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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本该如此,未免太轻。
它们,难道心里就没有执着吗?
许是心事太重,思虑出神,都没发觉,赵云澜的手轻轻往他的肩上搭了上来,“兄弟,劳驾问一下,这里是……”
少年慌忙转身之下,赵云澜的心跳都要停了。
有一副眉眼如画的模样,与他生死与共的历历过往,兜兜转转,一笔一画地刻在他的心口上,他怎么可能认不得?多少次午夜梦回,抱着怀中冰冷的人,无声泪目,他又怎会认错,最心心念念的,不该忘记的这张脸,如今像做梦般,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是一直挂在嘴边,却念不出声的两个字。
可是一晃神,那熟悉的故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赵云澜微张的嘴唇抿起,伸到半空的手悬在当间,一动也不肯动。
又是这样……的梦吗……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有些许不同的感觉呢。
“我不甘心。”
“你明明可以让那么多将死之人复生。”
“石化之身,寿命折损,能量爆炸,圣器侵蚀……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你黑袍使大人架海擎天,风云际会,能赦就赦,无罪便放。”
“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头来,却不肯先救自己……”
空荡的绝壁上,只有赵云喃喃自语的声音。他站了上去,视线所及,是一脉绵延不尽的层叠峻岭,和崖下黑不见底的山涧夹缝。有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骨子里属于昆仑的血液正在流淌,血脉喷张,热血微凉。
“我还是信你,不管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哪怕所有人都说你已经不在了,一定会有个人,一直在等你回来。”
“沈巍,你记得,这个人,他叫赵、云、澜。”
萧瑟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打在赵云澜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两脚一抬,纵身轻跃,便直直地跳下了断崖,决绝得不假思索。
大概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吧,你让别人痴痴死等了一万年才换来了短暂的相遇,也该让你亲自体会一下,那些年他的求而不得,贪嗔痴,怨憎苦。
万丈幽冥压身,比起相思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失了羽翼的鸟,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然下坠。而伤了情的人,关上窗和门,把心掏出来晒一晒,才能重新往前走。
“心疼了?”
“没有。”
“别自欺欺人了。”
少年沉默地挥手,衣袖一卷,护着赵云澜的浓云退散。人正好好的躺在地上,沉沉不醒。
“你看,他终究还是找来了。”
“他不该来这里。”
“那又如何?你们为彼此而破例的事还少吗?再说了,你不希望见到他吗?”
少年深深地望向赵云澜瘦削的面庞,好久不见,却又好像昨天才见过。
“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护他周全。”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你放他走啊。哦,又舍不得。我说你可真别扭。”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吭声。
放赵云澜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过危险,不是不相信他,而是看不见的地方,并不只有他们存在。但自己,还不能以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蹲下身来,极轻地,摸了摸赵云澜的头发。然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忽然紧锁起来。
“我加在他身上的护心诀,竟被触发过?”少年蓦地紧张了起来,伸手再探,居然是圣器。
这是镇魂灯里的往生冥火么……指尖感受到了赵云澜颈骨间火焰的疤痕,将他的心狠狠地击了个粉碎,呼吸不得,也动弹不得。
“真是想不到。虽然黑袍使大人为救天下苍生,抵了毁天灭地的能量吞噬,可他镇魂令主,为了整个地星重获光明,一个人在没有灯芯的情况下,独自点燃了镇魂灯啊。你们一个比一个上赶着送命,都是一样的傻。”
少年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狠狠地锤在了地上,生生将地表的岩石击碎。
“算天算地,我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扶着赵云澜的另一只手轻轻滑过他的面颊,温柔而克制,“我还以为,只要我站出来终结所有,就可以把一切都替他扛下……可他,他却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
“你心里清楚他做的对,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怎么嘴上还是在骂他?”
“因为那是镇魂灯!黑天墨地的折磨,无边业火的撕裂,他一介凡人之躯,如何受得住?若不是护心诀,他恐怕……”
“你未免太回护他了,他并不是一个普通凡人……”
“对,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可是当年……同样的事情,我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护他到底。”
另一个声音不再搭话。
少年将打在地上的拳收了回来,暗红的淤血中透着青黑色,他却看都不看上一眼,只盯着躺在地上,面容没有血色的人,一言不发。
赵云澜,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云雾将梦境裹挟,风干的疲惫仍然十分清醒无畏。
赵云澜迷糊得坐了起来,静谧的山间树稀草密。
“怎么现在连做梦都是俄罗斯套娃,流行买一送一了。我这都跳崖了,还不醒,不应该啊。八成是刚才跳的不够虔诚,得再刺激刺激才行?”
赵云澜的余光瞥见身边很近的地方,一块岩石好像被什么力量给劈了个粉碎。
“怕不是雷要劈我,不小心劈歪了?这得近视眼成啥样,肯定出门没带眼镜吧。”赵云澜纳闷自己也没干啥亏心事,这雷没道理啊。
伸手挑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将棱角最分明的凸起处,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动脉划了下去。
不过,石头应声而碎,化为粉末。许是怕赵云澜再胡来,剩下的那些也一并消失的连渣都不剩。
除了哭笑不得,赵云澜不知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也不是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毕竟自残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正常情况下,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只是眼下想要让自己醒过来,除了制造身体上的痛感,也没什么好办法。反正也不是真的,不然他在跳崖和割腕之后还能好好的,说出来鬼都不信。
赵云澜脑子里快速的回忆了一些自杀方式,要么是觉得太血腥,不喜欢,要么是在这光秃秃的山头也没什么能死的条件。不然简单粗暴一点,就撞树好了,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刚站起来他就有点后悔,看这儿的树还挺结实的,不会把自己的聪明智慧的脑袋给碰坏了吧。罢了罢了,是自己要做死的,还破事儿那么多。
倒是这鬼地方连树都长得怪怪的,根系在地表就已经盘根错节不说,好像每一节根块所连接的直木都不止有一个树干似的。树枝的走势也缭乱不堪,肆意地野蛮生长。这梦细节也太丰富了吧,逼真得像一款造物游戏场景了。不知道有没有NPC或者BOSS之类的环节,让我过把VR的瘾。
赵云澜的鞋踩到荒芜的土地上,自从卷入这片幻境,他被镇魂灯影响的视力好了起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
直到他发现树林中有不自在的东西死死地盯着他。
“既然来了,就做个自我介绍吧。”赵云澜随意地说道。
霎时,树荫背后的黑影横冲直撞过来,赵云澜避之不及,门庭生生顶住了一阵邪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浓烈的杀意。但自己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好像被什么力量保护着一样,不由得胆子大了些。
“我说,躲起来算什么本事,出来见见啊。”
妖邪聚气,凝成异形,不过是团簇古怪的魅影,渴望新鲜的生灵。骤然开口,也是阴森孤漠的响动,“你是他什么人?”
赵云澜平生不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牵扯,尤其是不相干的人。但这个时候他却好奇心重,也不知是想听到谁的名字。
“那你倒是先跟我说说,这个‘他’是何方神圣?”
半晌,那声音沉沉低语,“你胸口衣襟里,那几滴心头血的主人。”
赵云澜闻言神色一凛,收起了嘴角的戏谑,手很自然地护在身前,变脸变得十分彻底。任凭他再迟钝也该明白,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梦境,他百分之一千是陷入了特殊的时空。
也就是说,方才的一切,从他见到崖上少年开始,便都是真的。
赵云澜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启口,“他,在,哪?”
诡异的笑声断断续续,“原来这大荒山之中,还有山圣不知道的事情。明明有结印在身,又施法咒护体。他这样帮你,却不见你,是不是说明,他不再需要你了?”
“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赵云澜一拳挥向鬼魅,散其形神。手上的动作虽然势如破竹,心里却像是打了一个结,越系越紧。
此生的思量,不过是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他人助我,我亦扶之。并肩而行最是难得,情义二字,更是无上光耀。两颗赤血丹心,抵过世间万象。想见他的欲望干净明澈,没必要藏着掖着。但对方又是怎么想的呢?避而不见,视若罔闻吗……
赵云澜苦笑几声。
回过神来,地间生出一缕青烟,依稀可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似乎刚刚跟他打招呼叫了声令主大人。
“什么事?”赵云澜已经懒得猜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不由态度上有些敷衍。
“断崖之下南二十三里,穿过一片藤蔓林,有条幽径能通向谷底。”
“怎么了?”
“哪里或许能找到你想见的人。”
赵云澜听到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跟打了鸡血一样来了精神,“你既知道我要见谁,为何不直接带我去找他?”
“小仙能力有限,无法带您前往。”
赵云澜蹙眉,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淡淡地问,“谷底,是什么?”
那老者答道,“那是幽冥混沌鬼魅丛生的至阴所在——大不敬之地。令主还请,好自为之。”
随后青烟化无,没入土地,匆匆间,便隐去了踪迹。
第5章 (五)抱歉我来晚了
◎若不是太久没有再见过这柄共工长刀,赵云澜心里的恍惚,又是从何而来?◎
山洞里,一个安静的人正在心神不宁的调理心脉。
你说“执着”和“固执”两词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执着,是对未来可期的笃定。心中有值得坚持和守护的东西,便是前方万难,也要负重逆行。一见痴心,执念成魔,铁肩担起的道义,早已不识,胸膛火热的心,是为谁而活。固执,但不堕落。
万年的光阴刷新着重生的血液,堆积起现在的骨骼。孑然之身,仍和从前一样,聆听着亘古不变的岁月漫长。若有心事,便对着山林讲。
他从来不惧命运,甚至有些期待命运的安排。眼下敲门的人想要进来,虽时机未到,却着实令人欢喜。只是,他有太多需要犹豫再三的理由,哪怕惦记那人惦念得发疯,也还是克制得压下心中的喜怒。愈深,愈浓,越放不下,越想不懂。
潮湿的空气使人惴惴不安,运转周天的灵力不稳,生生地震碎了右心室处的几寸心脉,逼得他从一阵强烈的咳嗽中清醒了过来。
本是一个少年人,怎么心里压着这许多的苦?
“你这样心不静,怕是再过个几十年也出不了这里。”漆黑的影子隐匿在他的身后,不咸不淡的飘来句话。
“那又如何?”少年捂着右心口,疼痛让他的毛孔往外渗出冷汗,脸上却瞧不出疼的样子。
“对对,我忘了,他都亲自来了,你自然是不必出去了。”
“他出现在这里绝非我的本意。”
“他若知道你为了补大封破碎的缺口,将自己伤成这样,又替昆仑君接过身上压着的十万大山,仗义至此,肯定感动坏了。”
“你大可不必这样讽刺我。”
少年无意争辩,走自己选的路,就算苦难艰辛,又有什么好说的。想承担的,想守护的,总要有牺牲才能得到。只要下决定的那一刻是愿意的,也不算枉负了。
坚硬的石壁外有着不轻不重的震动,侧耳一听,少年的目光晦明交错,透露出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像是钟鼓楼下伴着浑厚深沉的鼓乐之声,望向午后明媚而温暖的阳光那般温暖。
赵云澜一路下行,才发觉这谷底崎岖不堪,远非他想像中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甚至连个规整的盆地都不太算得上。森然的林子变得越发萧条,怨灵从各个角落穿梭游走,发出凄厉而渗人的怪叫。越往幽谷的深处去,越像是通往人间炼狱的黄泉路,散发着死气的不归途。
所幸赵云澜身上被再度加强的护心诀有那人的气息,寻常的小怪并不敢上前沾染。只是亡灵的鬼魂对新鲜生灵的渴望是无法想象的,眼看着赵云澜不知死活地一步步迈向谷中腹地,这群跟在他周围的一整个游行大队越来越蠢蠢欲动。
那老头只说在谷底,又不说到底具体在哪里。这么大的地方,又长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不是成心为难我吗?都往下蛇行这么久了,估摸着应该差不多到了才对。可是落脚的地方总给赵云澜一种感觉,仿佛还能一直深探下去似的。
他抬头往绝壁的顶端望去,昏暗的光线下,两边高耸的山体留有的缝隙,便是他视线中仅有的一线天。时有面无全非的魑魅魍魉游荡其间,一片鬼哭狼嚎的光景,吞噬、厮杀、血腥,每时每刻都在这片土地上演,一切痛苦和罪恶的根源都出自这里,活脱一个悲惨世界。黑云压境,永居地底,没有生活可言,一切全凭想象,简直是连神都不管的地方。
还真是大不敬啊。
赵云澜面对此番景象,胸中生出几分怜悯。
同为六合生灵,有些生来富贵,高高在上,有些穷凶恶极,不见天光。一出生便注定的身份,是一辈子的捆绑。
就算以杀止杀,尊为鬼王,刀刃沾染同袍的血,哪怕已站在万人之上,他骨子里因出身而感到的自卑,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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