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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淳哪敢在谢虞琛面前造次,连连点头,把自己脑子里所有和杜仲树有关的事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倒豆子似的说完,汪淳偷偷打量着座上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打算要多少杜仲树苗?”
“种树这事我不了解。”谢虞琛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有将近一千亩的土地。”
“都用来种杜仲树吗?”汪淳忍不住咂舌。一千亩可不小,哪怕算七成的成活率,需要的树苗都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对。”谢虞琛答。
这一千亩是谢虞琛巡视整个东山州,估算出来在不影响百姓耕种的前提下,最适合种植树木的土地面积。
若是这批树苗的长势不错,他还计划再扩大种植。
毕竟东山州的土地贫瘠,大部分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与其任其任由它们荒废,倒不如开发出来种植些经济作物,也好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
一次性进行这么大规模的移植当然有风险。一旦树苗不成活,损失的钱财可是一笔骇人的数目。
但谢虞琛没有办法,他的时间有限,若是先进行试验,等到树苗成活后再进行大面积栽种,怕是要再等两年都不止。
谢虞琛自己都不敢确定,到那时他会身处何地。只能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将杜仲树的种植推行下去,越快让人见到收益越好。
况且这段时间他也了解了不少相关信息。
杜仲树对自然环境要求不高,东山州和他的原产地秦岭一带在水热等各方面的条件也比较相近,栽种的难度并不大。
“一千亩土地需要的树苗,你可能运来?”谢虞琛看向汪淳。
“应当是能的,只不过需要费些时日。”汪淳不愧是整个东山州最大的药材商人,在这方面的门道确实不少。
今天在场的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把握给谢虞琛运来那么大数额的树苗。
“甚好。”谢虞琛面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不过杜仲树的移植栽种,应该也有季节一类的限制?”
起码在这个暴雨连天的时候,树苗应该是没办法存活的。
“是这样。”汪淳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移种树木最好的季节便是春季,但若是从现在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宜早不宜迟。时间拉得越长,风险就越大。况且对方堂堂一个南诏大巫,也不可能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待到那么久。
见汪淳有些迟疑,谢虞琛主动道:“若是有顾虑,我可以让你直接和官府签订协议,先付一部分定金给你。”
与官府合作不像和普通商客做生意,不存在会发生拖欠货款一类的糟心事,利润也更高些。可若是官府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没地方伸冤。
汪淳面上闪过一抹挣扎,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一咬牙,道:“不必劳烦官府,小人信得过巫神大人。”
“既如此,便让周洲带你去签订协议吧。”
谢虞琛也不多言,轻抬下巴,周洲立马接收到了他的信号,领着汪淳去了旁厅。
“若是等到明年春天才栽种,会不会太迟了?”不仅是汪淳,周洲自己也在琢磨这件事。
谢虞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无奈道:“没办法,你看现在这个天气,即使把树苗种下去,怕是没两天就让雨给浇死了。”
树木的休眠期是移植树苗的最佳时间。理论上说,从十月入秋到来年春天都可以移植。
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要根据具体情况分析。
就像从秦岭一带运过来杜仲树苗,路途遥远。如果秋天栽种的话,商队起码提前一两个月就要启程,那时候正是太阳最厉害的时间,一路运过来树苗怕是要晒死了。
但若是等天气凉下来再出发,等到了东山,又快到冬季,种下去的树苗又很容易因为受冻无法成活。
算来算去,只有等到第二年初春。
周洲也明白这事急不得,但一想到还要等将近大半年才能知道这杜仲树苗的用处,他心里就和猫挠似的难受。
“现在我反而担心另一件事。”
听到谢虞琛的语气并不轻松,周洲立马提起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杜仲树了,连忙问道:“公子是在担心什么?”
谢虞琛目光幽幽,似乎要透过外面厚厚的云层看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这几日的雨,大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这几天从关泰初那里借来几本县志游记,里面也记载有不少东山州入夏后的雨季,但似乎并不像他现在遇上的这样。
况且因为贫穷,东山州大部分百姓住的都是最简陋的茅草屋,本就没有很强的能力抵挡自然灾害,这么大的雨怕是很快就会支撑不住。
更严重的是,万一暴雨引发了洪涝、山体滑坡、泥石流一类的自然灾害,危险就更大。
听谢虞琛这么一说,周洲也感觉到几分不妙。
往年京城有时也会遇到连日的阴雨天,但都没有像东山州这样,雨就像是倾盆而落,而且持续了数日都不停歇。
城外河流水位上涨,一些排水不好的地方,雨水更是已经汇聚成了没过人脚踝的溪流。
“你去把关泰初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琢磨了一会儿,谢虞琛还是不放心,叫来周洲吩咐道。
他必须和关泰初确认一下这样的天气是否正常,还有官府有没有准备好相应的应对措施。
第39章
“回大人的话, 水位确实有所上涨,下官已经命人开渠引水,附近村县暂时还没有灾情发生, 但是……”
像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似的, 关泰初的声音越说越低。
“但是什么?你且说无妨。”谢虞琛道。
“是这样, 虽然百姓的房舍暂时没有受损,但是大人之前视察过的那家采石场……昨天却发生了塌陷事故。”关泰初面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东山州降下这么大的暴雨, 发生水患已经是众人预料中的事。关泰初这几天一直在带着人开渠、运粮, 万一真发生洪灾,也好有个准备。
谁知道这雨水偏偏就把仲家的采石场给冲垮了一部分,还是巫神大人视察过的那个。
这消息一出,城中议论纷纷,都猜测是不是那家采石场平日里欺压百姓犯下罪孽, 惹得巫神大人心生不悦, 于是上天才降下灾祸, 以示惩戒。
对上关泰初复杂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 谢虞琛茫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怀疑采石场的坍塌与自己有关。
联想起这几天周洲汇报给他的那些个市井传言, 谢虞琛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要有这本事,哪还用天天担心寻不到后世的那些作物,和上天沟通一下,立马便能知道那什么橡胶草、棉花之类现在的藏身之处。
白了关泰初一眼,谢虞琛才又问道:“那矿场可有人受伤?”
没想到, 听到这话的关泰初面上表情复杂更甚,“……回大人, 除了当时正在矿场内的仲翰海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手臂以外,再无其他人受伤。”
“……挺好的。”谢虞琛嘴角一抽。
嘶, 怎么好像更解释不清了。
仲翰海便是那仲学文的子侄,也是他视察的那家采石场的场主。
只有这一家矿场受灾,唯一受伤的人又是谢虞琛看不顺眼许久的仲家人。
也不怪城中会传出这样的流言,若不是谢虞琛自己就是当事人,他指不定也会嘀咕几句。
谢虞琛不甘心,还在试图从科学的角度为自己辩驳几句——
“采石场开设数年,开采不规范导致岩体本身的平衡受损,或是因为越界开采,将底部给挖空了。”
“这样一来,一旦有暴雨冲刷,便很容易发生滑坡坍塌的事故。”
至于为什么只有仲翰海一人受伤?
自然是因为这几天仲家人夹着尾巴做事,一看到谢虞琛让官办的采石场停止开采,注意安全,立马便跟着停了工。
只有仲翰海心里不忿,又不敢公然反抗仲学文的命令,便悄摸带了人跑到矿场,计划偷偷复工。
因为要瞒着众人,他自然不可能带着一群下属浩浩荡荡地去视察,选的地方也比较偏僻。
这样一来,采石场发生事故,石头恰好砸到他身上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所以,虽然巧合了点,但这确实和他谢虞琛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也和什么天罚无关,纯粹就是那仲翰海自己倒霉。
“周洲你听明白没有?”谢虞琛看向一直在假装不存在的周洲。
“属下明白。”周洲点头应道,表情认真,没有半点破绽。
“那关大人你呢?”谢虞琛又转头看向另一个。
“下官……也明白。”只是听这语气,好像“明白”得并不情愿就是。
***
因为有提前准备,即使暴雨陆陆续续下了大半个月,官府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关泰初也带了一众官员四处修建防洪堤,开仓赈灾。
虽然这其中也发生了几起暴雨冲垮屋舍农田的事件,但因为处理及时,没有造成人畜伤亡,已经是尽可能地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再加上东山州有谢虞琛坐镇,百姓虽然畏惧这位凶名在外的巫神大人,但这种时候有他在城中,反而会觉得心安。
谢虞琛时不时带着人探查灾情,巡视仓廪,也隐隐表达出一种“巫神与百姓同在”的意思,无声安抚着百姓。
因此虽有水患威胁,但整个东山州还是比较稳定。
从城郊临时搭建的棚子回来,已是暮色苍茫,谢虞琛倚在马车内的引枕上,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根据水则碑的记录,这几日的水位已有了下降的趋势,估计用不了多久,洪水便能彻底退下。”周洲点了一支安神的香,宽慰道。
水则碑就是建在河道湖泊旁用来观测水位的石碑,由几根坚实的石柱组成。通常一边用来记录历年来的最高水位和最低水位,可以和另一边的实时水位进行对比,方便记录者及时观测水位的变化。
根据这几天记录的结果来看,水位已经隐隐有了下降的趋势,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的水位高度。
听到检测官汇报的时候,谢虞琛也是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关泰初带着一众官员指挥救灾,他也没歇着。
像是安抚民心这种事,关泰初出面就不如谢虞琛的效果更好,更有说服力。因此,这几天谢虞琛几乎将东山州所有受灾的地方都巡视了一遍。
天气雨多晴少,道路又泥泞,路程的艰辛可想而知。不过效果也是显而易见。
这半个月里,哪怕是条件最艰苦的时候——常平仓的粮草不够,调度的粮食又因为暴雨延误了几日。赈灾的粮食短缺,东山州也没有发生任何暴动,或是类似民变一类的不安定之事。
灾民们都坚信谢虞琛和官府不会放弃他们,甚至还自发组织百姓维护起城中的防务。
“等到水患结束,公子打算如何处置城外那些临时安置的百姓?”
这段时间跟着谢虞琛四处赈灾,对方的一言一行众人都看在眼里。
关泰初等人或许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最多觉得对方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凶残暴虐。毕竟他们都以为眼前的人就是那位位高权重的巫神大人。
但周洲等人心里却清楚得很,现在被万人敬仰的巫神,其实和他们大人没有半文钱关系,而是一个出生不详、浑身透露着神秘的人。
这段时间,谢虞琛安抚灾民是并不是一味地表现出和煦宽容之态,而是恩威并济,既能让百姓踏实,又能震慑到其中心术不正之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这其中的尺度拿捏得正好,就好像他生来就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似的。
包括周洲在内,谢虞琛身边的内卫对他的态度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这点谢虞琛看得清楚。
没办法,中华历史上下数千年,那么多有参考价值的事例和人物摆在那里,他只要用心去看。
学习、模仿、因地制宜、融会贯通……
现在谢虞琛治理起东山州水患,不说是得心应手,那也算是有模有样。
周洲本人对谢虞琛的态度,相比起在宝津渡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船上的时候,连窗户坏了他都只当做没看见,直到乌菏吩咐才不情不愿地派人去修。
但现在,别说是窗户,谢虞琛揉一揉眉心,周洲那边安神香就已经点上了。
遇上谢虞琛视察粥棚、安置点时,不管对方什么时候回到马车上,周洲都煮好了一壶冒着热气的姜汤等着他。虽然味道一般,但驱寒暖胃的效果却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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