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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余小郎愣了一瞬, 显然是没明白这里的“话”是指什么。
谢虞琛便继续提醒道:“我记得你曾和我说过,你的梦想是让更多的人都吃饱饭?”
听到这句话, 余小郎面上的疑惑倏地散去,头垂得老低,两颊也臊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响起他羞愧的声音。
“老师对不起,我……”
“好啦,没关系的”谢虞琛适时安慰道,“现在记起来就好。”他伸手拍了拍一旁的座位,示意余小郎坐下。
对于教育小孩,谢虞琛其实并没有多少澎湃的热情。当初之所以会答应收余小郎做学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那句“让人们都吃饱饭”。
这段时间余小郎跟在谢虞琛身边,耳濡目染,学习了不少经商、为人处世之道。但谢虞琛并不想让他最后只做一个成功的商贾,家财万贯也不应该是他理想的终点。
如果余小郎在长大后改变了自己的理想,谢虞琛倒是也不会怪他。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他自己小时候还写过“我要当一个科学家”的作文。
但初心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的。谢虞琛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把余小郎往对的方面教育,觉得对方走偏后像现在这样出言提醒一下。
即使谢虞琛说了不怪自己,但余小郎却一直都没从那种羞愧和懊恼交织的情绪中走出来。
谢虞琛叹了口气,原本今天是打算继续带余小郎练字的,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硬学效果怕是也不好。
想了想,谢虞琛从榻上站起身,拍了拍余小郎的脑袋,“出去走走吧。”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香皂作坊。因为金甲军离开后,原本两个人的事情便成了一个人做,这几天作坊里的工匠们都格外忙碌,见了谢虞琛也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这几天谢虞琛一边在物色着招工,一边又把工匠们的工钱往高提了提。
有了工钱,工匠们对现在要做更多的活便没什么异议。累是累点,但有钱赚。许多人可是连累的机会都没有。
“老师是在考虑招揽工匠的事情吗?”见谢虞琛的目光似乎在盯着院里的皂模看,余小郎便猜他可能是在思考招工一事。
“差不多吧。”谢虞琛略一点头。
作坊现在急需人手,总不好一直让这几个工匠顶着。但人也不是这么好招的,单是吃住皆在作坊一条,就拦住了许多人往出迈的脚步。
这年代的工匠本不难招,就拿许家食肆来说,每次传出要招帮工的消息后,来应聘的村人们多到将食肆的门槛都踏破。即使是不在食肆做工的村人,空闲的时候也会去城里找些活做。
但这和谢虞琛想要的人不一样。人家都是有田地的人家,做工不过是在农闲时候赚个外快补贴家用。他想要的是全职的工匠。
但除了流民之外,即使是没有土地,人家也都是有正经营生的,不然也养活不起自己和家人,怎么可能放弃一切来谢虞琛这儿打工。
这样一来,留给谢虞琛选择的余地就很小了。再加上江安府虽不比靠近京城的那些地方富饶,但没灾没害、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还是不错的。如此就更不愿意来谢虞琛这儿做工了
他总不能祈祷天降一场灾害,生造出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吧?这也太缺德了。
而且谢虞琛难招到人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现在的消息太闭塞。他这儿需要用人的消息最多传到附近的几个村子,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见谢虞琛忧心招工的事情,余小郎也跟着皱眉。这会儿,他心里其实也萌生出一个念头:实在不行去卖人的贩子那买几个奴隶,也省得谢郎每天为这件事烦心。
余小郎即使再早慧,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根本藏不住什么心思。谢虞琛往他脸上扫一圈,就能大差不差地猜出他的想法。
“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牙行买几个身强体健的奴隶回来?”
和当初在乌菏面前回避这件事不同,乌菏和他都是成年人,许多事没必要一条一条拿出来掰扯。但对余小郎,谢虞琛是打算把这件事摊开了和他说的。
除了学习知识以外,小孩子的品性也要早早塑造,不然等到成形后再往正的方向拽就很难了。
相比于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孩,余小郎这种之前过过苦日子的,显然对奴隶有着更复杂的认知。
当初他爷娘过世,家里只剩他和他阿姊相依为命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劝过他们。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怎么能把日子过下去?
甚至还有那些人牙子找上门,说要给他寻个好人家发卖。不过最后都让他阿姊拿着扫帚撵出去了。
要不是有他阿姊撑着,他现在可能已经成了哪家人家的小厮。想起过往的事情,余小郎忍不住垂低了眼睛。
听到两人谈论买卖奴隶的事情,旁边一个端着皂液路过的工匠随口插了句嘴:“当初若不是有谢郎啊,我恐怕也要走上这条路了。”
说话的这人姓常,家中排行第三。作坊里的人一般唤他常三,讲究一点的叫他常三郎。
不过这排行也没什么用处了。一场疫病,他家兄弟几个死得只剩下他一个。听人说南边富庶地方多,容易讨生活,就拖家带口地跟着商队来了江安府。
至于他说的走上这条路,倒不是要把自己卖出去。毕竟他一个五大三粗,正值壮年的大汉,就算是想卖也没人愿意要。要卖的是他的那个小娃娃。
当初疫疾还没有席卷他们村的时候,他家也算个殷实人家,爷娘给他物色了一个不错的亲事,没过半年两人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结果一场疫病,之前积攒下全部家业都化为乌有。今年冬天的时候,因为没了家产田地,常三郎又寻不到糊口的营生,眼看着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家里的娃娃更是瘦得跟个小猴子似的,天天饿得直哭。
他阿翁便说,要实在不行,就把这孩子卖了吧。要是运气好,遇上个厚道点的买家,总比跟着他们饿死的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住的这片地方传来了谢虞琛招工的消息,说是条件严苛了点,但待遇却是顶好的。
常家父子一打听,包吃包住,每天工钱十文。就是未经允许不能离开作坊,将来离开作坊后,也要签订一个什么保密条例。
也就是这一点,才让许多人打了退堂鼓。不然这么好的待遇,十几个做工名额人们怕不是要为此抢破头。
别人介意这条件严苛,常三郎却是不敢挑剔的。家里的娃娃都快饿死了,他还要挑三拣四?
自己能在作坊有吃有喝,还能有不菲的工钱养家,这对于常三来说,相当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和谢虞琛确定了做工的事情之后,常家几口人几乎要抱在一起痛哭起来。他们一家人能活下来了呀!也不用走到卖儿子这一步了!
常三郎的媳妇更是把儿子紧紧搂在了怀里。那可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养下的孩子。当初一家人商量要卖孩子的时候,她几乎心痛得滴血。
后来常三郎安顿好家人,就带着两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进了作坊的大门。
他家除了媳妇和一个儿子,只剩一个年迈的老父。常家三郎来作坊做工,他媳妇也寻了个给人洗衣做饭的活计,小娃便交给了交给了老父带着。
后来谢虞琛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便在许家食肆给她媳妇也寻了个洗菜的营生。
常三郎的打算是,等到开春后,就把老父和孩子一起接到蓬柳村。虽然他不能离开作坊,但媳妇还是进出自由的。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人照看着。
他们家的日子算是看见了盼头。谢虞琛还说等干满一年,便放他们这些作坊里做工的人自由。
到时候他们若是还想继续留在这儿,也可以接着干。不过到时候会给他们升个级别,分一个管事的职位之类,工钱也会相应的往高抬一抬。
别人不知道,但常三郎肯定是要继续在谢虞琛这儿干下去的。等攒够了银钱,他就在蓬柳村置办点田地。孩子长大后,亲事也在附近村子里寻个合适的。
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他们家是外地的……
不过据和他一同做工的人讲,托了谢虞琛的福,他们蓬柳村的百姓现在要想给家里子孙说个亲事,那可是一点不愁的。
这两年他们蓬柳村越来越富庶,想把闺女嫁到蓬柳村来的不在少数。女孩儿说亲时,一说是蓬柳村的姑娘,也不愁寻个好夫家。
至于常三郎,一同做工的男人又说,你将来也算是半个蓬柳村的人。再加上又是在谢郎这儿做工,光这一点,将来就不愁给孩子寻个靠谱的亲事。
可以说常家现在的一切,都是谢虞琛带给他们的,常三郎刚才那句话都是出自肺腑。
这些人的家庭状况谢虞琛在招进作坊前就摸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常三郎所言不假。但一旁的余小郎就没那么了解了,闻言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常三郎对余小郎自然是熟悉的。从前谢郎来作坊指导他们使用蒸馏器皿时,这孩子就经常跟在后面。谢虞琛对他的态度也似乎和对寻常小孩不同。
他们私底下还猜测,谢郎是不是想培养对方将来替自己打理生意什么的。对余小郎的态度也多了几分尊敬。
这会儿听到余小郎问自己,常三郎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谢虞琛,见对方不像要反对的样子,便和余小郎简单解释了几句。
余小郎一言一行都是比较有规矩的那种,说话进退得当,很有分寸。再加上他又是个小孩,很难让人生出被冒犯的感觉。提起自己的过去,常三郎便也坦坦荡荡地告诉了对方。
“原来是这样。”余小郎点了点头。自己从前的经历和常家人有点相似,听他讲起这些事,很能感同身受。一时间便有些百感交集。
谢虞琛并不擅长讲大道理,比起灌输什么心怀天下造福苍生的理想,他更愿意让余小郎亲眼去看,亲身去体会,从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里感受领悟。
因此,在这件事上,他只说了一句话:“明明我们有能力改变一个家庭,让他们免于被卖身。为什么却要想着去买一个被卖身的人回来呢?”
余小郎从前是差点被卖身的,能体会到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所以他当初才会说“想让更多的人都吃饱饭”。
但也只是一句空话,具体要怎么做,他心里其实是很茫然的。
当时谢虞琛问他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地,只说了一句种更多的粮食。直到现在,谢虞琛简简单单地一句话,才让余小郎醍醐灌顶。
他这才意识到:谢郎开办作坊,给许多人提供做工的机会,让他们有钱生存养家……
原来这些是可以真真正正挽救一个人,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的。
余小郎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过,就好像是在混沌中有一盏明灯亮起。
他站在阔野上,原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现在却有了一条明确的方向。虽然前路未知,但余小郎还是觉得,他应该试着走下去。
第69章
进入二月后, 天气就开始一日一日地暖和起来,最明显的一点便是食肆挂在后院的猪肉,这几天开始有了化冻的迹象。
村里大批量杀猪的时候也就是集中在这几个月。一来是入冬之后天气渐冷, 猪圈里的猪长肉的速度变慢, 贴的膘都抵不上每日喂进去的饲料。更不用说人们打扫猪圈、煮猪食也要花费许多精力。
二来便是因为冬天天气寒冷, 更方便了猪肉保存。分好的猪肉即使当天没有卖出去,在外面挂一夜也能冻得邦邦硬, 多放十天半个月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前段时间天气最冷的时候, 村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烫猪时发出来的惨叫。不过也多亏了杀猪的人家够多,才能维持住香皂作坊的生产。
最开始每天光熬皂糊就要好几个时辰,一天生产二三十块肥皂的时候还不觉得猪油消耗有多大。直到最近香皂在世家大族之间流行开来,用肥皂成了一种风尚后,来作坊进货商贩越来越多, 谢虞琛才意识到作坊每日的猪油用量有多大。
大块大块的乳白色猪油就那么倒进铁釜里, 隔水加热到融化, 然后被工匠拿去和碱液混合装模。这幅场景任谁看了不得感慨一句奢侈。
不过这也没办法。现在只有天然油脂能制作肥皂, 但除了动物脂肪以外,那些譬如椰子、棕榈等油料作物都还没有出现。
若是将来发现了适合制造的植物油, 谢虞琛肯定会选择放弃猪油,但就目前为止,猪肉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用猪油制皂也是有个好处的。前段时间村民一股脑地开始杀猪,市面上猪肉的数量骤然增加,猪肉的价格便一下子跌了好几文。
多亏了香皂爆火, 作坊对于猪油的需求量日趋上升。在肉价跌下去的时候,猪油的价格反倒是不降反增, 为村里的猪户们弥补了不少猪价下跌带来的亏损。
后来谢虞琛又把猪肉脯的制法教给村人。最先做了猪肉脯拿到市面上卖的是村东头的王大虎一家,靠着卖肉脯赚了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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