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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去一个没人亲眼见过乌菏样貌的地方,显然会保险得多。
毕竟这位南诏大巫, 最出名的特点便是银发墨瞳、喜着玄色衣袍。
如果非要再往里加一条的话, 那应该是——
有一副足够销魂夺魄的样貌。
回想起自己昨天站在船楼的阴影下, 朝着乌菏一步一步走过去时的情景。
他一身玄色的长袍被风扬起, 嵌着金玉的革带掐出劲瘦的腰形。乌菏的表情很冷,周身的压迫感融进渐暗的夜色中, 像是最名贵的剑,有着最尖锐冰冷的刀锋。
谢虞琛当时就想:他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俊男靓女,但却没有一个人,只一入眼, 便教人心魂俱震。
只可惜“大巫”这一身份的威慑过重,寻常少有敢直直地对上他目光的人, 自然便忽略那人的世间罕有的绝色样貌。
可真是……暴殄天物。
谢虞琛暗自感叹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
自古以来, 巡按御史对地方官员来说就是胆颤心惊的存在。
管你是官居正二品的大都户,还是从三品的上州刺史,见到巡按御史都得“迎跪道旁”。
毕竟巡按御史对他们的评价直接影响到自己头顶的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戴稳。
而那位大巫就不一样了,若是被抓住差错,别说脑袋上面的乌纱帽,就是乌纱帽下面的脑袋,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若说寻常人只是畏惧乌菏,那作为年年都收不齐粮税的东山刺史关泰初,他本人就差选处风水不错的坟地,把自己给埋进去,省得劳烦乌菏身边的内卫动手。
要说关泰初这个刺史做得有多不称职,那倒也没有。治民、举贤、决讼、检奸,这些事他也兢兢业业地在做。
只是关泰初能力本就只是中人之资的水平,不然也不会在一个县令的位置上熬了将近十年,才捞到一个最末流的刺史之位。
再加上东山一带的先天条件就摆在那里——资源不丰,土地贫瘠。
是个实实在在的饥苦之地,关泰初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听闻大巫驾临东山的消息,州里大小各部官员日夜惶悚不安了数日,终于熬到一行人的车驾停在了城门下。
一大早,关泰初就率领两位长史、司马,以及六曹各部的参军候在城门口。
远远瞧见大巫的车驾,众人“哗啦”便跪了一地。
“恭迎圣巫大驾。”
“愿巫神佑我南诏。”
……
谢虞琛一下马车,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暗暗定了定心神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免礼。”
一众官员应声站起,但仍是把头垂得低低的,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敢抬头平视。
谢虞琛的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眉眼,为首的那人模样很不起眼。
黑黑瘦瘦的一个,头发被深色的幞头包着,隐隐能看到鬓边的灰白。着一身半旧的赭褐色衣袍,衣襟的位置已经开始泛白毛边。
……这应当就是东山州刺史关泰初了。谢虞琛心想。若不是站在一众官员的最前面,他当真要以为对方不过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小老头。
诚惶诚恐地走上前来,关泰初陪着笑道:“大巫一行舟车劳顿,卑职已经在城内备好了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谢虞琛顿了顿,看了一眼他身后稍显破败的州城城墙。
刚才恰有一阵风吹过,他总觉得有来不少灰土从这夯土城墙上掉下来了。
再配上旁边瑟缩着的众位大臣稀疏的头发,真是……
要多恓惶又多恓惶。
一阵让人惶恐的沉默过后,谢虞琛轻咳一声,勉强开口婉拒道:“一路奔波劳累,关大人还是先带吾一行人到驿馆歇息。至于接风洗尘什么的,就再说吧。”
“……是。”关泰初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引着众人进城,半点也没有因为谢虞琛的不赏脸而生气或失望。
不赏脸是好事啊!关泰初心道。
东山地穷,他们州府也没什么钱,好不容易凑齐一桌像样的席面,但也只是“勉强”而已。
自今天睁开眼睛,关泰初那颗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生怕这位大巫因为洗尘宴太过寒酸而迁怒于他们,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
后厨的鸡鸭估计还没开始杀,现在通知过去还能再省一笔钱。关泰初低着头琢磨。
东山州的驿馆自然是不能给金尊玉贵的大巫住的。早在半月前,关泰初就命人在州衙附近的玖角巷拾掇出一座三进的院子来。
院子从前是一位长史的官邸,所以还算齐整,也没有像谢虞琛一路走来看到的院子似的,一副缺砖少瓦,墙皮脱落的落魄样。
静谧的玖角巷中。
周洲安置好内卫后,就转身回了院子,去向谢虞琛汇报自己的安排。
在到东山州前,他还有些担忧对方能不能撑起他们大人的威仪来,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谢虞琛挑起帘子走下车门时,即使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周洲也依旧被对方突然展现出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楞在原地,僵着身子不敢动作。
……丝毫不亚于他们大人本人的威吓。周洲抚着心口想。难怪对方一路上都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
谢虞琛在城门口对关泰初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推辞。一路赶来,从水路换到陆路,行了有大半个月。马车又不像后世的汽车一眼平稳。
一路上的颠簸劳累,只有亲身经历过一回才能明白。
短短二十余天,谢虞琛在蓬柳村攒下的那点体重就全掉回去了,甚至比去年刚入秋时还要清瘦不少。
“关大人派人来问话,问公子休整几日后是先巡视农仓,还是先检查关防?”
虽然最开始乌菏计划里的巡视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即使是面子工程,也是要糊弄一下的。更何况他们现在的行程完全交由了谢虞琛决定。
周洲问完便垂着胳膊站在旁边。谢虞琛面对关泰初等人时的气势余威犹在,想起在船上对谢虞琛的几分轻视,他不免有些心虚,此时就更加安分。
“我记得东山有几个规模不小的采石场?”谢虞琛突然问道。
“这……”周洲面上的表情立马僵了一瞬。东山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这些京城官员向来是极少关注过的。
就连乌菏本人,也只是因为每年交不上赋税的地方都有东山,才对这个地名有了几分印象。
“属下不清楚。”周洲摇头。
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谢虞琛道:“还是让关泰初过来见我吧。”
“是。”
周洲很快便带了关泰初过来。
那个面露惶恐的瘦干老头一进门,就忙不迭地行了个大礼。
“下官见过巫神大人。”
“起来吧。”谢虞琛抬手示意周洲搬来一个鼓凳让关泰初坐下,撑着下巴倚在榻上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是有几个。”关泰初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揣摩着谢虞琛的意思,他继续说:“东山州里大多是黄灰色的石山,把岩壁上的石块凿下来后,再捣碎成拳头大小的碎石,最后在送进煅烧炉里加热便能造出石灰来。一车石灰约莫能卖三十文。”
从东山生产出来的石灰一车卖三十文,算上损耗,运到定徐县时,一车已经加到了近百文的价钱。
还是运输成本太高了啊。谢虞琛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关泰初却把谢虞琛这点微不可查的叹息当成了不满,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也就是最近几个月的时间有许多操着江安口音的商队前来,说是他们那边流行起一种刷墙的法子,需用到这些石灰石,石灰石的生意才兴盛起来。”
实在不是他们东山州故意不交税款,是真的没有钱啊!
关泰初胆战心惊地缩着手站在一旁,生怕座上的人露出不满的神色。
好在对方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计较这些的打算。
关泰初的声音传到内间里,正在煮茶的周洲撇了撇嘴,心道:“那什么石灰砂浆就是你面前这位琢磨出来的东西,人家对你东山有多少采石场,一天能生产出几车石灰,怕是比你这个刺史都清楚。”
谢虞琛屈起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案,很快便做出了决定,“我打算三日之后到采石场视察,到时候还需要关大人替我带路。”
“采石场这……”关泰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采石场环境恶劣,整日尘土飞扬,大巫千金之躯,实在不宜踏入那种地方。”
更重要的是,采石场里到处都是些半人多高的石头,若是一个不小心,把这位大巫伤到、碰到哪了,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啊!
见座上的人不以为意,关泰初刚想再劝,抬头就和谢虞琛不悦的目光对上。
他登时一阵胆寒,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让人准备。”
座上的人这才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惫懒的神态,但没人敢真的放松心神。
“下去吧。”
听到这话,关泰初才如蒙大赦一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因着从前乌菏的凶名在外,到东山的这几天,几乎没什么人敢往他眼跟前凑,谢虞琛得以安安稳稳地歇息了三天。
第四日上午,关泰初便和两名士曹一起,带着一行人来到了距离东山州府最近的一处采石场中。
因着采石场内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所以谢虞琛一行人当天就要赶回州府,早上便走得特别早,几乎是城门一开,马车就驶出了城。
坐在最中间的那辆马车内,谢虞琛困得直打哈欠。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突然一个颠簸,侧额便磕到了车厢上。幸亏整个车厢内都用了一层软皮子包着,才免他落下个额前青紫的命运。
揉着微微发痛的额角,谢虞琛看向车门口守着的周洲,哑着声音问道:“到哪了?”
“回大人,这才刚出城不过半个时辰。”
谢虞琛点了点头,抬手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整个东山州似乎都被一层灰蒙蒙的雾罩笼着,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手肘撑在窗檐上看了许久,谢虞琛才见到一个庄稼人打扮的汉子牵着牛走过。
不论是人还是牛,都瘦得可怜,呈现出一种颓丧的落魄来。
谢虞琛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许大郎时的场景,和他刚看到的人有着相似的木然。
那时的蓬柳村也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但好歹村里人都饿不死。
后来许家食肆的生意火起来后,连带着村人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再到后来,又有了石灰砂浆的工程,王家兄弟在谢虞琛的指点下组织起好几组施工队,前往附近的县里给人粉刷墙壁,一趟下来也能赚大几十文,足够一家子生活大半个月。
“虽然辛苦,但日子过得却有盼头。”这是谢虞琛在离开前,对蓬柳村最大的印象。
再回想起他前几日一路走来时看到的场景,谢虞琛心中连连叹气。
他幼时有父母亲族庇佑,后来成年进了演艺圈也从未受过什么挫折,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可以说谢虞琛从前二十余年的人生里都没怎么吃过苦。
没有切实过过苦日子的人,很难真正理解那种……拼尽全身力气也很难活下去的悲哀。
但这并不代表谢虞琛就不能对那些人的处境产生共情。
他也许不能感同身受他们的苦楚,但他会因为看到他们身处厄境,无力改变而难过。
就像现在这样。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谢虞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他心想。
其实整个采石场也没什么好看的。
叮叮当当敲击山石的声音、石块碎裂的声音、工匠们喊号子的声音……无数声音在烈日的暴晒下混杂在一起,直吵得众人头疼欲裂,恶心反胃。
“要不大人还是先换个地方看看?”关泰初看着谢虞琛紧锁的双眉,忍不住问道。
因着谢虞琛的交代,不准他们提前派人来布置,因此采石场还保留着最真实的模样:混乱、吵闹、尘埃漫天、充斥着汗味。
“不用了。”谢虞琛用绢帕捂住口鼻,轻咳几声,摇头道。
第36章
“大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看出谢虞琛的欲言又止, 关泰初赶紧问道。
收回看向石场里工人的视线,谢虞琛叹了口气,许久才摇头道:“没什么。”
他本想吩咐关泰初, 让他给里面劳作的工人们每人分发几个类似于面罩一类的东西, 好让灰尘没那么容易进入人们的口鼻。
自己只不过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一天到晚都呆在这个恶劣环境里劳作的人们,他们受得罪可想而知。
但再一琢磨, 又想起东山州左支右绌的赋税, 谢虞琛最后还是无奈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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