感官无限润色,骨子里仿佛能飘散出温和而不可言说的幽香,就像那个翩翩书生气的少年郎一样。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和沈巍的经历,都深埋在每一次、每一天、每一段的记忆里。从前赵云澜并不在意,也根本不会刻意去回忆,然而习惯到细水长流,就会刻骨铭心。
赵云澜缓了缓神,将跑出去的心思拉了回来,“江殿下是不是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
“对对,赵先生提醒的是,我这一激动就没顾上,他叫魏清,在我身边做了数年的护卫,尽职尽责,很是得力,经常随我一同外出巡查、例行公事,附近的领事们也都认识他,上传下达,他有做决定不用知会我的权利,虽然他从没有这样行使过,都是先来问我的意思。
魏清微微颔首,将手握拳自然地举至胸前,“殿下抬举我,我也应当本本分分为殿下分忧。”
江深摆摆手,魏清很自然地站立在他身侧,两人有着天然的默契和舒服的相处模式,连端茶递水这种琐碎小事,一个亲力亲为,一个安之若素。
赵云澜心想,要是大庆那只肥猫也在就好了,最起码能给他多科普一点背景知识。现在自己完全两眼一摸黑,进了别族领地,又对对方的来历和事迹一无所知,人家倒是把他了解得一个底儿掉,实在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信息平等关系。
要是赵云澜早知道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和猫头鹰打这么深的交道,他就该在大庆罗里吧嗦给自己讲亚兽族睡前故事的时候多听几耳朵,现在想临时抱佛脚都没办法,颇有些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这大殿怎么空荡荡的,平时也没什么人吗?还有房顶上那些锁链是做什么用的?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问问了。”赵云澜尝试着找一些别的话题来分散江深对他细致入微的集中盘问。
“现在还未入夜,不到我们外出活动的时候。赵先生毕竟遵循人类的作息,当你入梦时,我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至于梁间悬挂的那些绳链,其实是‘座位区’,一般有获批准前来大殿旁听公开议事的来客便可以在上面歇脚。”
“嚯,没想到你们都搞出听证制度了,真是民主社会的先进榜样啊,要是搁我们那儿肯定给你们发街道大奖状。虽然你们这个生活作息我来不了,但是偶尔熬个夜还是不在话下的,入乡随俗不是。我还真有点好奇你们的夜生活都做什么,是不是跟我们那边一样泡吧喝酒KTV蹦迪?”
得亏赵云澜手里捧的是茶杯,无论怎么喝,喝多少,都能始终保持清醒,不至于变得像在酒桌上应酬一样,推杯换盏千斤下肚,醉得东倒西歪忘乎所以,不然他真有些要跟这位完全不熟络的殿下称兄道弟的错觉了。
只是,在魏清走到赵云澜面前给他添新茶时,隔着薄薄的衣服,赵云澜察觉到一团淡淡的光晕,幽深地隐藏在其中,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想去递杯子的手定在了原地。
直到魏清重新站回江深的身边,赵云澜才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一直以来有些揪起的心竟踏实了不少。
“话说回来,”赵云澜不经意地转着茶杯,“江殿下既是请我直接来议事处这么正式的场合,而非日常闲叙的环境,是格外敬重我这个只闻其名的外人,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
江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大约是没想到赵云澜能这么直白地把话点出来,到底是特调处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身的小领导,看人待物十分透彻。
“赵先生是把我当成你们的特殊客户了吧,公事公办,私事不谈?”
“我这也是职业病,喜欢有事直说,太久不干老本行这手都生了,要是没有,那就道一句恭喜,说明治理有方,人民有福啊。我们还很少见哪个地方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的,不过若是有事,我认为能帮的,我也不会推辞。这与交情无关。”
“赵先生心系天下真是名不虚传,江某治下确实不能算是完全的太平盛世,近来也着实遇到一些麻烦,颇为棘手,查不出个所以然。如果能得一壁之力相助,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知赵先生有没有兴趣接个案子办一办?”
赵云澜听他这么说,倒是也不感到意外。反正他在哪儿都是待着,在回家之前查个案倒也是捎带手的事儿,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亚兽族支系内部的情况,看看祝红接过来的这个担子到底好不好管。
“好说好说,办案我长项。给江殿下个面子,工资什么的我就不奢求了,管吃管住就行。所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时,大殿飞檐的通口处无声无息地落下一只鸟兽,稳稳地站在上方,望向正在饮茶会谈的三人,遥远地躬身欠着腰,埋头胸前,以极其谦卑的姿态支起一侧的翅膀,轻微扇动了几下,将晚风的声音带向殿内。
江深敏锐地闻声抬眸,脸上登时挂出官方礼貌的微笑,转向赵云澜,“实在不好意思,公务繁冗缠身,江某得临时先去处理一下。今日没聊完的暂缓,我们改日再谈,就让魏清先带赵先生在我们这里落脚吧,后殿有不少房间,赵先生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这样安排,意下如何?”
赵云澜如释重负,连忙口头应承着,“你忙你忙,我自便。”说着便拿出一副准备把这儿当自己家的架势,平地起身,利索地站了起来,目送江深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被魏清领着走到后殿时,赵云澜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半句话也不讲,身体没来由的沉重,有一种脱力般的虚脱感。本来大不敬之地和大荒山的进阶版体能考核训练就已经够他受的了,跟刚走那只小猫头鹰唠嗑这么一会儿,就连脑细胞也要组团离自己远去了,亏,亏大了。
不过在倒头就睡之前,赵云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有待确认。
“那里便是了,顺着扶手梯一直往上走。”魏清向赵云澜指了指整齐排布的房间群落中那片极高处的楼层。
“我说,你主子不是说我可以挑吗?有没有近点儿的,比如随便找间有床能睡觉的就行。”
10/52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