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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的女子又折了回来,将餐巾纸裹着的新鲜面包递上前,“饭总是要吃的吧?人争一口气,也不至于跟吃的过不去。想喝早茶的话,门厅可以自取。待会儿等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就进城。有事的话直接找老赵,他把你带回来的,自然会负责,当然,想找我们其他人也行,别见外。”
魏清鬼使神差地接过面包,转眼的功夫,祝红已经翩翩然走出了几步远,背影当真称得上是英姿飒爽。就连自己脚边歇息的米粒儿也获得了它的早餐——一根余不少肉的大棒骨。
还以为……是自己不招人待见……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把他不同寻常人的状态往心里去。真是个……善良的女孩。这种来自陌生人行云流水般的善意,实在是……弥足珍贵。
原来,只要自己不妄自菲薄,世界,就不会真正地践踏你的人格。
“嗳,这傻姑娘不会看上人家了吧?”赵云澜百无聊赖地在窗户前耷拉个脸,支着腮帮子的手都酸了,瞄了瞄树底下乘凉的痴人一个。
“你心情差,就给别人拉郎配?”大庆霸占着床榻,慵懒地瘫成一团。
“少废话,我没干涉你跟别的小母猫乱搞,就已经很对得起月老了,”赵云澜不紧不慢地起身,“通知他们收拾下东西吧,再去跟大婶子商量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绕过几层扶手下了楼梯,十分认床的身体经过一宿算不得很好的休息,略有疲意。唯有不当着人面的时候,赵云澜才能短暂地卸下包袱,摆出一张臭脸,什么都不用去考虑和顾及。
联想这里发生的一切的一切,他知道还有太多的未解谜题正翘首以盼,等待着答案揭晓的那一天。幕后的那个人,牵扯进这么多精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自己的猜测有偏差,或者没能完全覆盖所有的可能性,将会极其被动,甚至……要冒着失去重要之人的风险。
沈巍心中装的永远是“牺牲”的念头,用自我牺牲以平乱世,一己之力肩扛天下道义。而赵云澜怀揣的,始终是“保全”二字。
那个惯于牺牲自己的人,始终都在他所要保全的名单里。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要比对方多想一步,每一步的下一步,再多一点,或许,故事的结尾就会不一样。必须如此,也只能如此。因为了解,所以不必多言。既有想守护的东西,就不要管去实现的代价。
视线忽而落进一片宁静的空气中,茶香馥郁芬芳拐着弯地飘了过来,洁白的衬衫清爽而干练,两侧的深色袖箍显得分外地惹眼。
赵云澜的唇角以最快的速度挂上了笑容,“沈教授,早上好啊,昨晚休息得如何?”
沈巍大约早就察觉到赵云澜下楼的动静,却直到对方走近出声询问才堪堪转过头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面上带着微笑回复道,“早,我……睡得很好。”
可我明知,你根本就没在屋中睡。
“那便好。”赵云澜的舌尖泛起一丝苦涩的意味,听沈巍这么说,莫名其妙地有些难过。
你还真是狠心,要我亲眼看着,亲自确认着……你到底是怎么骗我的。
“最近,在做什么吗?”赵云澜拉过椅子,抄起一个空杯子便要倒茶来喝。
沈巍比他先一步端走了茶壶,递过盛面包的餐盘,“空腹不宜饮茶和牛奶,先吃点东西。想解渴的话,我给你去倒杯热水。”
伸手抓了个空,赵云澜悻悻地坐好,安静地欣赏沈巍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一场魔术表演,下一秒这个斯斯文文的魔术师就能给他从水杯里掏出只兔子来。
似乎是感觉到赵云澜的言外之意,沈巍的回答格外认真,“城里比想象中戒严的程度要低些,只是部分岗哨的人数做了调整。山岭上的魂灵,我也做了处理,短时间内不会再危害到这附近的村民。至于进城的路线,西市人头攒动,鱼龙混杂,不少都是在外采购所需的平民百姓,东市多达官显贵的住宅,经商的情况也秩序有加,或许我们可以……”
“沈教授大忙人啊。我看我们整个特调处加起来,都没您一个顾问操持的事儿多啊。”
话一出口,赵云澜就恨不得把自己嘴缝上了。分明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关心则乱,怎么蹦出来的话这么傲娇又不中听,也不知道在赌哪门子气。
沈巍也不恼,端着倒好的水放在桌上,又从沥过水的笸箩里拿过一枚煮熟的鸡蛋,耐心地将皮儿一点点剥了出来,连壳膜也挑得干干净净,立在精致的小碟子里,缓缓推到赵云澜的面前,像极了在哄自家猫咪吃饭。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在感情里这么体面,而赵云澜好像成了最患得患失的那一个。只因对方的体面,在映射着自己对将情感摆上台面的斤斤计较和不够懂事。
沈巍的言谈越自然得行云流水,赵云澜就越忍不住想当场炸毛问个明白,他甚至不介意沈巍到底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事,他只是想得到一份回应,哪怕是在消失之前,打声招呼也好……没想到,原本大大咧咧的人,竟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老赵,大婶子好像已经走了。还留了封信,你要不要看一下?”祝红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也不知是故意掐着这个节骨眼儿喊的一嗓子,还是赶趟儿的一次凑巧。
赵云澜微微拧起眉头,朝对面的人打了声招呼,“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而等到赵云澜彻底迈出屋门,沈巍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地松开一点,手不自然地捂上心口砸了一下,重重地闷咳了一声。我的存在……是不是为你带来痛苦了……
“她说她一个老人家腿脚不利索,怕给我们拖后腿,就自己一个人奔目的地去了。米粒儿认得路,暂时先留给我们,等帮过忙之后,它会自行离去的。这宅子八成她是不会再回来了,让我们想拿什么就带上,也算是相识一场的馈赠。而且……信旁边,还放了这个。”
祝红拎起手里的黑布袋,相当不解地示意赵云澜,“昨天她捧着这柄弓哭的稀里哗啦的,今天怎么又不要了?这不是他宝贝儿子的遗物吗,就这么走了?”
赵云澜翻了翻信件,“你还想她怎样,日日以泪洗面,继续沉浸在丧子的痛苦里无法自拔么?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你真冷血,”祝红不爽地翻了个白眼,“说话还是那么欠收拾,没有人情味儿。”
“我没人情味儿,谁给你们发工资?”赵云澜不服地抗议,“对衣食父母都不感恩,给别人送早餐倒是勤快得很。是不是我最近给你们开会开少了,让你感受不到组织的关爱了?得,我抓紧破案,尽早把你们这些想家的小家伙们都送回去找妈妈。怎么样,够不够热血?”
伴随着祝红一副拉倒吧的眼神,赵云澜不免认真地思考起这趟出行提早收工的可能性。
“赵处早,我来汇报工作!”郭长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差点原地立正行个礼。
“怎么一茬一茬的,行,报告吧,你们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静哥说,魏统领……”说着,郭长城打量了一下四周,目测魏清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待着,这才继续说道,“魏统领的身世……很有可能跟赵处你有关啊。”
“嗯?”赵云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立马来了兴致,“是哪种有关?世仇?远亲?还是近邻?总不能我随便大街上捡个人,就说跟我有关系吧。”
“不会的,他身上的魂锁,百分之二百是镇魂锁,就是你家的。你不相信缘分,也得相信科学啊。那锁从他孩提时期就在了,一直被高人隐去痕迹,林静哥分析离子态成分的配比,跟你从镇魂灯里出来那天的电磁场粒子振动频率高度吻合。你要是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啊。”
郭长城的话听来实在是太天方夜谭,以至于赵云澜开始怀疑当下这个界域存在的真实性。自己怎么可能跟无意间撞入世外桃源里的一个人有莫名其妙的牵扯?
从镇魂灯侥幸脱出的那天他记得,本以为是沈巍救的自己,却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再现过身。在以为沈巍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的大悲之下,他卷入了空间裂缝,这才有了这次旅途,有机会把人找回来,也结识了这里的一切。
江深……与鬼族……魏清……与我……庞大的架构下,难以匿形的齿轮显露出微弱的脉搏。
莫非,在这一系列复杂串线的交织下,存在一条因缘轮回的轨道,于隐蔽处无声运作?
“要解魂锁,除了强力破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赵云澜问道。
“林静哥说,如果是普通魂锁……便只能先杀死魂灵,等锁自行脱落破碎,再尝试聚形。可显然出于道德仁义,这么做有违人伦……不过要是镇魂锁的话……或许会有其他方法。为难的是,这属于镇魂令主的领域,他没有权限和能力去操作。”
“行,知道了。”
赵云澜嘴上应付着说知道,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上次在问渊阁里,魏清意图自戕被拦下,几道符咒下去,真真是差点就回天乏术。就连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有点心有余悸。
潜意识告诉赵云澜,这虽然是属于他的范畴,但目前来看,实在是毫无头绪。当初阵法锁成的那个施术者,一定没那么简单。至于为什么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魂锁,而偏偏是……
或许,想通这层关系,就会有答案。
“红姐,”赵云澜突然话锋一转,“你们亚兽族,怎么判断对方是自己的同类,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祝红突然被点名,反应迟了几秒,“啊,你说分辨亚兽族的办法?有很多啊,你可以逼他自己现出真身,或者把他打到没有能量去维持人形,也可以……”
“我的大长老,麻烦你行行好,说个友好靠谱的,ok?”
“别的方法也有啊,”祝红噘着嘴,“问我的亚兽权杖不就好了,让老楚给你画个阵法。就是不知道这里的臣民在不在它的感应范围内。”
“这还差不多,抽个空试试,”赵云澜满意地扬了扬下巴,“通知大家,马上出发。”
第44章 (四十四)业障沉浮
◎黑暗适时递出橄榄枝,“做个交易如何?”江深掂量一番,“我知他是黑袍使的心头好,但牵扯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
大殿上灯火通明,各个部门的掌事、司使流水般进进出出,紧握的纸笔汗渍津津,为大大小小、事无巨细的典礼安排做反复的确认和完善,确保在这吉时所卜算出的典礼时间开启前完成筹备工作。
“礼乐司携坊间二十七位琴师,四十一位舞者,于辰时三刻在东华台献礼,为众民擂钟鼓,鸣琴瑟,奏响仙乐至午时毕,拜天地诸灵,以敬族中祖上尊位……”
“再过十八个时辰便是日月交辉的天象吉时,届时日月三合,三方会照……主殿宜举祥瑞火光,偏殿佐以白炽明灯,驱邪祟,保佑典礼周全……司天监敬上。”
陆临之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应自家殿下要求,迷迷糊糊听着长廊里掷地有声的字符,通篇是采买、制备、人员调配、流程规划等琐碎的细节,每位上述者用自己隆重而拘谨的音色来来回回地汇报,余音绕梁三尺,在耳朵里都自带回响儿。
大射礼的典礼并不是按年份多少来轮番承接的,具体的时间要细细问过天机,由各位司天监一占一卜的每一个卦象来进行复杂的验算,方能最终确定下来。短则十数年,多则上百年,因而城民都格外的重视,尤其是正值年少的孩子们,都把这生来第一次的庆典当成自己的成人礼,唯有届时盛装出席,才算得真正意义上的长大。
其他年级稍长的臣民,则把将名字印贴在参赛榜单上视为荣誉。能力佳者,则层层筛选,由分赛区上调,有机会越级升迁,堪比是一场游戏版加官进爵,拜相封侯的戏码,令众人心潮澎湃,或亲身竞赛,或观赛竞猜,参与的热情极高。
由此,苍穹殿的人这阵子简直是忙成了一锅粥,不仅要保证所有典礼的流程无缝衔接,不能出现纰漏,更是得提前往王城各个分赛区下达准确规则和相关通知的律令,将大大小小的招贴铺满整个五弦城的每个角落,上传下达,整理名单,确保各类事项的推进过程符合标准与预期,提前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主殿长廊穿梭着不断绝的人流,抱着账本的,持笔墨纸书的,跟回转流水席一样,把陆临之盯得眼花缭乱的。要不是因为他的大统领不在,这种任重道远的“好事”也不用轮到他的脑袋上,不由在心里默默祈祷魏统领尽早归来。
而侧殿用以会客的厅室光鲜亮丽,一尘不染,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与主殿的人潮拥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大敞遥开的坦荡,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显得出一份极致的寂寥。连保障安全的守卫都被遣走,恐听见什么只言片语,不小心误了主人的好事。
偏室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就算是一只苍蝇,都很难飞得进去,可却拦不住无形无身的一簇魅影,无视规则的条目,游离于所有秩序之外。
“影子先生,江某健忘,不得不问一嘴,我们很熟吗?你这样明晃晃地飘进戒备森严的大殿,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不可能再毫发无损地出去。还是你觉得,我对黑袍使的忍让,被误会成对你们鬼族的退却,让你以为自己也可以蹬鼻子上脸了呢?”
“殿下还是那么藏不住心事,跟小时候一样。我是觉得你们有趣,才来凑个热闹。不然,这出好戏,倘若没有导演和观众,该得多么无聊啊。我向来是个礼数周全的人,本想堂堂正正来拜访,奈何一些缘故,不能现身,实在是憾事,只得在殿下面前,用这种方式示人了。”
江深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一些不耐烦,“少拿你那套鬼话框我,谁知道你此番前来是不是觊觎我族圣物?我还有要事在身,趁我的耐心还没彻底消失之前,痛快点,有话直说,没事就尽早离开,我不想起无谓的争端。这里,从来不欢迎你们这群幽冥之物。”
“别这么抵触嘛。既然殿下提到了黑袍使……当年的事,你就不想知晓因由,不想报仇吗?”
“五弦城虽然封闭,也断不是你以为的小城。这儿的消息比你想象的要灵通的多,问渊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犯不着被外人的消息要挟。圣器之争,你们两败俱伤,如今还能活着已经算命够大了。怎么,你还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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