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云澜的心口沉重起来,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正要继续走,两腿间突然有一股强势力量的纠缠,脚腕被牢牢地定在原地,他一时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将一侧膝盖磕在了崎岖的山道上。
痛感迅速传遍全身,渗血的伤口在瞬间凝聚不少阴邪之气。它们贪婪吮吸空气中的丝丝血腥,拥挤呼号着,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围堵了过来,如丧失理智般冲向赵云澜。
看来不打上一架,是走不了了。那咱就漂漂亮亮的先立个战功瞧瞧。
赵云澜一笑,瞧着望不尽的狭长幽谷,自己关心的人就在这其中某处,纵然万鬼同哭,神魔挡路,又有何惧?
“镇魂,令来!”
无形的气浪翻动着,炽燃了往来的鬼怪妖邪。神鞭甩出,亡魂灰飞烟灭,不得轮回。
赵云澜眉宇如剑,在团团被包裹的结阵里辗转腾挪,出手果断,绝不手软。整个山谷听的是鞭子抽缩的空饷,和呼啸而过的阴风。尘雾四溢,那是群攻而起的魂魄跌落坠毁,粉身碎骨之后的下场。
长鞭呼啸,疾如闪电,一时间打得四周有些顾忌。
“大不敬之地就这点本事吗?”赵云澜狂妄地过着嘴瘾,膝盖上的伤却在用劲过猛后有些隐隐作痛。衣服外套已经被撕裂出好几处口子,倒也是些不碍事的皮外伤。然而在这种地方受伤,只会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谷间不远处突然冒出一片绿光,幽幽发亮,幻影移形地逼近赵云澜。不多时,便聚集了一群,以他为中心进行包围。行走之处,是爪子尖锐的划地声和它们嘶嘶的低吼。
都不是什么善茬啊。
血的味道来自一个灵气颇高的阳魂,对于幽畜来说,无疑是百年一遇的盛宴,自然是不能错过的。硝烟四起,从它们气势汹汹的来势便可见一斑。
几只胆大的幽畜张着丑陋的血盆大口,以奇臭无比的味道袭来,满脸尽是贪婪的肮脏欲望。
赵云澜一向不信邪,神魔宵小,不过是吸天地精华才提炼成自身的力量。人类虽不能五识通天,但体内的潜能若完全爆发出来,怕是天地也要为之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这股浓烈的杀气,既是冲我而来,那就原样还给你们!
赵云澜面上毫无惧色,腾空几步跳向地势较高处,挥摆的长鞭游走有序,抽拉间快得看不清行踪,还仿佛能踩着鼓点般应付凶悍的无数怪物,颇有些威风。
幽畜仗着数量多,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是个人都有体力不支的时候,任凭对方再厉害,难不成还能一直打下去不停手吗?
尸血四溅,怨灵嘶吼,竟聚力凝气,化作一股强势的能量,趁着赵云澜应付前方之时,迂回绕至他的背后冲撞了过去。
待赵云澜察觉,瞬间冒了一身冷汗。本以为反应不及,但回转过身来,碰巧一束强劲的能量波横空劈来,活生生将这一股戾气斩成两段。
黑雾,弥散。
赵云澜心弦泛波,竟感到一丝慌乱。
面前力量的根源,正结结实实地插在大不敬之地的土层上,留有还未斩净的浊息,刀刃寒光凌厉,映人照面。
若不是太久没见过这柄共工长刀,赵云澜心里的恍惚,又是从何而来?
天上地下,灯里山间。
世界再大,他想的也不过是将一个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高空弥散阵阵的黄泉冷香,夹杂腥甜的血色,四处飘落,纷纷扬扬的从空中铺卷而下,犹如一场浩浩汤汤的血雨,点滴化雾,镇慰亡者之魂,将一切混乱不安都抚平。
落红纷飞,怨气散去。
前一秒沸腾肃杀的荒野,此刻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赵云澜独自立在山壁之间,将长刀握在掌中,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心里一直在叫嚣一个名字,却不知究竟要用什么语气说出口。
正恍惚着,腰间一轻,便从这片是非之地脱身离开。
暮色余晖降临身上,比在人间的体感要稍冷一些。绝壁崖上的山风肆起,将树木胡乱地吹成各种形状。这里还是和来时一样,寂寥寒霜,露重湿凉,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苍松翠柏那针一般的叶片切割着时光,停在距离两人几米外的地方,静止得没有声响。
赵云澜喉咙干涩得发烫,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闪过那么多过往,却没有一句,让他觉得够分量来做这个开场。
似是相顾无言,对方沉默地将斩魂刀收束起来,转身便要迈出脚去,赵云澜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那人仿佛触电似的躲闪,奈何赵云澜抓他的力道实在是很用劲,一下子竟没能挣脱。
“我来晚了。”赵云澜略带沙哑的嗓音将字符一个一个粘在了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尚且有狠下心来离开的念想,恐怕眼下千般万般借口,都不抵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寻常话,让他在这一瞬间狼狈不堪,丢盔弃甲。可是他还是强撑样子,装作风轻云淡的神情,压低声音回应道,“你……认错人了。”
感受到赵云澜手上的力道不轻反重,皱眉之余,身上却一动也没有动,任凭他这样抓着。
“别皱眉,没事的。”赵云澜翩然一笑,少年只余光瞥上了那么一眼,便觉得自己僵硬的身子都要化了。
纵然心再硬的人也该明白,有些事,逃也逃不脱,有些人,躲也躲不掉。人家拼死拼活,一路打打杀杀地站到你面前,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几句客套话,翻脸不认人吗?
男人的衣衫在方才的打斗中破损数处,零零落落的伤口,少年心里一阵绞痛。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鼻尖却不听使唤,敏感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古龙香水味。明明早已淡得快要在记忆中褪色,如今又被重新激活,在心底肆意的蔓延开来。
赵云澜见他愣神,不由得靠近了些,“我知道你有苦衷,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年我在镇魂灯里遭罪,你也被困在此处受苦。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不肯见我,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活着,我便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生不如死。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少年一时无话,盯着赵云澜握在他小臂上的手,那掌心温热滚烫,像是能把他的衣袖烧出个窟窿似的。
“你要找的,真的是我吗……我并不是赵令主要找的人。”少年的声音茫然之余,透露出几分哀伤,狠狠的刺痛赵云澜的心,“龙城大学那个温和体面的沈巍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千丈幽冥的魂灵,大不敬之地的鬼王。你刚才不是没见识过,这里生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或亡灵厉鬼,或幽畜死魂。嗜血吞生,污秽至极。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又何必,平白凑上来,沾染这股晦气呢。”
“你别胡说,”赵云澜试探的将另一支手扶在他肩上,用自以为温柔的语气说,“你我认识也够久了,你能明白我的,我根本不介意你来自哪里,什么出身,我只知道你曾陪我出生入死,更是无数次助我于危难,不问报酬不计后果地护着我,帮着我,谁劝都不好使。不说别的,刚才在谷里,如果不是你出手,说是斩魂刀自己跑去遛弯碰巧救了我,我可是不信的。你救我的次数那么多,我早就还不清了。所以我不找你找谁啊?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赵云澜凑到少年面前认真的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执着,“在我心里,你从来清白干净,一尘不染。我确定,我要找的就是你,沈巍。你是我一直要找的,曾经弄丢的人。从前是,今后也是。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不会再放开你。若你躲起来,我偏要去寻你,直到,你肯见我为止。”
少年漆黑的眸子亮了起来,可是随即又蓦地黯淡下去。
太多时候,人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便患得患失,百般顾忌。偏偏以沈巍的性格,最见不得自己在意的一切,亲手毁在自己手里。
“若是我……不愿呢?”
少年轻轻一指,在赵云澜反应过来之前,点向他的眉间,随即上前托住靠在自己怀里的人,深邃的眼神无比复杂,令人难以捉摸。
第6章 (六)黑老哥牌随身衣柜
◎万年来的执念,不过是对几分温存的妄想。◎
浮生如梦的故事听得不少,话本里的折子应验在身上,似曾相识之余,更是关心剧中人的结局。人生除了不能倒带和快进,更是只能选择一种活法。只活一次,便是一辈子。所以一旦遇到不想放弃的人,便死皮赖脸也要跟着。自己选的,自己受着,没什么可说的。
起承转合的命运,前世因果的缘分,总该是眷顾我们的。不然为何一次又一次安排我们遇见呢?
赵云澜发现自己仿佛被裹成了千层蛋糕,从一叠整整齐齐盖在他身上的衣服堆里醒过来。抬手间察觉到,自己的穿着从头到脚都换成了新的,先前从大不敬之地带出来的伤也痊愈了。
不过这次,赵云澜忍住了一贯的在家式做派,没有一脚把“被子”踢得到处都是,因为这满身的衣服……他大致都认得。从衬衫到长褂,薄薄的摞着,如同相册中的珍贵照片,总是令人反反复复的回想,却只能将记忆的一隅截藏。
双手不自觉地将这些衣物揽入怀间,动作轻缓而温柔。呼吸都埋进去,悠远的清香不再清冷冰凉,透着赵云澜捂热的温度,暖和得恰到好处。
衣服将人的体温锁住,而周围干冷的空气也异常的没有一丝一毫向赵云澜吹去。周围安静的出奇,但他隐约能够感受到,一份不属于他的心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明快而躲闪。
赵云澜自顾自说起了话,“点镇魂灯的时候我就想着,那时的你分明就在我眼前,我却没能力救下你……哪怕没机会再见到你了,就跟你一起去了算了。拯救世界的路上若是没有我同行,你或许会孤单吧。正好我本人自带光环体质,碰巧触发圣器,也就与你一起,成了地星和海星的大英雄,功成名就,死而后己,也算是佳话。”
“当时没想太多,后来发觉自己这觉悟高的不是一星半点啊。我抛弃了人世间的一切……生活、同事、家人、特调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不辞而别。”
“我承认,选择镇魂灯也有逃避的成分。你的离开……我不接受。”
赵云澜的眼神飘忽不定,却总是瞄着同一个方向,认真而严肃。
“我没想到的是,纵使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我来了,也总算见到你了,可等到的,是大人你,一次又一次的把我往外推呢。”
他听到黑暗沉默地叹了口气。
“可以到我旁边来吗?”赵云澜浅浅地开口,头却伏在膝间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顺模样。
簇拥的雾气缓慢地聚合,暗潮攒动的中心,站着一个无邪无瑕的少年人。目光如水,透过黑框镜片,直视的坦坦荡荡,毫不避讳。眉眼如画,还是一样的好看,一如初见。
白衬衫,灰马甲,米色裤。赵云澜记得这是初次在龙城大学办案,他们第一次见面沈巍的打扮,不由心里笑笑。为了见自己,还特意换了这身吗?
那时他还真的老老实实相信,沈巍只是一个长得漂亮些的大学教授。天真,太年轻了。不过想着他比自己多活了一万年,倒也不觉得什么年不年轻,丢不丢人了。
“早上好啊,沈教授。”赵云澜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看向他。
沈巍愣愣地杵在原地,似乎是没料到赵云澜会说出这句话,只字不提之前的所有,如往常和他打招呼般自然。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抱着书去教室上课了一样,这样舒服而美好。
“早。”不知为何,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候,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让沈巍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大不敬之地没有阳光,他已记不起上一次跟什么人说早上好,是多久之前,什么时候的事。
“你救我回来,难不成是想一直把我关在这里,不到处给你惹事?那我可不答应。”
沈巍似乎有些后悔在他面前现身,可是既然被那人觉察了,倒也没什么可避讳了。
赵云澜见他没有要靠近的意思,脸上划过一丝狡黠的神色,转而说,“大人就不想过来亲自看看,我的伤好的怎么样了吗?”
果然,沈巍的表情透露出些许犹豫,脚不听使唤地朝赵云澜移了过去。虽然他的情况如何,自己很清楚,却还是放心不下,容不得他有半点差池。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沈巍走到赵云澜身侧,俯下身子问道。
赵云澜的手顺势扶上沈巍的肩,胳膊轻轻一带,便把他拉坐在自己旁边。
“有,当然有。”他的声音突然深沉下来,像是强忍着什么,略显沙哑,让人听来心疼。
沈巍心有不忍,不禁眉头一蹙,“怎么会呢?我已经把你身上的大小二十四处伤口治愈,过天南山温泉水清洗浊息,为你渡三味真气护心续脉,找来这许多衣服,帮你在休养期间阻隔这里的阴寒之气,虽然条件是有限了些,但不应该再有问题了。”
“这里没治好,”赵云澜握起沈巍冰凉而没有温度的手,缓缓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前,对上沈巍略带疑惑的目光,一本正经的望着他说,“我想你,想得心口痛。”
沈巍一时间心猛地一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他认识的赵云澜,捉弄人的本事是走到哪儿都忘不了的。只是,拿这种事寻他开心,未免有些过了吧。可心里飘过的那一丝窃窃的欢愉,却骗不过自己。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余光里,沈巍见赵云澜笑嘻嘻地凑过来问他,“我这身衣服也是你的吧,你给我换的?”
沈巍低着头嗯了一声。
赵云澜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满意的抻了抻领口,“既然是你挑的,我穿着便是。反正我原来那身破布条也寒碜得没法要了,又是火烤又是打架的。正好,你这儿有这么多崭新的存货送上门,想来也是心疼我,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全部收下了,一天换一身!”
沈巍刚才还十分沉重的表情,眼下被赵云澜逗得哭笑不得,“你都拿走了,我呢?”
“你可以找我借嘛!这些要搁地星得多抢手啊,黑袍使大人同款,又热血又励志。不过没事,咱俩这关系,客气什么呀,你说点儿好听的,我肯定就给你了。喜欢哪件直接跟我讲,我做主,包看包换包试穿。”
赵云澜十分不要脸地拿出了摆货卖货的架势,抱着沈巍的衣服们就开始比划,摆明了要强抢、生切、豪夺这批黑老哥绝版收藏品。不仅穿人家的衣服,还拿人家的东西,反过来又想讹点什么,确实是没有什么爱心可言,性质恶劣的一匹。
5/5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