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虞琛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刚刚发生在刘家的纷争并不复杂,许大郎很快便打听清楚其中缘由,回了谢虞琛。
“你是说他们家从南边走水路运了一批粮食,但路上遇见水匪,粮食都被劫去了?”谢虞琛皱着眉道。
这个年头的治安确实不像后世那么好,常有杀人越货的事情发生。特别是走水路的风险更大。流水说不准会经过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生类似劫货的事再容易不过。
但不知为何,谢虞琛总觉得有几分古怪。
“你继续说。”他想了想道。
“然后刘家就让负责押送货物的人照价赔偿。原本粮食在路上就要损耗一些的,但刘家嘴里的‘照价’却是比市面上的粮价还高三成。”
这是趁火打劫啊。谢虞琛一边听许大郎义愤填膺地叙述,一边默不作声地评价道。
那些运货的船帮,不过是最底层一群靠力气吃饭的人,一时间怎么可能拿出数额如此巨大的货款?
“船帮的人自然拿不出这么多银钱,为首的那人便和刘家商量着能否宽限几日,允他回乡凑钱。”
许大郎回想起刚刚帮工向他描述的场景,深深叹了一口气,“刘家人不同意,然后两拨人就起了冲突。”
弄丢了货物自然应当赔偿。但刘家人没道理不同意宽限几日啊。谢虞琛心里嘀咕。
刘家这一整套动作是典型地趁火打劫,敲竹杠的目的不难道是为钱吗?怎么对方要去筹钱,他反倒不同意了。
刘家既然肯把那么大一批粮交给船帮的人运输,手里不可能没有制衡对方的东西,所以也不是因为害怕对方借筹钱名义跑路。
这样一来,刘家的行为就显得十分可疑。
谢虞琛心中犹疑不定。刘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皱着眉思考。
除非赔偿本身就是一道幌子,他原本就没想让对方还上钱,而是想以此为要挟,逼迫对方为自己做事。
说不定船帮众人也是意识到这一点,两者最后才会爆发这样大的争执。
不得不说,只凭仅有的一点线索和对刘家的了解,谢虞琛就能将事情的真相推出大半,在推理方面确实是有些天赋的。
但无凭无据,万一刘家人就是单纯在发神经也说不定。谢虞琛啧了一声。
见对方久久不语,许大郎试探着开口:“谢郎可是打算……”出手相帮?
“暂时什么都别做,让我再考虑一下。”谢虞琛抬手打断了许大郎的问话。
一旦出手相帮,基本就等同于要和刘家正面对上。若是刘家此举真有别的目的,恐怕还会被卷进更深的风波里……
他自己独身一人,倒是并不在意。但许家上下管事庖厨数十人,不能跟着受累。
谢虞琛一时还做不了决定。
“行,那我先去前院做事,谢郎有什么吩咐的话再来叫我。”许大郎也不多问,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院里只剩下谢虞琛一人。许久,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眼底犹豫不再。
到底还是人命重要啊。
再怎么说自己还有一个压箱底的大招,既然有解决的办法,他就没法劝说自己见死不救。
仔细一琢磨应对之法,谢虞琛突然笑了,心道:也不知许大郎是怎么把自己这幅样子和传闻中那位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给画上等号的。
谢虞琛出钱,摆平了白日里的那场声势浩大的争端。但令他惊讶的是,刘家似乎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一点不忿。
傍晚的时候,刘家宅子里走出一个两鬓微白,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接过船帮人的赔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不发一言地转身走回了院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谢虞琛低声念叨一句,抬头一看,站在他面前有七八个人,各个都是五大三粗、肌肉虬结的身材。
这几个人站在屋里,感觉房间都小了一圈。
“这是怎么回事?”谢虞琛转身看向许大郎,用眼神询问他。
如果眼神能有杀伤力,许大郎现在绝不可能好好站着。
就在五分钟前,谢虞琛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准备睡觉。外面却响起许大郎压低了声音的询问,说是有人想见他一面。
然后就出现了刚才那个场景。
“呃,就……就他们说想当面和谢郎道声谢。”谢虞琛落在他身上的怨念如有实质,许大郎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
“……”
那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让他们过来?
罕见的,许大郎竟然看懂了谢虞琛这个眼神里的意思。
“贸然打扰,实属我兄弟几人失礼,还望公子原谅则个。”为首的那人突然开口,打断了屋内谢许二人无声的对峙。
面前的人黑脸络腮胡,一副背了十几口命案的凶悍模样,也可能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缘故,不狠一点镇不住场子。
这么张下一秒就要去杀人越货的脸,偏偏却要难为自己放软了声音说那些场面话,颇有一种小红帽里狼外婆的既视感。
……十分诡异。
诡异到让谢虞琛本来准备好的话都忘了说。送到嘴边的茶杯放回原位,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几人今天专门过来一趟,应该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话还没说完,那壮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利落清脆的声音让一旁的许大郎都忍不住牙龈一酸,发出了嘶的一声。
“这是做什么?”
谢虞琛努力维持着自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人设,桌子下面的手却偷偷摆动了两下,示意许大郎赶紧把人给扶起来。
但面前的壮汉非常固执,坚持说完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话后,才顺着许大郎的牵引站起身。
很老套的台词,大概就是对谢虞琛救命之恩万分感激,无以为报,日后如有差遣万死不辞,当牛做马回报云云。
“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必这样……跪来跪去的。”谢虞琛轻柔眉心。
壮汉说话的速度很慢,大抵是想在恩人面前营造一种谦恭有礼的品格,可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是不多,以至于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会儿,思考下一句话该如何遣词造句。
在男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谢虞琛终于弄清楚了刘家这番举动的原因。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刘家人的目的确实不是讹那一笔货款,而是要让他们再替自己运一趟货。
目的地在千里之外的绥桐,至于货物本身,更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说清楚。
众人心知是个圈套,无奈他们一行人确实赔不起那批货。男人说回乡筹款,也不过是想拖延几日,看能否另寻一条出路。
没想到那刘家竟是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当即叫来一批护院便把他们给围了起来。
壮汉解释完便立在了原地,眉眼低垂,等待着谢虞琛表态。
“你们整个船帮应该不止这点人吧?剩下的人呢?”谢虞琛突然开口,审视的目光在面前几人身上扫过。
“公子慧眼如炬……”男人本想顺着说几句称赞的话,余光却看到谢虞琛的眯着眼看向自己。
他飞速改口道:“回公子,确实不止我兄弟几人。剩下的人我没让他们进村,都在村南二十里外的桑江上守着船呢。”
“还算聪明。”
谢虞琛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但还是被男人注意到,当即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暂时还用不着你们做什么,你们几人最好趁着现在无人注意赶紧出村。”谢虞琛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几抹不容拒绝的意味。
听到这话,面前的几人都张口欲言,却被谢虞琛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几日后我会让人去寻你们,到时候你们就按我吩咐的去做。”
“在下明白。那我就先回去等公子吩咐。”男人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后便果断带人离开。
……
入夜后的乡村悠然静谧,偶有牲畜的声音响起,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投进一颗石子,很快又恢复了安宁。
但今夜注定难眠,不管是对谢虞琛,还是对另一些人来说。
刘家府宅,屋内油灯未灭,火苗摇曳飘忽,映得一旁的人面色更加晦暗难辨。许久,才有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响起。
“今天白日那件事,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他口中说的那件事,自然是指谢虞琛出手替那运货的船帮解围,坏了他的计划。
从前许家食肆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就看不顺眼那群人。本想暗地里使些绊子,却被主家的人给拦下。虽然最后没能下手,但许家食肆却一直被他记恨在了心上。
他现在都记得当时主家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许家背后有陈家撑着,你们有什么,就要跟他对上着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食肆给你们那小破客舍拉了多少客人,且偷着乐吧,还想对付人家。”
“你以为你们在蓬柳村能横行霸道是因为什么?还不是有主家给你们撑着。没了主家你能做成什么事?”
……
一言一语犹如利刺一般扎进他心中,疼得他夜夜难以安眠。
那名为“嫉妒”和“屈辱”的疮口,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合,反而越来越有溃烂扩张的趋势。
这时候找上门来的那人,便犹如在沙漠中行走数日的人,突然获得了一碗水一样。
没人会在意这碗水里是否混杂着能杀人的剧毒。
只要把那批货运到绥桐……
只要运到绥桐……
他便能搭上那艘大船。
之后别说是主家的那些人,所有人都要跪在自己脚下。
但现在,这项计划却被那个人插手毁掉了。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刘开松开了紧握的双拳,手心血红的指甲印痕清晰可见。他咬着牙道:“那个叫谢什么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旁边的人被他扭曲的面容震慑,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刘家在整个江安府也排得上名号,陈家不会因为那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和我们为敌。”
谁都知道食肆背后是定徐县那一脉的陈家人在支持。他虽然愤怒,却还不至于真失心疯到打算和整个陈家对上。他的目的只有那姓谢的一人。
在陈开眼里,那姓谢的人即使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手段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
只是那人向来神秘,几乎极少离开许家食肆。如何动手他还要再考虑一下。
既能达到震慑的作用,让那许家食肆少管这些闲事,又不会真正惹恼了背后的人。刘开会选择冲谢虞琛下刀,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欺软怕硬罢了。
听到外面的声响,谢虞琛撩起帘子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
刘家打算做什么他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不然也不会让船帮的人在原地待命。
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方不要命的程度,看样子好像竟然是真打算把他性命留在这儿。
真够疯的,谢虞琛心道。
“公子,咱们真的不要做些什么吗?”船舱里,男人犹豫半晌,还是哑着声音开口道。
他便是当日向谢虞琛跪拜道谢的那人,也是船帮众人的领头,姓赵,单名一个怀。
比起那天夜里,赵怀今天说话时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畏惧。
“怎么,可是怕了?”谢虞琛抬头瞥了他一眼。
男人赶忙摇头。自那日收下谢虞琛送来的银钱时,他们就决心与刘家对抗。今天的局面不过是意料之中。
真正令他感到畏惧的,是面前的谢虞琛。
准确的说,是面前银发垂落,面容半遮的谢虞琛。
这几天,他们整个船帮十几号人都在渡口附近修整,等待着谢虞琛的差遣。
没想到几天之后的夜晚,众人等来的那人却并不是那日浅笑着和他们说话的模样。
那天的谢公子虽然表面一副不得不应付他们的样子,但对他们的态度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如惠风和畅般的温暖安宁。
可面前这人——
银发玄袍,侧身倚着船舷边的横木,如水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却显得愈加冷峻。
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眼神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却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惊惧惶悚,恨不能立即逃离之感。
就好像是……内里换了一个人一般。
赵怀忍不住地想。
第29章
赵怀不敢再看, 挪动步子走到舷窗跟前,默不作声地向岸边看去。
货船的船舱就那么大点的空间,赵怀却愣是躲到了最远的那一角。和谢虞琛坐着的地方呈现出一条完美的对角线。
谢虞琛轻轻勾了勾垂落在眼前的银发, 露出一抹不属于他眼下这个“身份”的笑。
21/115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