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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前一天还在念叨“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后一天就开始和余小郎讲起了“猪周期”这种晦涩难懂的经济现象。
什么肉价高使得大量母猪存栏,市面上的猪肉数量增加。等增加到供给大于需求的时候,猪肉价格就开始暴跌。
猪价暴跌后,百姓开始淘汰母猪,减少养殖的数量,市面上的猪肉数量就又开始减少,导致猪肉价格再次上升。
于是便再次发生开头“猪肉价高导致大量母猪存栏”的事情,开始下一个循环的周期。
谢虞琛对“猪周期”解释听得余小郎一头雾水,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上四五圈,才能勉强明白其中的意思。
只不过余小郎还没来得及听完全部,在谢虞琛说到“猪肉价格因此暴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坐不住了。
半大的小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忧心忡忡地问谢虞琛:“如果猪肉价格暴跌,村人又应该怎么办?”
余小郎本以为会得到谢郎严肃的答复,或是听到谢郎说他早已准备好应对的策略云云。
没想到谢虞琛大手一挥,直接便是一句“没什么办法”,把正襟危坐,准备洗耳恭听的余小郎给噎了个半死。
“没有办法吗?谢郎说的……说的可是认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见余小郎一副幻梦破灭的模样,谢虞琛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恶作剧得逞后的、非常得意的笑容。
等他笑够了,才向一脸担忧的余小郎解释道,以现在的猪肉养殖数量,还没有到会产生猪周期的规模。
而且现在蓬柳村的百姓也不止在卖新鲜猪肉。猪肉的深加工也能起对猪价起到调整稳定的作用。
就像前段时间谢虞琛做的猪肉脯,方法便没有瞒着食肆的众人。如果是富裕些的人家,又有空闲,大可自家做了吃。
有一个在食肆做工的村人回家时,便顺路称了两斤猪肉,准备按照谢虞琛教的做法,在家里试着做一回猪肉脯,也给家里的几个娃娃解解馋,尝尝鲜。
正巧那天他们家住着一个来蓬柳村贩货的小贩,男人做猪肉脯的时候便被他闻到了香味。
小贩馋得不行,当即便从怀了摸出几文钱,问主人家换了一块巴掌大的肉脯。
自家做肉脯自然没有谢虞琛那般精细。家里有什么调料就往肉馅里随便加了几样。烘烤肉片时,用得也只是普通的柴火。不像食肆专门买了昂贵的果木炭烘烤。
但饶是如此,烤出来的猪肉脯味道也是极诱人。别说是家里几个正是贪吃时候的小娃娃,就连成年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先是小心翼翼地掰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再细细嚼着,品尝着肉脯的味道。
伴随着牙齿的咀嚼,肉香在嘴里不断弥漫开来,不断刺激着口腔分泌,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块。
不知道是肉的原因,还是男人的制作技术没学到位,他烤出来猪肉脯较食肆做出来的要更干一点,不过吃起来却似乎更香了。
猪肉比较肥,再加上又多烤了一会儿,猪肉里的油脂便被逼出来大半。吃起来油汪汪的同时,又更有嚼劲。
在咀嚼的过程中,肉脯里的香味逐渐释放,即使是咽到肚子里,嘴里也还依旧残存着肉脯的咸香。
肉脯不能狼吞虎咽地吃,就是要慢慢嚼,一边嚼一边仔细砸吧嘴里的滋味,才不算白花几文钱换了一块肉脯。
要是吃得时候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那就更惬意了。
可惜这个时代酒不是哪里都卖的,即使是村里生意最红火的许家食肆,也不是日日都有酒供应。男人家这种普通庄户更是不可能。
不过货郎也不介意,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搭配着肉脯吃得也是很香。
只是巴掌大一块肉脯实在是经不起吃,没过十来分钟,货郎手上的肉脯便都下了肚。
他嗦了嗦手指,虽然意犹未尽,但口袋里的钱是不允许他再问主人家买一块了。
况且男人本来也只割了二斤肉,做成肉脯后更是缩水了一半,几个娃娃一分,便只剩些边边角角的碎块,哪还有多的再卖给货郎。
但是见货郎如此喜欢,男人心思一转,忍不住问道:“郎君是真觉得这猪肉脯好吃?”
“那是当然!”货郎还沉浸在猪肉脯的咸香中,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道。
男人又问:“那比起许家食肆里的饭菜呢?”
这个问题明显没有第一个好答,货郎沉吟半晌,才勉强给出了一个答案:“若只是从味道来评价,二者的确是不相上下,但是……”
许家食肆的饭菜货郎也是吃过的,味道确实不错。比他从前吃过的任何美味都要更胜一筹,而且价钱也不贵。
只要不点那种极费功夫的菜,点几个寻常炒菜,再配一盘凉拌什锦、几张杂面饼子,一桌子人便能吃得饱饱的。匀下来一个人的花费不过十几文钱,实在是划算得很。
但猪肉脯的价格显然就没有那么亲民了。把货郎刚才付给男人的钱拿到食肆,起码能吃个饱饭,但换成肉脯却只有半个巴掌的大小,解馋都够呛。在价格上便输了食肆一头。
向男人说了自己心中想法后,对方也是一副赞同的模样,这肉脯的价钱确实贵了点。
别看他刚才收了货郎好几文钱,但可一点没有胡乱要价。掰着指头一算,就知道这些钱顶多够成本,甚至都还没算上柴火和自己劳作的钱。
见男人有些愁眉不展,货郎猜测对方大概是想做肉脯来卖,又担心价钱太高,无人购买,便出声开解道:“但是以肉脯的美味,即使价格贵上些,也会有不少人来买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听到货郎的话,男人的眼睛立马便亮了一瞬,忍不住问道:“郎君当真这么觉得?”
货郎点了点头,又拿这段时间在世家贵族中爆火的香皂举例。
“你就是蓬柳村人,又在许家食肆做工,肯定见过各地的商贩来购买香皂的情形吧?”
男人点了点头,他自然是见过的。
“光我来蓬柳村的这一路上,就碰到了三四个。光看模样就知道是不缺银两的大商贩。一打听,果然都是为了香皂而来。”
“如今谢郎的香皂在城里可是受欢迎得很。我听说最特别的一种是带着香味的,即使价格高达百文有余,那些世家娘子都是抢着要买。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香’皂嘞!”
货郎顿了顿,见男人似乎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便继续道:“你看那香皂的价钱如此之高,都有大把大把的人买。你这猪肉脯又何必担心会无人问津?”
“要我说啊,价钱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关键之处在于你的东西要好。只要是顾客喜欢,再高的价钱都不愁卖!”
不得不说,身为货郎的他对于经商一道上看的确实比寻常人透彻。
当初许大郎在定徐县卖的银丝酥,价钱可一点不比如今的猪肉脯便宜,但还不是有那么多人抢着要买?
由此可见,产品的质量是否过关、能不能受顾客喜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货郎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男人的顾虑。他想了一夜终于做下决定,第二日一早,便把今年冬天卖酸菜攒下的积蓄拿出大半,去村里的猪户那儿换了猪肉回来,准备制作猪肉脯。
制好的猪肉脯被他拿去湾水县叫卖。若是放在从前,这种完全陌生的吃食在初期是很难打开市场的。
毕竟古代的科技水平没有那么发达,人们的生活也缺乏什么变化。对于新事物的接受程度便没那么高。
不过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在百姓看来并非什么坏事。大家都是喜欢过安稳日子的。平淡一点又有什么不好?
能吃饱饭,生活踏踏实实的就是幸福。经历过战乱颠沛、流离之苦才知道,日子能一成不变是一件多值得向往的事情。
但是谢虞琛不一样。他的出现对百姓来说就像是平淡日子里一抹艳丽明快的颜色。这个颜色代表着新事物、生机和变化。
谢虞琛来到这个时代后做的许多事情,距离蓬柳村最近的湾水县是受影响最深的。再加上湾水县又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富庶。因此只要谢虞琛一鼓捣出点新鲜东西,基本都是第一个出现在湾水县的市场上。
在这一方面,就算是江安府和比起湾水县比起来,那都得往后稍一稍。
受了谢虞琛的影响,现在的湾水县对于新鲜事物的包容度大大提升。以至于男人做的猪肉脯刚往台面上一摆,立马便有人上前询问。
虽然男人报出的价格是高了点,但那些手里不差钱的,都还是愿意先花几文钱买一块尝尝味道的。
有那些嘴巴比较毒的,肉脯刚进嘴后没开始嚼,就知道它的味道差不了。嘴里还叼着一块肉脯,就又要掏钱继续买。
路过的众人见到这幅场景,都有些心动。但又怕这些人是那买肉脯的货郎请来的托。一时间便站立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买几块尝尝。
不过他们并没有纠结太久,便加入了购买肉脯的人群中。
而促使他们做下决定的原因也很简单。往那货郎的筐子里瞟一眼,就能看到里面装着的肉脯不过薄薄一沓,看起来实在不是能禁得住卖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让他们忍不住想起了过去的许多经历。比如许家食肆的吃食,再比如蓬柳村的酸菜和猪肉,在刚上市的时候,都是像现在一样,数量少得可怜。
往往不过是他们多犹豫一会儿,对方便卖完收摊了。接着没过几天,这样东西便在城里流行开来。而他们这些错过一回的人,再想买就要和许多人争抢,最后还不一定能抢得到。
多少次的经历让湾水县的百姓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回遇到猪肉脯,他们是说什么都不能错过了。
而这种购买的热情在得知面前的货郎来自蓬柳村时,更是到达了巅峰。一刻钟都不到,货郎筐里的肉脯便被众人抢购一空。
就连男人最开始为了整齐而切下来的一些零碎的边角料,都被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用几文钱买走。
如果没有听错,络腮胡旁边的一个人还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感慨自己没有抢到这个便宜。
湾水县百姓的热情极大的激励了男人要做猪肉脯的决定。数了数今日赚到的银钱,即使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昏暗,但男人还是和妻子一起,熬着夜又赶制了一批猪肉脯。
当时从食肆学到猪肉脯制作技术的又不止男人一个。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不是没想过做了猪肉脯卖。只不过恰好轮到男人休息,才让他最先捡了这个便宜。
没过多少天,其他人将制作猪肉脯的技术教给家里人后,便有更多的肉脯出现在了市面上。
但因为在制作肉脯的细节上有许多差异,用的调料也不太一样,所以每家做出来的猪肉脯味道也并不相同。
有的油脂多一点,有的则偏柴;有的偏甜口,有的则辣一些,全凭顾客的喜好挑选。为了招揽顾客,他们在叫卖时还会特意说明自己家的猪肉脯是哪种口味。
不过要说猪肉脯的味道最好的一个,那还属谢虞琛最初做出来的那批。
那批猪肉脯给乌菏送了大半,又留了一点给自家人吃。外人是没有尝过谢虞琛亲自监制的猪肉脯的味道的。如果他们尝过,那现在市面上的猪肉脯恐怕就再入不了他们的眼了。
只不过谢虞琛没有和村人竞争的打算,食肆也没有继续做肉脯,村人才能踏实卖自己做的简易版。
第68章
“咱们食肆为什么不继续做猪肉脯了呢?”
许大郎是个寡言敦厚的性子, 做事多说话少。余娘子基本跟着丈夫走。食肆的其他人对谢虞琛的敬畏程度与日俱增,也不太会大大咧咧问出这样的话。
会问出这个问题的,就只有谢虞琛留在身边教导的余小郎。
谢虞琛平日里就教育他要保持好奇心, 多问一个“为什么”。慢慢地余小郎在谢虞琛面前就变得坦率了许多, 有什么问题自己想不明白, 就会跑过来问他。
“这很简单啊。”谢虞琛放下手里的账册,似是随口解释道:“食肆现在的生意已经够咱们忙碌了, 而且猪肉脯做起来又非常麻烦, 费心费力不一定划得来。”
这个问题如果仔细掰扯起来的话并不简单,谢虞琛便挑着余小郎能明白的说了几句。
“这世上的生意有很多,但咱们不能见一个能赚钱的生意,就想着要揽到自己手里。这往大了说是贪心。往小了说,就是咱们的精力有限, 不可能顾及全部, 一味地贪多并不好。”
余小郎先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便仰起头, 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常快了不少:“老师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就拿肉脯来说,如果我们也制作猪肉脯, 因为厨房的人手有限,肉脯做起来又比较麻烦,所以便要分出去很多人。这样反而会耽误食肆原本的生意,比如上菜的速度变慢什么的,对于咱们来说就得不偿失了。”
“对, 就是这样。”谢虞琛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还不等余小郎高兴,他便又问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最开始说过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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